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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粮策 秦行均田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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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儿的餐馆开了半个月,来吃饭的人越来越多。景监天天来,卫鞅隔天来,秦孝公隔三差五来。连孟姨都成了常客,每次来都要带几个宫里的女眷,吃完还要用荷叶裹几块炙肉回去。
但佳儿心里清楚,开餐馆不是她来这儿的目的。那天晚上,她跟露华说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跟君上谈件事。”
“什么事?”
“粮食换土地。”
露华放下手里的竹简,看着她。佳儿把账本摊开,手指点着上面一行行数字。
“我们有粮食,三亿吨。够整个秦国吃好几辈子。但我不想白给,白给的东西没人珍惜。现在秦国的土地都在贵族手里,农民租地种,交五成甚至六成的租。我想让君上下令,凡是愿意按新法耕种的农户,分给土地,收成上缴三成,剩下的归自己。第一年军粮、宫里所有人的口粮,我全包了。省下来的钱粮拿去补偿那些失去土地的贵族。”
露华想了想:“三成?秦国现在的税是多少?”
“田税大约一成。但农民真正的大头是地租,交给地主的。把地租从五成降到三成,农民的实际收入能翻一番。”
“君上能同意吗?”露华问。
“所以才要用粮食换。”佳儿说。
露华点了点头:“可以试试。但你别自己去说,让景监帮你递话。你是天降之人,你说什么君上都会多想。景监是中间人,他说话,君上更容易判断利弊。”
佳儿觉得有道理,第二天就跟景监说了。景监听完,把茶碗放下了,脸上惯常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
“你是说,你出粮养军队、养宫里所有人,让君上下令分田?”
“是。”
“你知道这要多少粮吗?”
“知道。我出得起。”
景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停在佳儿面前。“你这个人,看着柔柔弱弱的,心里装的都是大事。”
“你帮不帮我?”
“帮。我现在就去见君上。”
秦孝公听完景监的话,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案几后面,手指轻轻叩着桌面。那颗地球仪就放在案角,秦国那块指甲盖大小的区域已经被他的指腹磨得比别处光滑许多。
“她说了要多少粮吗?”
“没有。她说她出得起。”
“出得起。”秦孝公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她一个女子,哪来这么多粮?”
景监没有接话。
秦孝公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栎阳城的暮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灰白色的,被晚风吹散。
“寡人这些年,想得最多的就是土地。贵族的土地太多,百姓的土地太少。但寡人动不了他们,一动就反。现在有人愿意拿粮来换,这是好事。”他转过身,“你跟她说,寡人可以下这个令。但有一条,分田不是白分。农民拿了田,就要按新法耕种,交三成租,服徭役,纳军赋。做不到的,田收回。”
“臣这就去回她。”
“等等。她说的军粮,什么时候能到?”
“她说随时。”
“随时。”秦孝公说了一句,“寡人越来越看不懂这两个人了。”
三天后,秦孝公在朝会上宣布了新令。令曰:凡秦国农户,愿按新法耕种者,由官府分给田地,每亩收成上缴三成,余者自留。原有地主之损失,以粮食补偿之。
朝堂上炸了锅。
“君上!田地是私产,怎能说分就分!”率先开口的是甘龙。七十岁的人了,须发皆白,腰板挺得笔直,声音像敲钟。“秦国自献公以来,田产世袭,贵族守土。今日一令夺之,何以对得起历代先君!”
“三成?”杜挚紧跟着站起来,他是甘龙的姻亲,管着秦国最大的几处粮仓。“秦国从没有过这么低的租!农民交三成,国库拿什么养兵?拿什么修渠?拿什么给官吏发俸?”
“那些粮食从哪里来?君上莫不是被那两个妖女蛊惑了!”又一个人站起来,声音又尖又急。
秦孝公没有打断他们。他坐在案后,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等所有人说完了,才慢慢开口。
“粮食,有人出。不花国库一钱。”
殿内安静了一瞬。
甘龙的白眉抖动了一下。“谁出?”
