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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声 那几天连着 ...

  •   那几天连着下雨,没完没了的。

      祝安宁有点烦这种天气。空气又湿又沉,关节比平时更酸,气压低的时候还会头晕。而且雨太大,课间操就取消了,她没法再站在走廊的玻璃窗前,看江逾白在操场上蹦蹦跳跳的样子。

      周五集训,她到得比平时晚了几分钟。走进教室的时候,头发和肩膀都湿了一层,脸色比平时更白。

      “没事吧安宁?”周小雨凑过来,摸了摸她的手,“手这么凉。”

      “没事,就路上淋了点雨,有点晕车。”祝安宁轻声说。其实不是晕车,是天气变化又让身体不太舒服了。不过她习惯了,不太愿意多说。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那枚银杏叶书签还在里面,金黄色的,在阴沉的天气里显得格外温暖。

      江逾白和陈墨还没来。物理老师倒是先到了,敲敲讲台:“下周三有个模拟赛,四个组两两抽签对战。赢了有奖——我自费掏腰包,最新版的《物理学大题典》。”

      下面一片小小的骚动。那套书贵得要命,平时图书馆都借不到。

      “想要不?”周小雨碰碰她胳膊。

      “想。”祝安宁实话实说。她看过那套书的目录,题目和解析都特别好。

      “那咱俩就拿下它。”周小雨攥了攥拳头。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江逾白和陈墨前后脚冲进来。两人都湿透了,江逾白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抱歉抱歉,迟到了。”陈墨喘着气说,“江逾白这家伙,非要绕路去救什么猫。”

      “救猫?”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

      江逾白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袋子里是只小奶猫,毛都湿得贴在身上,缩成一小团,抖得厉害。

      “围墙那边发现的,卡在下水道口了。”江逾白说着,声音很平静,好像这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教室里一下炸开了锅。几个女生围过去,周小雨也凑上前。

      “天啊,这么小!”

      “能活吗?好可怜……”

      “得赶紧擦干,不然要失温的。”

      祝安宁坐在座位上没动。她看着江逾白轻轻地把小猫抱出来,用纸巾一点一点擦它的毛。他的动作特别小心,和平时在球场上横冲直撞的样子判若两人。

      “老师,我能先送它去宠物医院吗?就在学校对面,很快回来。”江逾白抬起头。

      物理老师看了看表,又看了看那只猫,叹了口气:“去吧,快去快回。陈墨,你跟他一起。”

      “好嘞!”

      两人抱着猫又冲进了雨里。教室里的讨论声嗡嗡的,话题从竞赛题全变成了猫。

      “没想到江逾白还挺有爱心。”周小雨坐回座位,小声说。

      “嗯。”祝安宁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江逾白刚才坐过的椅子上。椅面上积了一小摊水,是雨水的痕迹。

      她想,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阳光,实诚,会在下大雨的时候绕路去救一只卡在下水道里的小猫。他的世界很大,装得下篮球、竞赛、朋友,还有路上碰见的、需要帮忙的生命。

      而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课本、药片、必须保持的平静,和一份说不出口的喜欢。

      大概半小时后,江逾白和陈墨又回来了,身上又湿了一次。

      “医生说是个小橘猫,大概两个月,有点脱水,没大碍。”江逾白汇报着,“医院说会帮忙找领养。”

      “那就好。”物理老师点点头,“行了,都回神,上课。你们两个湿成这样,赶紧擦擦,别感冒了。”

      后半节课,江逾白一直在打喷嚏。他坐在祝安宁斜前方,每打一个喷嚏肩膀就跟着抖一下,头发还半湿着,看起来有点狼狈,又有点好笑。

      祝安宁从书包里摸出一包纸巾,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江逾白转过头,鼻头红红的。

      “给。”她把纸巾递过去。

      “谢了。”江逾白接过来,抽了几张擦头发,“阿嚏——抱歉啊。”

      “你最好去医务室拿点药。”祝安宁轻声说。

      “没事,我身体壮实得很。”江逾白摆摆手,紧接着又是一个喷嚏。

      下课的时候,雨还没停。祝安宁收拾得慢,等她跟周小雨一起走出教学楼,天已经快黑了。门口的屋檐下站着几个人,江逾白也在,正低头看手机。

      “你没带伞?”周小雨问。

      “陈墨那小子,说好等我,自己先溜了。”江逾白无奈地耸肩,“没事,我等雨小点再走。”

      “我有伞。”祝安宁忽然开口。

      周小雨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祝安宁的伞不大,两个人挤挤还行,三个人肯定不行。

      “那正好,你跟江逾白一起吧。”周小雨反应快,朝祝安宁眨眨眼,“我跟室友约好了,她来接我,先走了啊!”

