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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朋友 赢玉夜访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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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正殿和偏殿的屋顶全部修好了。
新瓦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整齐,密实,厚重。秦孝公站在殿前,仰头看了很久。
“寡人在这宫里住了十二年,头一回觉得它像个王宫。”他转头看向露华,“你要什么赏赐?”
“不要。”
秦孝公的眉毛动了一下:“你出了那么多料,费了那么多功夫,什么都不要?”
露华说:“我想跟你要一个人。”
“谁?”
“景监。”
秦孝公皱了皱眉:“你要他做什么?”
“他在宫里管的事太多,没时间来找我们聊天。我想让他少管一些事,多来陪我们说说话。”
秦孝公看着她,忽然笑了。发自内心的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纹。
“你这个人,真奇怪。别人跟寡人要官、要地、要钱,你跟寡人要人,要人去陪你说说话。”
“不行吗?”
“行。寡人把景监给你。宫中的事他照管,但寡人吩咐他,每天去你那儿坐坐。”
“不是每天。有空就来。”
“好。”
秦孝公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餐馆,明天寡人还去。”
当天晚上,景监来了。带了一壶酒,几碟小菜,说是庆祝宫殿修好。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歪脖子树下面。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只有廊下的灯笼照着,光线昏黄而温暖。
景监喝了几杯酒,话就多了。
“我在魏国的时候,认识一个会修房子的。那人是个木匠,手艺特别好。后来魏王要修宫殿,把他征去了。修了三年,宫殿修好了,他累死了。”
佳儿放下筷子:“累死了?”
“累死了。魏王说,赏他家人十金。十金,一条命。”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远处传来渭水的水声,隐隐约约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秦国不会这样。君上不会这样。所以我来了秦国。”
露华看着他:“你在魏国,不只是因为待不下去吧?”
景监笑了笑,没有回答。那笑容被酒意泡软了,平时那种严丝合缝的圆融露出一道缝。他又端起酒碗,把脸藏在了后面。
佳儿岔开话题:“景监,你成家了吗?”
“没有。没人愿意嫁给我。”
“为什么?”
“我太穷了。”景监笑着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好笑的事。
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女子站在门口。二十岁出头,穿一身素色深衣,腰间系着玄色绦带。眉眼之间与秦孝公有几分相似,线条却更柔和。她站在门槛上,目光扫过院子里三个人,最后落在景监身上。
“景大夫,君上说你在这里。”她走进来,把手里提的一只食盒放在案几上,“孟姨做的枣糕,让我带过来。说你们喝酒,得有东西垫垫。”
但她没有坐下。
她站在案几旁边,手指攥着袖口,攥得很紧。露华注意到她的手,指腹有薄茧,不像是养在深宫里的手。
“公主,”露华开口,“你有事?”
赢玉抬起头。她的目光从露华身上移到佳儿身上,又移回来。
“我想求二位仙子一件事。”
院子里安静下来。景监端酒的手悬在半空。
“我大哥,赢虔。”她顿了顿,“二位听说过他吗?”
露华点了点头。赢虔,献公长子,秦孝公的大哥。少梁之战带着三千骑兵冲垮魏军左翼,亲手斩杀魏国大将。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是下一任秦君,但献公临终前把君位传给了嬴渠梁。赢虔没有争,第一个跪下来向弟弟称臣。然后他带兵驻守北境,十年没有回栎阳。十年里把义渠人打退了十七次,把秦国北境从狄道推到了黄河边上。等他回来的时候,栎阳已经变了,卫鞅变了法,贵族失了势,他熟悉的那个秦国没了。
他没有骂卫鞅,也没有骂秦孝公。他只是把剑插在院子的地里,脱了官服,走进北城那座宅子,把门关上了。
五年。
“大哥在那座宅子里关了五年。”赢玉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出门,不见客,不上朝。每天早起,看一眼那柄插在地上的剑,然后举石锁。三百次。风雨无阻。我去看他,他隔着门跟我说话。我问他要关到什么时候,他说不知道。我问他在等什么,他说什么都不等。”
她松开袖口,垂下了手。
“他不是什么都不等。他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打了半辈子仗的人,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打下来的天下变了样。变法,他不懂。新贵,他不认识。旧部,散的散,老的老。他熟悉的那个秦国没有了,新的秦国里没有他的位置。”
她看着露华。
“你们从天上来。剑刺不穿,箭射不透。君上信你们,卫鞅信你们。你们能让秦国变一个样,能不能让一个人也变一个样?”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渭水的水声。
佳儿把筷子放下了。
“公主,你大哥的事,我倒有个主意。”
赢玉转过头看着她。
“公主说,大公子每天早起举石锁三百次,风雨无阻。一个能在院子里关五年、每天举三百次石锁的人,骨头没断,心气也没断。他只是不知道往哪里使。”佳儿顿了顿,“他现在缺的不是劝说,是一份天大的责任。一份重到让他觉得这件事除了他谁也扛不起来的责任。”
赢玉的目光动了一下。
“什么责任?”
