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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变法 卫鞅访偏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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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变法
卫鞅一夜没睡。
天没亮他就进了宫。内侍说君上也是一夜没睡，书房里的灯点到天明。他进去的时候，秦孝公正对着那颗地球仪出神。球体被转到秦国那一面，指甲盖大小的区域在烛光下微微凸起。
“你一夜没睡？”卫鞅问。
“你不也是一样。”
秦孝公把地球仪转过来，指尖点在那个指甲盖大小的秦国上。“寡人争了半辈子的河西之地，在这里连一个针尖都不到。”
卫鞅没有接话。
秦孝公抬起头：“你怎么看？”
“臣想去见她们。”
“去吧。寡人等你回来。”
卫鞅到偏院的时候，露华正站在院子里看那棵歪脖子树。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树干上。佳儿蹲在井边打水，井绳在辘轳上绕了好几圈，她摇得有些费劲。
“我来。”卫鞅走过去，替她把水桶摇上来。水很凉，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寒气。佳儿道了谢，端着水进了厨房。
卫鞅在石墩上坐下。露华在他对面坐下。
“昨天那个球，我想了一夜。”
“想出什么了？”
“想不出。太大了，超出了我能想的范围。”卫鞅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用力。“我变法，是想让秦国强。强到不被魏国欺负，强到能夺回河西之地。你说要统一整个天下。我昨天觉得你在说大话，今天还是觉得你在说大话。但你拿出那个球的时候，我知道你没有骗人。骗人造不出那样的东西。”
露华端起佳儿送来的水碗，喝了一口。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从很远的地方来。”
“你来的地方，人人都知道天下是圆的？”
“都知道。”
“都知道天下有多大？”
“都知道。”
卫鞅的指尖在膝盖上按了按。
“你们那里，是什么样的？”
露华放下碗。
“有法。法比秦国的更细、更全。老百姓认字，知道自己的权利，也知道自己的义务。当官的不能随便欺负老百姓，因为老百姓可以去告他们。”
“告官吏？”
“对。法不只是管老百姓的，也管当官的，管君王。”
卫鞅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
“王也在法之下？”
露华点了点头。
卫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瘦，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极短。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
“我在秦国推行新法，阻力最大的一条，就是贵族也要守法。他们觉得，自己是贵族，凭什么跟庶民一样受罚。”
“你怎么做的？”
“杀。杀到他们怕。”
“有用吗？”
“有用。但他们不服。他们只是怕。”
露华说：“怕也能守法。但怕不能长久。要让所有人觉得，守法是对自己好，不是对别人好。那才是真正的法治。”
卫鞅看着她，目光里那种打量陌生事物的疏离感消退了一些。
“你说得轻巧。”
“做起来当然难。但值得做。”
卫鞅端起碗，把水喝完了。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
“你不像说客。像朋友。”
“我就是朋友。”
卫鞅点了点头，走了。
佳儿从厨房探出头来：“他走了？”
“走了。”
“他说你是朋友。”
“听到了。”
“那他算不算朋友？”
露华想了想：“算。但他跟朋友相处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会在心里给你留一个位置，然后继续去做他的事。”
三天后，卫鞅又来了。带了一卷竹简。
“这是我新写的法令，你帮我看看。”
露华接过竹简，展开，从头看到尾。看到某一条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条。罚太重了。偷一只鸡就砍手，老百姓会怎么想？”
“偷就是偷。”
“偷当然不对。但罚要跟罪差不多。偷一只鸡和杀人一样判，老百姓不会觉得法严明，只会觉得法残暴。残暴的法，老百姓怕，但不服。”
卫鞅皱了皱眉。
“你回去想想。想通了再改。”
卫鞅接过竹简，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竹简上，手指在卷边上摩挲着。
“你以前也做过法？”
“没有。但我见过。”
“在哪里见过？”
“来的地方。”
卫鞅没有再问。他把竹简卷好，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竹简上的那条，改成了“罚为官府劳作三月”。
露华看了，点了点头。
卫鞅说：“我还是觉得罚轻了。”
“先试试。不行再改。法不是一成不变的。不合适了就改，改到合适为止。”
卫鞅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如果是个男子，我一定请你入朝为官。”
“女子就不能入朝？”
卫鞅的眉毛动了一下。然后他嘴角往一侧扯了扯——那是他表达“这件事有意思”的方式。
“秦国的朝堂上，从没有过女子。”
“那就创个先例。”
卫鞅没有接话。他把竹简卷好，站起来。
“明天我还来。”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你说的那个‘王在法下’，我想了两夜。想不通。秦国的法是我定的，君上准的。法是君上手里的刀，刀能砍向握刀的手吗？”
露华看着他的背影。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你只是不知道那个答案叫什么。”
卫鞅没有回头。他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那天夜里，卫鞅坐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卷改过的法令。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王在法下。”他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烛火跳了跳。他拿起笔，在竹简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此法，君上与庶民同守。”
写完了，他搁下笔，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栎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他书房里的灯亮到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