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尽之夏》那年年冬

3、第三章 银杏叶书签 周三下午放

　　周三下午放学，竞赛组队的名单终于贴在了公告栏。

　　祝安宁挤过去看，在第三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她和周小雨一组，后面是物理老师的评语：“强强联合，期待表现。”

　　她往旁边扫了一眼，江逾白的名字和陈墨排在一起。陈墨这人她有点印象，物理成绩中等，但编程很厉害，去年拿过省里的信息学奖。

　　“这组合有点意思。”物理老师背着手站在旁边点评，“江逾白思路活，陈墨技术硬，说不定能出奇制胜。”

　　祝安宁没说话，转身回了教室。刚坐下，江逾白就抱着篮球从后门进来，额头上还挂着汗。

　　“祝安宁。”他走过来，把手里的笔记本递给她，“能再问你道题不？上次那个相对论的，我还有点没搞明白。”

　　是本子的最后一页，她用铅笔画的坐标系旁边，被他用红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问号。

　　那道题上周模拟考几乎全军覆没，她熬了两个晚上才琢磨出来。

　　“嗯。”祝安宁接过本子，从笔袋里抽出尺子，“常规解法太绕，但用这个洛伦兹变换……”她开始在草稿纸上画图，线条清晰工整。

　　江逾白拖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凑得很近。祝安宁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丝……薄荷糖的甜。

　　她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她强迫自己继续写下去，可心跳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原来是这样！”江逾白一拍桌子，眼睛亮了起来，“我死活绕不过那个坐标系的选择。你这思路绝了，怎么想到的？”

　　“看了一些论文。”祝安宁垂下眼，把笔帽慢慢合上，“其实有更简单的算法，但……不够美。”

　　“美？”江逾白笑了，露出两颗虎牙，“解题还要看美不美？”

　　“嗯。”祝安宁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好的解法应该简洁、对称，像诗一样有韵律。”

　　她说这话时，窗外的夕阳正好照进来，给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柔光。江逾白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直到教室后排有人喊他名字，才猛地回过神。

　　“那个……”他挠挠头，手伸进书包侧袋摸了半天，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片银杏叶。

　　叶子被压得平平的，金黄透亮，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叶柄处缠着细细的透明胶带，打了个结，算是简陋的书签。

　　“昨天下楼捡的，颜色挺好看。”江逾白摸了摸后颈，耳根有点红，“你不是老看书吗，用得上。”

　　祝安宁看着那片叶子，一时没说话。她伸手碰了碰叶缘，很轻，像怕碰碎了似的。

　　“不、不喜欢啊？”江逾白有点紧张。

　　“喜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谢谢。”

　　“那就好！”江逾白咧嘴笑了，抓起篮球站起身，“那我先去训练了，要迟到了！”

　　“嗯。”

　　看着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教室，祝安宁才慢慢坐下来。夕阳把整张桌子都染成了金色，那片银杏叶在光下几乎透明。她小心地把它夹进笔记本，刚好压在那页他问问题的草稿纸上。

　　本子合上时，她心里空落落的，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周四下午是第一次集训。祝安宁到得早，选了靠窗的位置，把笔记本摊开看。周小雨还没来，教室里静悄悄的。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江逾白和陈墨一前一后进来。

　　“哟，大学霸这么用功？”陈墨打着哈欠拉开椅子。

　　祝安宁抬头，正好对上江逾白的目光。他朝她笑了笑，她也回了个很浅的笑，然后各自低下头。

　　“你们组准备搞什么方向？”陈墨往椅背上一靠，“我和江哥想试试天体物理加模拟计算，但具体模型还没敲定。”

　　“我们打算做量子纠缠的基础应用。”祝安宁说。

　　“嚯，这么硬核？”陈墨挑眉，“不愧是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的组合。”

　　“是第二和第五。”祝安宁轻声纠正。

　　“差不多差不多。”

　　讨论开始后，气氛很快热起来。物理老师偶尔插话引导，祝安宁发现自己和江逾白的想法经常撞车——她刚说到一半，他就能接出下半句。

　　“你们俩默契不错。”物理老师经过时笑了，“要不是分组定了，我都想让你们一组。”

　　祝安宁低下头整理笔袋，余光看见江逾白摸了摸后颈，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中途休息，周小雨拉着祝安宁去接水。走廊里，周小雨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我发现江逾白老偷看你。”

　　“有吗？”祝安宁握着温热的水杯，指尖有些发凉。

　　“有啊！”周小雨压低声，“你讲题的时候，他听得可认真了。而且你们想法那么像，简直像共用了一个大脑。”

　　祝安宁没接话，转头看向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下金色的雨。

　　她想起那片被做成书签的叶子。它离开了树，却以另一种方式被保存下来。

　　散会后，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继续讨论。祝安宁整理着资料，听见旁边江逾白和陈墨为了一个引力波公式争起来了。

　　“你这个假设有问题。”江逾白说。

　　“有什么问题？你看这个边界条件……”陈墨在纸上画着。

　　“但这里有个隐含近似……”江逾白皱眉，忽然转头，“祝安宁，你觉得呢？”

　　祝安宁愣了一下，走过去。那是道关于引力波探测的题，她上周刚在论文里看过类似的推导。

　　“陈墨的思路大方向对，但可以简化。”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写了几行，“用这个坐标变换，能省掉三步。”

　　江逾白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忽然一拍大腿：“我就说哪里不对劲！还得是你。”

　　陈墨也笑了：“得，你们俩是高手，我服了。”

　　那天夕阳特别好，把整间教室都染成了暖橙色。散会后，祝安宁收拾得慢，等她走出教学楼时，江逾白和陈墨已经先走了。

　　她刚走到门口，却看见江逾白站在那棵大银杏树下，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看什么呢？”她走过去，轻声问。

　　“看叶子。”江逾白说，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银杏叶，“你说，它们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祝安宁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轨迹是确定的，只要知道初始速度和风速，就能算出落点。”

　　“又是物理思维。”江逾白笑了，把那片叶子递给她，“这片颜色更浓，像把一整片夕阳都装进去了。”

　　祝安宁接过叶子，叶脉硌着指尖，有点刺痛，但很真实。

　　两人沉默地并肩走着。快到校门口时，江逾白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其实那天，我第一个想找的搭档是你。”

　　祝安宁的脚步停住了。

　　“但你已经答应周小雨了，所以我就没提。”江逾白摸了摸后颈，看向远处的云，“不过现在想想，这样也好。如果我们一组，思路太像了反而容易钻牛角尖。现在这样，两组竞争，也能互相学点东西。”

　　“嗯。”祝安宁应了一声，把那片新叶子攥在手心。

　　“所以，”江逾白转过头，眼睛在夕阳下亮晶晶的，“我们一起加油。决赛见。”

　　“好。”祝安宁说，“决赛见。”

　　那天晚上，祝安宁把两片银杏叶并排夹进笔记本。一片是路边的随性，一片是书签的工整。

　　她翻开本子，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公式，和江逾白在旁边用红笔写的“妙啊”两个字。他的字很潦草，但思路是通的。

　　笔迹不同，想法却常常撞在一起。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距离了。

　　合上本子，她把书放在枕边。窗外的月亮很圆，她忽然想起物理课上学过：月亮本身不发光，它只是反射太阳的光。

　　那她呢？她的光是从哪里来的？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不敢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