“神农国师,林佳儿。”
殿内又炸了。甘龙猛地站起来,衣摆带翻了案上的茶碗,茶汤泼了一地,他没有低头看一眼。
“君上!那两个女子剑穿不伤,来路不明,君上以国士待之,臣已觉不妥。如今竟以一国田制托付于她?她一个年轻女子,哪来那么多粮?就算有,她凭什么替秦国做主?”
秦孝公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向殿门方向。
“神农国师,甘老问你。你自己答。”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佳儿站在那里,一身素色深衣,头发用一根布索束在脑后。她一直在听,从朝会开始就没有出过声。
她走了出来。
甘龙的白须微微颤动。“老臣管了四十年粮仓,从没见哪个女子敢在朝堂上议论田制。你凭什么?”
“凭账。”佳儿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秦国农户一百二十余万。自有田地者不足两成,八成农户租地耕种。地租五成,田税一成,农户辛苦一年,落到手里的不到四成。一亩地产粟一石半,四成是六斗。一家五口,种五十亩地,一年到手三十石。三十石,够五口人吃八个月。剩下四个月吃什么?吃野菜,啃树皮,卖儿卖女。”
她把竹简放在甘龙面前的案上。“甘老,这些数字,您管了四十年粮仓,比我清楚。”
甘龙低头看着那卷竹简。上面的数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在竹简边缘停了很久,没有碰它。
“臣有一问。”
声音从殿末传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子从队列中走出,面容清癯,颧骨很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治粟内史,杨子范。
“君上说,神农国师出粮补偿贵族。臣算过,秦国大小贵族一百三十七户,田产少则千亩,多则数万亩。按亩产一石半、补偿三年计,所需粮食至少八十万石。神农国师出得起八十万石吗?”
佳儿转向他。“八十万石,我出得起。”
杨子范的目光动了一下。“八十万石只是补偿贵族的数。军粮呢?五万新军,一年吃二十万石。宫里的口粮呢?各级官吏的俸禄呢?全算上,一年至少五十万石。”
“五十万石,我出。”
杨子范的眉毛微微拧起。“一年出得起,两年呢?三年呢?五年呢?”
“五年。军粮、宫里的口粮、各级官吏的俸禄,五年之内,我全包了。”
殿内鸦雀无声。杨子范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他管了十几年田赋,从没听过有人敢说这种话。五年,两百五十万石。秦国一年的田赋不过四十万石上下,她一个人要顶秦国六年的田赋。
“空口无凭。”杨子范说。
“第一批粮已经在路上了。足够五千人吃一个月。明天一早,杨内史可以亲自去宫城仓库验看。验完了,再来说我出不出得起。”
“就算你真有粮。”杜挚站起来,“分田之后,贵族怎么办?一百三十七户贵族,世代为秦国戍边、征战、纳粮。今日一纸令下,田产尽失,你让他们喝西北风?”
“补偿。每亩地按市价折粮,一次补足五年地租。贵族拿了粮,可以经商,可以开作坊,可以买更多的地雇人耕种。新法之下,土地可以买卖,谁种得好,谁就能多拿地。贵族比农户有钱、有人、有农具,同一起点,他们只会赚得更多。”
杜挚的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五年军粮,你说包就包?”杨子范又开口了,“粮食从哪儿来?怎么运?运到哪儿?谁管仓库?谁记账?五年之后怎么办?”