“我现在说不上来。但秦国最缺的是什么?人才。能带兵的人,能管城的人,能镇住一方的人。你大哥在北境打了十年,义渠人听见他的名字就跑。这种人在秦国找不出第二个。等君上要打大仗的时候,等秦国需要一个人扛住整个北线的时候,你大哥就是那把刀。到时候君上亲自去请他,不是劝,是告诉他,大哥,秦国需要你。他一定会出来。”
赢玉的嘴唇动了动。
“可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用等太久。”露华接过话,“魏国还在东边,楚国还在南边。秦国要打的仗多得很。你大哥那把刀,迟早要拔出来。”
赢玉站在案几旁边,月光从歪脖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她素色的深衣上。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绦带。
“五年都等了。”她说,“再等等。”
佳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公主,你大哥等得起。你呢?”
赢玉抬起头。
“你今晚来求我们,是为了你大哥。但你自己呢?你说你每天在宫里,能做的事不多。你大哥被关在宅子里五年,你被关在宫里多少年了?”
赢玉没有回答。
“你大哥那把刀,迟早要拔出来。你这把刀,打算什么时候拔?”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赢玉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想做事。什么事都行。种地,认字,算账,管人。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佳儿刚要开口,露华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公主不学种地。”
赢玉转过头看着她。露华的嘴角微微扬起,笑容很浅,像是知道一件现在还不能说的事。
“种地的事,有人做。公主有一件更大的事要做。这件事,非公主不可。”
赢玉盯着她:“什么事?”
露华摇了摇头,笑意还挂在嘴角,嘴巴闭得紧紧的。
“现在不说?”
“不说。”
“什么时候说?”
“到时候再说。”
赢玉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露华就那么笑着,不躲不闪,也不解释。
“好。我等。不过你记住,你今天欠我一个答案。”
“记住了。”
佳儿看了看露华,又看了看赢玉,笑出声来。
“行,公主不学种地,那就先欠着。不过欠着归欠着,后天下午,公主还是得来试验田里看看。认认稻种,摸摸土。将来不管做什么大事,脚下的土是什么脾气,总得知道。”
赢玉点了点头。
“后天下午,渭水边上。我来。”
她深深行了一礼,直起身,转向露华。
“仙子,我大哥那边。”
“明天我去。”露华说,“不是替君上传话,也不是替公主传话。就是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
“说什么?”
“说北境的风沙,说义渠人的马蹄,说少梁城下那三千骑兵。”露华顿了顿,“说他那把插在土里的剑,该拔出来了。”
赢玉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谢二位仙子。”
景监一直靠在树干上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公主,你小时候想吃枣子,臣爬树给你摘,摔下来把胳膊摔断了。你守在榻边喂了臣三天药。那年你七岁,臣十二岁。”
赢玉转过头看着他。
“后来臣的胳膊好了。公主再也不吃枣子了。”
赢玉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公主不爱吃枣子。公主是怕臣再爬树。”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渭水的水声从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
赢玉端起案几上的茶壶,给景监倒了一碗茶。景监接过来,喝了一口。
“公主倒的茶,比臣自己倒的好喝。”
赢玉的嘴角动了动。她转过身,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景大夫。”
“臣在。”
“明天我让人送一篮子枣子来。新摘的。”
她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景监端着茶碗,看着那扇合上的院门,看了很久。
“她七岁那年,臣爬的那棵枣树,就在她住的宫院后面。树还在,枣子每年都结。”他把茶碗里的茶一口喝干,“公主每年都让人摘一篮子送到君上那里。自己一颗都不吃。”
佳儿在他旁边坐下。
“等公主从试验田里回来,我给她做一盘枣糕。”
景监转过头看着她。
“用新枣做。让她尝尝,枣子不爬树也能吃到。”
景监的眼眶红了。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喝下去。喝完了,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月亮升到了歪脖子树最高的那根枝丫上面,清冷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薄霜。露华从屋里拿了一条毯子,盖在景监身上。景监缩了缩肩膀,把毯子裹紧了些,没有醒。
“露华。”
“嗯。”
“赢玉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露华看着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到了该说的时候,我第一个告诉你。”
佳儿侧过头看着她。露华没有看她,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一点笑意,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等着发芽。
佳儿没有再问。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露华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很暖。
【景监夜醉,露华以衾覆之。赢玉夜访偏院,为兄虔求援。露华笑而不言,许以大事。公主之志,自此萌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