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尽之夏》那年年冬

2、玻璃窗上的名字 周一早晨的

　　周一早晨的物理课，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月底有全市物理竞赛，学校要组队参加。

　　“两个人一组，自由组合。”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这次竞赛成绩关系到自主招生的加分。你们自己找搭档，周三前把名单报给我。”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祝安宁安静的坐着，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的画着圈。她知道自己应该找周小雨，或者班上其他物理好的女生。这是最合理的选择。

　　但她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的飘向了斜前方。

　　江逾白正侧头和同桌说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为什么事烦恼。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细的影子。

　　“安宁，我们一组吧？”周小雨凑过来，晃了晃她的胳膊。

　　“好啊。”祝安宁点头，声音很轻。

　　“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周小雨盯着她看，“脸还有点红，不舒服吗？”

　　“没有。”祝安宁别开视线，“可能昨晚没睡好。”

　　课间操的时候，全校学生聚集在操场。祝安宁因为身体状况有免体证明，通常不用参加。但她会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透过玻璃窗往下看。

　　从这个角度，能清楚的看到江逾白站在他们班的队伍里。他个子高，站在最后一排。做伸展运动时，他的动作幅度总是比别人大一些，带着少年特有的、用不完的精力。

　　祝安宁的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童话：被施了魔法的公主住在高塔里，只能透过一扇小窗看外面的世界。那时的她觉得公主真可怜，现在却忽然懂了——有些距离，不是不想跨越，而是不能。

　　“看什么呢？”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祝安宁吓了一跳，猛地收回手，转身时动作太快，关节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她皱了皱眉，抬头看见江逾白站在楼梯口。

　　“你不是在做操吗？”她问。

　　“请了假，回来拿东西。”江逾白晃了晃手里的篮球，“你呢？又不用做操？”

　　“嗯，有证明。”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操场上的广播体操音□□过窗户传进来，是第八套广播体操的旋律，有些失真。

　　“那个……”江逾白忽然开口，摸了摸后颈，“物理竞赛的事，你找到搭档了吗？”

　　祝安宁的心跳停了一拍。

　　“我……和周小雨一组。”她说。

　　“哦。”江逾白点点头，看起来有点失望，“那挺好的。她物理也不错。”

　　又是一阵沉默。

　　“其实……”江逾白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组。我看了上次的排名，你物理是年级第二，我是第五。如果我们俩组队，拿奖的机会应该很大。”

　　祝安宁愣住了。

　　玻璃窗上，还留着她的指尖刚刚按过的地方了地方，一个模糊的指印正在慢慢消失。就像她此刻的心情，模糊的，不真实的。

　　“可是，”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我已经答应周小雨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江逾白笑了笑，那笑容依然阳光，但似乎少了点什么：“没事，我就随便问问。那我再找别人。”

　　他抱着篮球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上次那道电磁感应的解法，能借我看看吗？我有个地方没太懂。”

　　“好。”祝安宁点头，“我下午带给你。”

　　“谢了。”

　　江逾白走了。走廊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祝安宁重新看向玻璃窗。操场上的学生正在做跳跃运动，江逾白空出来的位置很快被后面的人补上了，没有人注意到少了一个人。

　　就像她的生活，多一个她，少一个她，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在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里，她错过了什么。

　　下午，祝安宁把整理好的解题步骤递给江逾白。笔记本是她特意用新的，字迹工整，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还在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容易出错的地方。

　　“这么详细？”江逾白翻开本子，眼睛亮了亮，“太感谢了。”

　　“不客气。”祝安宁轻声说。

　　“那……竞赛加油。”江逾白说。

　　“你也是。”

　　祝安宁回到座位，周小雨凑过来小声说：“江逾白刚在找人组队，好像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听说他想找物理特别厉害的搭档，眼光还挺高。”

　　祝安宁没说话，只是低头整理桌上的书。

　　放学时，她故意走得晚了些。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她才慢慢收拾书包。经过江逾白的座位时，她停顿了一下。

　　他的桌面上，放着她借给他的笔记本。旁边还有几张草稿纸，上面凌乱地写着一些算式，最下面那行，是一个被反复涂改的名字：

　　祝、安、宁。

　　每个字都写了好几遍，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最后一个“宁”字只写了一半，像是写的时候被人打断了。

　　祝安宁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一声，两声，渐渐远去。

　　她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那行未写完的名字旁边，很轻很轻地，添了一个完整的“宁”字。

　　字迹工整，和他潦草的字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然后她背上书包，离开了教室。

　　她知道明天他来的时候会发现。也许他会疑惑，也许他根本不会注意。

　　但没关系。

　　这就像她每天把作业本放在他下面一样，是她一个人的仪式。不需要回应，甚至不需要被知晓。

　　玻璃窗上的指印会消失，草稿纸上的字迹会被新的覆盖。

　　只有她知道，那一刻的存在，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