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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修宫 露华以扶壁 ...

  •   露华没去餐馆。

      佳儿每天给她留饭,她吃完就往外跑。栎阳宫说是王宫,正殿勉强像样,偏殿和厢房破得不成样子。夯土墙裂了好几道缝,最大的能塞进拳头。地面是压实的黄土,雨天踩上去一脚泥。窗户糊着麻布,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

      最让她受不了的是屋顶。好几间房的瓦片碎了大半,雨天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地上摆满了接水的陶罐,滴答滴答响个不停。

      她找到景监:“宫里的房子漏雨,怎么不修?”

      景监苦笑:“年年修。没钱没料,修了也管不了多久。”

      “我有料。”

      景监看着她,欲言又止。过了两息,他点了点头:“臣去问君上。”

      秦孝公听说露华要修宫,放下手里的竹简。

      “你要什么?”

      “几个工匠就行。”

      “你会修房子?”

      露华说:“我懂怎么让房子修得更好、更结实。”

      秦孝公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寡人这王宫,确实破。你要是能修好,寡人重重赏你。”

      “我不要赏。我只有一个要求。”

      “说。”

      “修的时候,我说怎么修就怎么修,不要有人来指手画脚。”

      秦孝公点了点头:“可以。”

      第二天,景监带了十个工匠来。领头的工匠姓李,五十多岁,花白胡子,一双粗糙大手。工匠们站在院子里,看着露华,脸上藏着一丝不以为然。一个年轻女子要教他们修房子?他们修了一辈子房子,还需要一个女人来教?

      露华没有解释。她从空间里取出两样东西。

      第一件是瓦。一尺宽,两尺长,弧形,表面光滑,边缘整齐。一片顶秦国的五片。工匠们的眼睛直了。

      第二件是砖。青砖,方方正正,棱角分明,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敲一敲,声音清脆。

      李工匠拿起一块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这是怎么烧出来的?”

      “你先用它修房。修完了,我告诉你怎么烧。”

      李工匠不再问了。他转身对身后的工匠说:“干活。”

      第一天拆旧顶。工匠们爬上屋顶,把破瓦片和朽木条拆下来。露华站在下面看,时不时说几句,哪里要加固,哪里可以保留。李工匠一开始还绷着脸,很快发现这个女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落到了点子上。她看房子的方式不同,不看哪根梁歪了、哪面墙裂了,而是看整个房子的结构,哪里受力,哪里承重。

      “你学过木工?”李工匠问。

      “学过一些理论。”

      她有建筑学和结构工程的资料,实际操作经验几乎为零。但她边看边学边用,加上李工匠手艺好,两人配合得居然不错。

      第二天铺新瓦。露华从空间里取出足够的瓦片和木料。新瓦比旧瓦大得多,铺起来快,一片压一片,严丝合缝。

      下午起了风。李工匠抬头看了看天:“要下雨了。”

      天边确实有乌云在堆积。

      “继续干。”露华说。

      半个时辰后雨来了。不大,淅淅沥沥的。工匠们从屋顶下来,躲到廊下避雨。露华没有躲,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刚铺好的屋顶。雨水顺着瓦片流下来,流得很顺,没有一处渗漏。

      李工匠站在廊下,忽然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这个人,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

      “你看她站在雨里,衣服湿了吗?”

      那人仔细一看。雨水落在露华身上,直接穿过去了。她的衣服是干的。

      正说着话,宫道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面白微须,穿一身半旧的官服,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身后跟着两个小吏,每人怀里抱着一摞竹简。李工匠低声对露华说:“这是缮治令,赵括。宫里的大小修缮都归他管。”

      赵括走到偏殿前面,看了看焕然一新的屋顶,又看了看露华,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那种笑意不是善意,是一个被抢了活的人,等着看笑话的笑。

      “听说君上让姑娘修宫,赵某特地来看看。”他绕着偏殿走了一圈,仰头看了看新瓦,“瓦铺得不错。砖也齐整。”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宫墙西侧一栋偏殿上。

      那栋殿的墙身整个向北倾斜,像一根被风吹弯的麦秆。夯土墙基已经酥了,墙面上裂开一道从上贯到下的大缝,最宽处能塞进整只手掌。殿顶的瓦片早塌了大半,露出几根被雨水泡黑的椽子。

      赵括指着那栋偏殿。

      “姑娘好手艺。那赵某请教一句,那一栋,姑娘能修吗?”

