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尽之夏》那年年冬

5、边界条件 模拟物理组

　　模拟物理组队赛的抽签结果很快出来了，祝安宁和周小雨，刚好撞上江逾白、陈墨那一组。

　　“还挺巧。”陈墨推了推眼镜，笑着打趣，“这下总算能见识一下学霸的实力了。”

　　比赛是现场限时答题，一共三道大题，时长两小时。题目都是物理老师亲自出的，难度直奔省赛决赛水平，一点都不放水。

　　第一题电磁学综合大题，祝安宁和周小雨配合得格外默契。祝安宁搭建物理模型梳理思路，周小雨专心埋头计算，两个人节奏合拍，半小时就顺利做完了。

　　另一边的江逾白，明显卡在步骤里了。祝安宁不经意抬头，看见他眉头紧紧皱着，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写了不满意就划掉，反复涂改，迟迟找不到突破口。

　　“他们好像做不出来了。”周小雨压低声音跟她说。

　　“别分心看别人。”祝安宁轻声提醒同伴，嘴上这么说，目光还是忍不住悄悄飘了过去。

　　第二道热力学大题，牵扯到不少统计物理知识点，刚好是周小雨最擅长的板块。她很快理清整体思路，祝安宁跟着一步步推导公式，两人进度依旧很顺利。

　　中途祝安宁起身去接水，路过江逾白座位旁时，脚步下意识慢了下来。
　　他整张草稿纸密密麻麻全是演算过程，可关键一处被红笔重重圈住，还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只是匆匆一眼，祝安宁就看明白了问题所在。
　　他默认边界条件全程连续，可题目暗处藏了一处极易忽略的间断点。就这么一个小小的疏漏，整条推导逻辑全都偏了方向。

　　她拿着水杯坐回自己位置，心里有些犹豫不定。
　　要不要悄悄提醒他？
　　可这是正式比赛，双方本就是竞争对手。再说以江逾白本身的实力，按理迟早也能自己反应过来。她一遍遍在心里说服自己。

　　可十分钟过去，江逾白依旧困在原地毫无进展。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个小动作祝安宁很熟悉，代表他这次是真的彻底陷入瓶颈了。

　　祝安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试卷，第二题已经完成大半，剩余时间十分充裕。

　　“小雨，我去一趟洗手间。”

　　“快去快回啊。”

　　祝安宁起身离开座位，特意绕开江逾白那一侧过道，从教室另一边往前走。走到门口时，她装作无意，碰倒了垃圾桶旁边一只空矿泉水瓶。

　　瓶子咕噜噜滚到江逾白脚边。

　　他下意识弯腰准备捡起。
　　就在这一瞬间，祝安宁用轻到几乎听不见的语速，飞快低声说了一句：
　　“边界条件，第二类，注意间断点。”

　　声音轻得几乎随风消散。

　　江逾白捡瓶子的动作猛地一顿，立刻抬头望向她。祝安宁没有和他对视，径直走出了教室。

　　走廊安安静静，祝安宁走到窗边，望着空无一人的操场。冷风卷起枯叶不停打转，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江逾白问过她：叶子从枝头落下的时候，会不会知道自己将要去往哪里。

　　现在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在做什么。

　　私下提醒对手，算不算变相作弊？算不算辜负一起组队的周小雨？她心里乱糟糟的没有答案。她只单纯不想看见江逾白一直紧锁眉头，被一道题死死困住。

　　五分钟后，祝安宁回到教室。
　　江逾白已经重新动笔重新演算，笔尖流畅不停，明显已经找准正确思路。

　　陈墨一脸疑惑：“你怎么突然一下子就想通了？”

　　“突然灵光一闪而已。”江逾白一边写一边随口答道。

　　说话间，他抬眼淡淡看向祝安宁的方向。
　　她安静低头看着试卷，侧脸淡然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最后一题是开放性实验设计，要求自主方案测量材料导热系数，不仅方案要实际可行、成本合理，还必须附上完整数学推导，格外考验综合思维与创新能力。

　　祝安宁和周小雨简单商量几句，决定采用经典稳态法实验，再自行优化细节提升数据精准度。

　　反观江逾白一组，想法大胆激进得多。祝安宁隐约听见两人低声争执。

　　“激光加热风险太大，温度场很难稳定控制。”陈墨不太赞同。

　　“但这种方式精度更高，效率也更快。”江逾白坚持自己的想法。

　　“一旦把控不稳，整个实验直接作废。”

　　“正因难控制，才值得尝试。”

　　祝安宁收回注意力专心完善自己的方案，脑海里却忍不住琢磨激光加热的思路。想法确实冒险，但只要精准调好光斑范围与功率，最终数据一定会更加出色。

　　她顺着思路灵光一动，随手在草稿侧边记下一处可以优化改进的细节。

　　两小时时限一到，比赛准时结束。物理老师收好所有人试卷与草稿纸，打算带回办公室统一仔细批改。

　　“下节课公布最终排名。大家先放松一会儿。对了，之前受伤那只小猫小幸运，就在对面宠物医院，现在恢复得很不错，想去看看的可以过去。”

　　不少女生立刻应声举手。周小雨也十分心动，拉着祝安宁一起：“走，我们也去看看小猫。”

　　宠物医院就在马路对面。小幸运独自待在笼子里，比起之前精神好了太多，一身橘毛蓬松鲜亮格外好看。

　　“也太可爱了吧。”周小雨伸手想去抚摸，小猫却警惕地往后躲开，十分怕生。

　　“它还不太熟悉陌生人。”护士笑着解释，“不过有个男生经常过来探望，它唯独跟那个人格外亲近。”