      说完她就冲进雨里,朝远处一个女生跑去。

      屋檐下就剩他们俩了。雨声滴滴答答,空气里有种潮湿的土腥味。

      “走吧。”祝安宁撑开伞。

      江逾白钻进伞下。伞确实小,两个人不得不靠得近些。祝安宁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医院消毒水的气味。

      “小猫……会有人要吗?”她问,主要是想打破这有点尴尬的沉默。

      “医院说帮忙找,找不着我就先带回家。”江逾白说,“我妈应该不反对,她挺喜欢小动物的。”

      “你经常干这种事?”

      “什么事?捡小动物?”江逾白想了想,“第三次了吧。一次是受伤的鸽子,一次是走丢的狗,这次是猫。”

      “它们运气挺好的。”祝安宁轻声说。

      “运气好的是我。”江逾白说,“能帮上忙,心里挺舒坦的。”

      前面有个小水坑,江逾白很自然地侧了侧身,让祝安宁走里面。伞也往她那边偏了些。

      “伞歪了。”祝安宁说。

      “没事,我头发反正湿了。”江逾白不以为意。

      祝安宁没再说话,只是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从学校到公交站,走路大概十分钟。这十分钟里,雨一直没停。他们聊竞赛,聊物理题,聊那只小猫。大部分时间是江逾白在说,祝安宁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两句。

      到站台时,江逾白左肩已经湿了一大片。

      “谢了。”他说,“下周一还你伞。”

      “不用还了,我家里还有。”

      “那不行,借东西就得还。”江逾白挺认真,“周一我给你带过来。”

      公交车来了。祝安宁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江逾白还站在站牌底下,朝她挥挥手。

      车开动后,她从车窗看出去。雨幕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模糊在街角。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左肩——一点没湿。

      那天晚上,祝安宁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大雨里,没打伞,浑身湿透。江逾白撑着一把很大的伞朝她走过来,可伞底下不止他一个人。苏晓也在,还有其他人,都挤在那把伞下面,有说有笑。

      她想走过去,可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雨越下越大,淹过了脚踝。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雨停了,窗外是黎明前那种深蓝色的天光。

      她起来吃了药,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那枚银杏叶书签还在老地方,在台灯的光下,叶缘有些透明。

      她忽然想起物理课上学过:雨滴落下来的时候,其实不是标准的球形。它们受空气阻力、表面张力和重力拉扯,会变成一个上头圆、下头扁的形状。

      就像她的人生,看着平平静静的,其实四面八方都在受力。而江逾白,大概是这些力里面,最温和、却也最让她找不准平衡的那个。

      周一早上,江逾白果然来还伞了。

      伞折得整整齐齐,还用一根皮筋捆着。他递伞过来的时候,还带了一盒感冒药。

      “那天害你陪我淋雨,怕你感冒。”他说。

      “我没感冒。”祝安宁说,“倒是你……”

      “我?我壮得跟牛似的。”江逾白拍拍胸口,话还没说完,就是一个喷嚏。

      祝安宁忍不住笑了,很轻的一声。

      江逾白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起来:“你笑起来挺好看的,该多笑笑。”

      祝安宁低下头,耳根有点热。

      “对了,小猫有名字了。”江逾白说,“叫‘小幸运’。因为我捡到它那天,虽然淋了雨,但模拟赛抽到了我们最擅长的题型。”

      “小幸运。”祝安宁重复了一遍。

      “嗯。希望它能给咱们都带来点好运。”江逾白说,“竞赛加油。”

      “加油。”

      江逾白走了之后,祝安宁把那盒感冒药放进书包的夹层。她不会吃,但会一直留着。

      就像那片银杏叶,就像那把他用过的伞。

      都是证据。证明那个下雨的黄昏,那十分钟同撑一把伞的路,真的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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