      露华看了一眼:“能。拆了重建。”

      “不拆。”赵括的笑容收了起来,“宫里每栋殿都有定数,拆一栋少一栋。这栋殿当年是献公在位时修的,虽说歪了,总归是先君留下的。姑娘既然能修房子,扶正它。”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工匠们停下了手里的活。李工匠手里还拿着一块青砖,悬在半空,忘了放下。一个年轻工匠蹲在廊下,嘴角抽了一下,低下头,拿草茎剔牙。另一个中年工匠抱着胳膊,往墙上一靠,眼睛里露出那种等着看好戏的神情。赵括身后的两个小吏也笑了,低着头,嘴角压不住。

      李工匠把砖放下了。

      “缮治令,老朽说句不该说的。”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栋殿,老朽带人看过三遍。地基北边有一片软土层,当年打地基的时候没探出来。殿盖起来第二年就开始歪,一年比一年厉害。要扶正,得把整栋殿从地基上拆开,用绞盘一点一点拉回来。且不说绞盘拉不拉得动,光是把墙和地基拆开,那面北墙就撑不住,一拆就塌。”

      他指着墙面上那道大缝:“这道缝已经吃到墙心去了。里面夯土的结构全碎了,全靠外面这层土壳撑着。土壳一破,整面墙砸下来,底下站多少人埋多少人。”

      赵括点了点头,转向露华,脸上又浮起那层笑意。

      “李工匠说了,拆不得。姑娘既然能修房子,总该有法子不拆也能扶正吧?”

      他把“能修房子”四个字咬得很重。

      露华没看他。她走到那栋偏殿前面,仰头看着那道从顶贯到底的裂缝。阳光从裂缝里漏过来,在殿内的地面上投下一道弯弯曲曲的光带。她看了好一会儿。

      “地基北侧有软土层?”

      李工匠走过来:“是。北边的柱子往下沉了两寸多,把整个屋架都拽歪了。”他用脚尖点了点地面,“就在这底下,大约三尺深。”

      露华蹲下来,手掌贴着地面。夯土被晒得发烫,表面结了一层硬壳。她闭上眼睛,手指微微用力,像在听什么。过了几息,她睁开眼。

      “软土层的范围不大。只占了地基北侧靠西的一半,大约一丈见方。其余部分的地基是实的。”

      李工匠的目光动了一下。他没问露华怎么知道的。那天雨里,他看见雨水从她身上穿过去,就不打算再问了。

      “就算只有一丈见方,也够要命的。那一片软土正好托着北墙西角的柱础。柱础往下沉了两寸,把整根柱子拽歪了。柱子一歪,拉着整个屋架往北倾。要扶正,先得把柱础抬回来。但柱础压在整面北墙底下,要抬柱础就得拆墙,一拆墙——”

      “不用拆墙。”

      李工匠的眉毛拧起来。

      露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柱子是被柱础带着下沉的,但柱子和柱础之间没有完全断开。屋架的重量还在柱子上,只是力的方向偏了。在北墙外侧挖一个斜向下的坑,一直挖到柱础底部的水平位置。然后在坑底垫硬木,用杠杆从侧面把柱础往上撬。撬起来一点,往底下填碎石和灰土夯实。再撬,再填。反复几次,把下沉的两寸一点一点抬回来。”

      李工匠的眉头没有松开。“柱础抬回来,墙还是歪的。”

      “墙不用动。柱础抬回来之后,在北墙外侧加一道扶壁柱。从墙根斜撑上去,顶住墙身中段。扶壁柱的基础打在软土层下面的硬土上,深度五尺。北墙有了这道斜撑,就能站住了。”

      院子里安静了。

      那个蹲在廊下剔牙的年轻工匠,嘴里的草茎掉了。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的中年工匠,胳膊放下来了。赵括身后那两个小吏的笑容没了。

      赵括脸上的笑意还挂着,但已经僵了,像一块贴在脸上的膏药,忘了揭下来。

      “扶壁柱?”他干笑了一声,“赵某管了十年修缮,从没听说过这种法子。”

      “现在听说了。”

      露华转过身,看着他。

      “十天。十天之后,这栋殿站直了。缮治令到时候再来看。”

      赵括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一眼李工匠,李工匠正盯着露华,眼睛里是他从没见过的神情。他又看了一眼那栋歪了二十年的偏殿,阳光从裂缝里漏过来,落在他脚边。

      “好。赵某十天后再来。”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腰间的钥匙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两个小吏抱着竹简,小跑着跟在后面。

      李工匠看着赵括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转过头,看着露华。

      “姑娘,你说的那个扶壁柱,角度取多少?”

      “五十度。底端打进硬土层五尺,顶端顶在墙身离地面六尺的位置。北墙的倾斜度不到三寸,斜撑吃得住。”

      李工匠退后一步,抱拳。

      “姑娘,老朽服了。你说怎么干,老朽就怎么干。”

      露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纸上画着图,写着字,是扶壁柱的结构详图。

      “按这个挖。坑底夯实之后,先铺一层碎石,再下柱础石。柱础石上凿一个五十度的斜槽,斜撑的下端卡进槽里,用铁件箍死。”

      李工匠接过图纸,看了几眼。图纸上每一处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斜撑的角度、坑的深度、铁件的样式。他烧了一辈子砖,修了一辈子房子,从没想过一堵歪了二十年的墙可以这样扶回来。

      “姑娘,这法子,老朽学会了。以后秦国的房子,歪了就不用拆了。”