　　“是不是江逾白？”旁边有人随口问道。

　　“没错，就是那个高高瘦瘦很帅气的男生。”

　　祝安宁静静站在笼子前看着小猫。小家伙一双琥珀色眼眸，正小心翼翼打量围过来的众人。

　　“你要不要也摸一下？”护士看向她。

　　祝安宁轻轻摇头。她不是不想，是身体情况不允许。医生早就叮嘱过，尽量少接触小动物避免意外感染。

　　“它很温顺不咬人的，不用害怕。”护士误以为她胆小，连忙劝说。

　　“我……”
　　她刚准备开口解释，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男声。

　　“它今天状态怎么样？”

　　祝安宁回头，看见江逾白和陈墨也一起来了。江逾白径直走到笼子旁，伸手探了进去。小幸运立刻主动凑上前，乖巧蹭着他的指尖撒娇。

　　“看吧，就跟他最亲。”护士笑着感叹。

　　“毕竟是我救下来的。”江逾白温柔挠着小猫下巴，猫咪舒服地发出呼噜声。

　　祝安宁站在几步之外静静看着。暖柔的灯光落在他侧脸，线条格外柔和，语气也是平日里从未见过的耐心轻柔。

　　“我们走吧。”周小雨扯了扯她的衣袖。

　　“好。”

　　走出宠物医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边路灯亮起，投下一圈圈暖黄色光影。

　　“你觉得我们这次能拿第一吗？”周小雨问道。

　　“不好下定论。”祝安宁如实回答。

　　“我觉得很有希望。我们第二题做得很顺利，最后一题方案也稳妥扎实。”周小雨信心满满，“就是江逾白他们第三题思路太大胆激进，成功的话高分稳拿，只是风险实在太高了。”

　　“嗯。”

　　“对了，”周小雨忽然想起什么，好奇看向她，“你刚才中途去洗手间的时候，江逾白好像一直往你这边看。你们俩该不会……”

　　“没有。”祝安宁立刻打断她，语气比平时急了几分。

　　周小雨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起来：“我话都还没说完呢，你慌什么呀？”

　　祝安宁没有接话，抬头望向夜空。乌云层层密布，天上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周三物理课上，老师拿着比赛成绩走进教室。

　　“模拟赛结果出来了。”

　　老师当场宣读名次：“第一名，祝安宁、周小雨小组。”

　　周小雨瞬间开心欢呼，一把抱住祝安宁。祝安宁唇角也悄悄扬起一抹浅浅真心的笑意。

　　“第二名，江逾白、陈墨小组。你们实验创意十分出彩，虽然整体略有瑕疵，但创新分值很高。”老师继续说道，“尤其是第三题激光加热构思很新颖。可惜第二题边界条件处理不够严谨，因此扣了不少分数。”

　　江逾白挠了挠后颈，略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恭喜两组同学。”老师分别递上奖品两套《物理学大题典》，“希望大家继续认真准备，正式赛场再创佳绩。”

　　下课之后，江逾白主动走过来。

　　“恭喜夺冠。”

　　“你们也很棒。”祝安宁回应，“激光加热那个想法特别出彩。”

　　“可惜边界条件那里没处理周全。”江逾白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语气意味不明，“不然说不定就能赢过你们了。”

　　祝安宁心头莫名一跳，很快镇定下来：“确实有点可惜。”

　　“下次不会再失误了。”江逾白笑着开口，“下次所有边界条件，包括题目刻意隐藏起来的间断点，我都会全部提前考虑到位。”

　　话语听着平常普通，可祝安宁总觉得，他话里藏着别的深意。

　　是巧合？还是他早就猜到了真相？

　　她没有追问，他也没有再多言语。两人之间不过一步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看不见的界线。

　　“对了。”江逾白从书包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送你的。”

　　一枚小巧精致的银杏叶金属书签，叶脉纹路雕刻得细腻清晰。

　　“昨天偶然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江逾白轻声道，“就当恭喜你拿奖的小礼物。”

　　祝安宁伸手接过，冰凉金属触感贴着指尖，微微一颤。

　　“谢谢。”

　　“不用客气。”江逾白摆了摆手，“我先走了，训练快要迟到了。”

　　他快步跑出教室，脚步声在走廊渐渐远去。祝安宁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书签。金属材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微光，像一片永远不会凋零干枯的叶子。

　　周小雨凑过来看热闹：“好好看啊，江逾白送你的？”

　　“嗯。”

　　“他该不会喜欢你吧？”周小雨压低声音八卦。

　　“别乱想。”祝安宁把书签夹进笔记本里，“只是单纯庆祝获奖的礼物而已。”

　　周小雨明显不太相信，却也没有再多追问。

　　当晚夜里，祝安宁坐在书桌前，把这枚金属书签，和之前收藏的两片真实银杏叶摆在一起。
　　一片鲜活真实，终会枯萎飘落；一片冰冷坚硬，永远不会衰败。

　　她不由得想起白天的比赛，想起那道困住他许久的物理大题。
　　物理公式里，边界条件决定方程能否成立、答案是否唯一。
　　可人与人之间呢？又是什么，悄悄决定两个人远近疏离的距离。

　　她想不出答案。

　　窗外又下起了雨，雨点噼里啪啦敲打在玻璃窗上。她想起曾经共撑一把伞的傍晚，想起歪向她这边的伞沿，想起他半边肩膀全都被雨水淋湿。

　　原来很多感情里的界限，从一开始就模糊不清、难以分清。

　　往前一步，便是越界动心；
　　往后一步，只剩满心遗憾。

　　她不知道该如何选择进退，只好静静站在原地，等着时间慢慢给出答案。

　　哪怕心里清楚，等来的或许只有一场又一场连绵的雨，和心底化不开、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