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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餐馆 佳儿开餐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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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儿在宫里住了十天,闷得骨头都发痒。
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和露华聊天,就是坐在院子里看那棵歪脖子树。卫鞅隔天来一趟,说的都是变法的事,跟她没什么关系。景监倒是天天来,圆圆的脸,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每次来都带点吃的——几块炙肉,一碟腌菜,一串新摘的枣子。
“景大夫,你在宫里管什么事?”佳儿接过他递来的枣子。
“管宫中事务。库房,膳食,洒扫,修缮,都归臣管。”景监在石墩上坐下,搓了搓手。“那天夜里收拾偏院的,就是臣手下的人。被褥是从库房里临时调的,深衣也是估摸着尺寸拿的,不知道合不合身?”
佳儿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衣。袖口长了一截,她卷了两道,用针线缝住了。
“挺好的。”
景监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更真了几分。
“景大夫,我想开个餐馆。”
景监手里的枣子差点掉在地上。
“开馆子?在宫里开?”
“对。不用大,一个小院子就行。我做饭,你们来吃。”
景监把枣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这个……宫里没有先例啊。”
“那就创个先例。”
景监看着她,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像个孩子。“行。我去跟君上说。”
秦孝公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看那颗地球仪。这些天他每天都要转上几圈,把每一块陆地、每一片海洋都看熟了。秦国那块指甲盖大小的区域,已经被他的指腹磨得比别处光滑许多。
“她要开餐馆?”
“是。”景监低着头,“佳儿姑娘说,在宫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做点吃的。”
秦孝公的手指停在地球仪上。
“她想在哪儿开?”
“偏院旁边有个空院子,一直闲着。臣去看过,收拾收拾能用。”
“那就给她。缺什么,只管从宫里取。”
景监大喜:“臣领命!”
秦孝公看了他一眼:“你很开心?”
景监赶紧收住笑容:“臣只是觉得,佳儿姑娘做的吃食,应该不差。”
三日后,餐馆开张了。
两间房的小院子。一间厨房,一间待客。院里摆了几张案几,铺了席子。开张第一天,只有一个客人。
景监。
佳儿端上来一碗面。
面是细的,比宫里厨师做的细得多。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片绿色的叶子。景监不认识那是什么菜,但闻着就香。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根放进嘴里。
眼睛猛地睁大了。
“这面……怎么这么细?这么滑?”
佳儿在他对面坐下:“秘密。”
景监顾不上问了,埋头吃面。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他抬起头,眼神像一只等食的小狗。
“还有吗?”
“有。但今天不能再吃了,吃多了不消化。”
景监恋恋不舍地放下碗,靠在案几上,长叹一声:“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
“那你以后常来。”
“一定!明天我带卫鞅来。”
第二天,卫鞅来了。
他不像景监那样夸张,坐在案几前,看着那碗面。
景监在旁边急得不行:“你快尝尝,真的好吃!”
卫鞅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然后他吃了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他没有说话,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碗,他看着佳儿。
“这面怎么做的?”
“秘密。”
卫鞅没有追问。他站起来,从袖中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案几上。
“不用钱。我请客。”
卫鞅看了她一眼,把铜板收回去了。
“明天我还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你会做汤吗?”
“会。你想喝什么汤?”
“都行。”
他走了。景监凑过来,小声说:“他这个人嘴刁。宫里厨师做的饭,他经常只吃几口就放下。你做的面,他吃完了。”
第四天,来了一个新客人。
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朴素但干净,眉目间有一种温和的气质。景监介绍:“这是君上的乳母,宫里人都叫她孟姨。”
孟姨看着佳儿,上下打量了一番。
“我听景监说宫里来了个会做吃的姑娘,就想来看看。”
佳儿给她端了一碗面。孟姨吃了一口,放下筷子。
“你这面里放了什么?”
“一些香料。我自己种的。”
“香料?花椒?茱萸?”
“不是。是一种你没见过的。”
孟姨没有追问。又吃了几口,慢慢地说:“姑娘,你在宫里开馆子,君上知道吗?”
“知道。他同意的。”
孟姨点了点头:“君上这孩子,从小就苦。他爹死得早,他一个人撑着秦国,吃不好睡不好。你要是能让他多吃几口饭,那就是大功一件。”
佳儿手里的勺子停了半拍。秦孝公在她眼里一直是那个沉稳威严的君主,孟姨这一句“这孩子”,让他忽然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三十多岁,父亲早亡,一个人扛着一个国家。
“我会的。”
第五天,秦孝公来了。
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件常服。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侍从。
佳儿请他坐下。
“寡人听说你开了个馆子,来看看。”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收拾得不错。”
“君上想吃什么?”
“你拿手的就行。”
佳儿想了想,给他做了一碗面,配了一碟小菜。
秦孝公看着那碟小菜:“这是什么?”
“腌的萝卜。用了一些特殊的调料。”
秦孝公夹了一筷子,吃了。然后开始吃面,吃得比卫鞅还快。吃完后他放下碗,看着佳儿。
“寡人很久没有吃过这么舒心的饭了。”
佳儿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秦孝公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案几上。
“这是寡人的饭钱。”
“不用。”
“拿着。你开馆子,就该收钱。不然以后谁都不敢来了。”
他走了。
佳儿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小串铜钱。不多,但足够买好几斗米。她把铜钱收好,转身去洗碗。手伸进水盆的那一刻,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终于找到了一件能做的事。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她不再只是一个“天降之人”,不再只是一个被人围观的神迹。她是一个做饭的人。有人吃她做的饭,吃得开心。
这就够了。
那天傍晚,佳儿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麻纸本子。她从空间里取出一支笔,在封面上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餐馆账本。”
翻开第一页。
“第一天。客人:景监。面一碗。反馈:汤都喝完了。”
“第二天。客人:卫鞅。面一碗。反馈:明天还来,问会不会做汤。”
“第三天。客人:孟姨。面一碗。反馈:让君上多吃几口饭。”
“第四天。客人:秦孝公。面一碗,腌萝卜一碟。反馈:很久没吃过这么舒心的饭了。”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厨房里的灶火还没熄,锅里的水微微冒着热气。院子里的歪脖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树叶沙沙作响。
露华从格物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推开门,佳儿正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两碗热汤。
“回来了?尝尝,新调的方子。”
露华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羊肉汤,放了芫荽,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烫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喝。”
“比景监说的那家面馆怎么样?”
“比他说的好。”
佳儿笑了。月亮从歪脖子树的枝丫间升起来,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两个人坐在月光下,喝着汤,谁也没有说话。
远处,栎阳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城北格物院的烟囱冒着烟,公孙贾还在试他的炒钢炉。城西妈妈学校的最后一堂课刚散,女人们抱着孩子从校门里走出来。渭水方向传来汽笛声——庞涓的舰队正在夜训。
露华放下碗。
“佳儿。”
“嗯。”
“你今天问景监要了什么?”
“要了一块地。在渭水边上。”
“做什么?”
“种香料。你空间里的种子,不能老是从空间里取。得种出来,让秦国人自己种,自己收,自己磨成粉。以后我走了,香料还在。”
露华看着她。月光把佳儿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她正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嘴角还带着一点刚才的笑意。
“你想好了?”
“想好了。你在格物院教工匠,我在渭水边上教农民。你教他们造东西,我教他们种东西。分工明确。”
露华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
“行。你种出来的第一批香料,我第一个买。”
“不卖。送你。”
两个人同时笑了。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歪脖子树上的一只鸟。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渭水的流淌声从远处传来,像一条河在夜色中不停歇地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