      露华看着他。

      “你学会的,就是你的。以后教给别人,就是秦国的。”

      李工匠把图纸小心地卷好,塞进怀里。他没有再说话,转过身,走向那栋歪了二十年的偏殿。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

      十天之后。

      秦孝公站在那栋偏殿前面。

      墙身已经不歪了。北墙上多了一道斜撑,从墙根斜上去,顶住墙身中段,像一只从土里伸出来的手臂,稳稳地托着那面曾经摇摇欲坠的墙。墙面上的裂缝还在,但已经被灰土仔细地填补过了,像伤口愈合之后留下的疤。殿顶铺了新瓦,青灰色的,一片压一片,整整齐齐。

      赵括站在秦孝公身后,腰间的钥匙轻轻晃着,一声也不敢响。

      秦孝公绕着偏殿走了一圈,在北墙边上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那道斜撑。石头是凉的,灰土填得严严实实。

      “这就是扶壁柱?”

      “是。”露华说。

      秦孝公又摸了摸斜撑底端扎进土里的部分。灰土和碎石夯得极实,斜撑和地面咬在一起,纹丝不动。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李工匠,扫过那十个工匠,最后落在赵括身上。赵括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腰间的钥匙串安静地垂着。

      “赵括。”

      赵括的肩膀缩了一下。“臣在。”

      “寡人听说,十天前,你在这里考校露华姑娘。说她要是能扶正这栋殿,你就服气。”

      赵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臣……臣当时是——”

      “现在殿扶正了。你服不服?”

      赵括抬起头,看了那栋偏殿一眼。北墙上的斜撑稳稳地托着墙身,殿顶的新瓦在阳光下泛着光。他管了十年修缮,这座殿歪了二十年,他每年写奏报都说“危殿倾斜愈甚,宜速拆”,从没想过它可以不拆。

      “臣服。”

      秦孝公点了点头。

      “服就好。”他转过身,看着露华,脸上浮起一层笑意。那笑意很浅,但眼睛里有一种促狭的光,像长辈看着自家孩子在外面打了胜仗回来,故意要当着外人的面夸她。“姑娘替寡人修好了宫,又扶正了先君留下的殿。寡人该赏你。说说,想要什么?”

      露华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又看了看赵括僵直的背影。

      “君上赏什么,臣就要什么。”

      秦孝公的笑意深了一分。

      “好。那寡人就把赵括赏给你。”

      赵括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秦孝公走到他面前。

      “赵括,从今天起,每天傍晚,你到露华姑娘的偏院去。姑娘从格物院回来,你替她掌灯引路,从宫门一直送到舍门口。腰弯着,灯举稳了。姑娘进了门,你才能直起来。”

      赵括的嘴唇动了动。“君上……臣是缮治令,掌灯的事——”

      “掌灯的事,你做不了?”

      赵括看着秦孝公的脸。君上的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但眼睛里已经没了笑。他管了十年修缮,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臣……做得了。”

      “那就好。”秦孝公转过身,“从今晚开始。”

      那天傍晚,露华从格物院回来的时候,宫门口站着一个人。

      赵括。手里提着一盏青铜灯,灯芯刚剪过,火苗稳稳的,亮堂堂的。他看见露华,腰弯了下去。弯得很深,额头几乎与腰间的钥匙串齐平。灯举在身前,火苗微微晃动,照亮了露华脚下的路。

      露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起来”。她迈步往前走。

      赵括弯着腰,举着灯,跟在她身后。钥匙串随着他的步子轻轻响着,叮叮当当的,在夜风里传出很远。

      从宫门到偏院,这条路景监走过,卫鞅走过,秦孝公走过。今晚走的是赵括。腰弯着,灯举着,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到了偏院门口,露华推开门。佳儿正坐在院子里,手里端着碗热汤,看见赵括弯着腰举着灯站在露华身后,勺子停在半空。

      露华跨过门槛,转过身。

      赵括还弯着腰,灯还举着。火苗在他胸前微微晃动,照亮了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到了。”露华说。

      赵括直起身。他的脸涨得通红,额上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看了露华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明天还是这个时辰?”他问。

      “君上说的是每天傍晚。”

      赵括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提着灯,沿着回廊走了。腰间的钥匙轻轻响着,一声一声的,渐渐远了。

      佳儿端着汤碗,看着赵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这人是谁?”

      “缮治令。赵括。”

      “他怎么替你掌灯?”

      “君上赏的。”

      佳儿的眉毛动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完了,她把汤碗递给露华。

      “尝尝。新调的方子。”

      露华接过碗,喝了一口。羊肉汤,放了芫荽,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烫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喝。”

      “比赵括掌的灯呢?”

      露华想了想。

      “灯也挺亮。”

      两个人同时笑了。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歪脖子树上的一只鸟。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露华以扶壁柱法正危楼,缮治令赵括始难而终服。孝公令括每日掌灯引路,送至舍门,腰弯灯稳。宫人闻之,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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