“想过。”佳儿从袖中取出第二卷竹简,放在杨子范案上。“第一批粮从栎阳起运,沿渭水东下,在咸阳、雍城、郿城三处设仓。每仓配三名仓吏、一本账册,收支五日一报,月底汇总。五年之后,新法之下的田税已能覆盖军粮支出。”
杨子范展开竹简,从头看到尾。运粮路线、仓库选址、账册规矩,一条一条,全写清楚了。他管了十几年田赋,见过无数夸夸其谈的说客,从没见过谁把仓储方案写到这个地步。
他放下竹简,退后一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甘龙拄着拐杖,一直低着头。殿内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七十岁的三朝元老,旧贵族的领袖,变法以来骂得最多、阻得最凶的人。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佳儿。
“老臣四十年前入朝,管的就是粮仓。四十年来,秦国的粮从没够吃过。每年秋收,老臣带人一县一县地催粮,一户一户地借粮。借到后来,农户看见老臣的马车就关门。老臣知道他们苦。秦国的兵要吃饭,宫里的君上要吃饭,朝堂上的诸位大人要吃饭。粮不够,只能从农户嘴里抠。”
他的声音低下去。“今天神农国师说,她有粮。五年,两百五十万石。老臣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但老臣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如果真有这些粮,秦国的农户就能吃饱了。老臣管了四十年粮仓,从没见过秦国的农户吃饱过。四十年。”
殿内安静了很久。
甘龙转过身,对着秦孝公深深一揖。“老臣同意。但补偿贵族的粮,由老臣来管。老臣管了四十年粮仓,每一粒粮的去处,老臣都记在账上。神农国师的粮,老臣一粒也不让它们落到不该落的地方。”
秦孝公看着甘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准。”
他扫了一眼满殿的文武。“还有谁反对?”
杜挚低着头。杨子范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还攥着那卷仓储方案。殿内一片沉默。
“寡人已决。执行。”
朝会散了。群臣鱼贯而出,脚步声在殿外渐渐远去。甘龙拄着拐杖走在最后,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佳儿正把案上的竹简一卷一卷收起来。
“神农国师。”
佳儿抬起头。
甘龙站在殿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白发照得发亮。“你说的那个数字,一家五口一年到手三十石,够吃八个月。老臣管了四十年粮仓,从没算过这笔账。今天你替老臣算了。”他顿了顿,“老臣替秦国的农户谢你。”
他拄着拐杖,转身走出了殿门。
五天后,第一批粮食运到了栎阳。佳儿没有解释粮食从哪里来,只是在夜里从空间中取出了足够五千人吃一个月的粟米,堆在宫城的仓库里。第二天一早,管仓库的官吏打开库门,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没动。库房里堆满了粮食,袋子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他走进去,摸了摸最外面的袋子。粟米从指缝里漏出来,颗粒饱满,干燥,带着一股新粮特有的清香味。他又摸了摸第二袋、第三袋,然后转身跑出去,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当天下午,甘龙来了。他拄着拐杖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堆得齐房梁的粮袋,站了很久。
“拿梯子来。”
小吏搬来梯子。甘龙撩起衣摆,踩着梯子一步一步往上爬。七十岁的人了,腿脚不灵便,每爬一级都停一下。爬到顶上,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层粮袋。粟米从袋缝里漏出来,落在他掌心里,颗粒饱满,干燥,带着一股新粮特有的清香味。他把手慢慢收回来,掌心的粟米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四十年。”他喃喃说了一句。
他下了梯子,从袖中取出一本空白的账册。封面上写了四个字:均田粮簿。翻开第一页,提起笔,写下第一行字:“元年十月,神农国师输粟五千石,入栎阳宫仓。颗粒饱满,干燥无霉。此粮用于补偿均田令下受损贵族。”
写完了,他搁下笔,把账册合上。
从那天起,甘龙管了四十年粮仓之后,开始管一本新的账。那本账册的封面上,“均田粮簿”四个字,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消息传到秦孝公耳中时,他正在看地球仪。听完之后,他把球体转了一圈。
“把卫鞅叫来。”
卫鞅来了。
“她说出五年,果然出五年。”秦孝公说。
卫鞅没有接话。
“你说,她到底有多少粮?”
“不知道。但她既然敢在朝堂上当着一百三十七户贵族的面说五年,就不止五年。”
秦孝公的手指停在地球仪上秦国的位置。那颗指甲盖大小的区域,被他的指腹磨得比别处光滑许多。
“寡人不问了。她们做的事,对秦国有利。这就够了。”
【是岁,秦颁均田令,民大悦。佳儿于朝堂力辩群臣,许军粮五年。甘龙始难而终服,亲掌均田粮簿。秦之田制,自此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