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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墨与纸 墨字落纸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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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书社是露华早就计划好的。图书馆只能让人读书,书从哪来?一万册虽多,总有读完的一天。她要的是源源不断地印书,让知识像水一样流进秦国的每个角落。
她把想法告诉了秦孝公。
那天下午,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秦孝公刚批完一摞竹简,露华把印书社的构想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把字刻在模子上,一排排好,刷墨铺纸,一压一页。比手抄快一百倍。”
秦孝公从案后探出身。“一百倍?”
“一个抄书匠一天抄两千字,一台印刷机一天印二十万字。”
秦孝公手指敲案。“这套东西从哪来的?”
“君上就当我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远到您没法想象。”
秦孝公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
露华趁热打铁:“我想跟君上、甘老、还有儒家合股。您出政策,甘老出人脉,儒家出内容,我出技术。赚了钱按份分——君上三成,甘老两成,儒家两成,我三成。”
秦孝公手指慢慢叩着案面。“甘龙骂了你三个月。”
“正因他是旧贵族的头。他入股,旧贵族不捣乱。他儿子甘成识字懂经营,性子比他父亲软,适合当社长。”
秦孝公看了她一眼。“你把什么都想好了。”
“我只想把事做成。”
他同意了。
甘龙那边,露华亲自去谈。
甘龙正在书房看《中国通史》第二卷,书旁搁着凉透的茶。见露华进来,他合上书,摘下老花镜。
露华说了合股方案。甘龙听完放下茶碗。
“我占两成?”
“两成。”
“我不要。”他声音很硬。“只提一个条件。印的书必须有儒家经典。诗、书、礼、易、春秋,一样不能少。”
露华笑了。“这不用您提。儒家经典是天下读书人的根本,我们不但印,还印得漂亮。”
甘龙脸上线条松了些。“那我的两成给甘成,让他当社长。”
露华求之不得。
甘龙停了停。“你说,我那儿子真能当社长?”
“能。他比他自己以为的聪明。”
甘龙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儒家那边,露华找的是孔子第八代孙孔谦。
孔谦四十出头,鲁国人,穿洗得发白的深衣。他在各国游学多年,到处讲孔子的学问,听者寥寥。这时代大家关心打仗变法争地盘,没几个人愿坐下来听“仁”和“礼”。
听说秦国要印书,他走了二十多天赶来,脚上磨出好几个水泡。
见到露华,他行了个大礼。“孔谦见过仙子。”
“别叫仙子,叫我露华就行。”
孔谦直起身,目光灼灼。“我听说你要印所有的书?经史子集,无所不印?”
“是。”
“还要卖?让天下人都能买到?”
“栎阳、咸阳、雍城、各郡各县,都会有书铺。百姓走几里路就能买。”
孔谦深吸一口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从此知识不是一小撮人的特权。认字的人能读书,不认字的可以学着认。”
孔谦眼眶红了。他等这一天等了一辈子。祖先孔子周游列国四处碰壁,想把学问传下去。那时书刻在竹简上,抄一部《诗经》要一个月,《春秋》三个月。传不远,传不多。孔子的学问靠弟子口耳相传,一代代越传越薄。
现在这个女人说,她能快一百倍地印书。
“我代表儒家入股。”孔谦声音发颤。“不要钱,只要书。”
印书社开张那天,栎阳城万人空巷。
作坊设在宫城旁一栋大房子里,原本是废弃仓库。甘成带人收拾了半个月,粉墙铺砖开天窗。露华从空间取出全套印刷设备——活字、排字盘、印刷台、切纸机,一件件摆开。工匠们看着那些铁疙瘩目瞪口呆,有人伸手摸排字盘,指尖触到冰凉铁面,缩回来在衣襟上蹭蹭。
甘成被任命为社长。他三十出头,白白净净,说话慢条斯理。他对印刷一窍不通但学得快。露华教了他三天,从选字排版到上墨压印裁切装订,第四天他已能独立操作印刷台。
“这里归你管了。”露华把铜钥匙交给他,拴着红绳。
甘成接过,手心全是汗。“我怕做不好。”
“做不好就学。你父亲七十岁还在学,你才三十,怕什么?”
甘成忽然笑了。“你跟我父亲说的一样——怪人,好心肠的怪人。”
皇长子赢驷被任命为纸厂总管。
赢驷十九岁,秦孝公长子,身材壮实方脸膛浓眉。性格刚烈脾气暴躁,对变法一直有看法,对露华和佳儿更没好脸色。秦孝公让他当纸厂总管,就是磨他性子。
赢驷一百个不愿意,找父亲理论,秦孝公只说:“要么去纸厂,要么去养马。自己选。”赢驷黑着脸来上任。
露华带他参观纸厂。大院中摆满造纸设备——打浆机、压榨机、烘干机。院墙边堆着小山似的原料: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
“这些东西怎么用?”赢驷双手抱胸,下巴微扬。
“我教你。”
“我不学。”
“那你就当不好这个总管。”
赢驷瞪着她,眼睛不大但有力,像两颗钉子。露华平静回视。院子里只有打浆机空转的嗡嗡声。
赢驷先败下阵,放下手。“学就学。”
露华从头教起:树皮怎么沤,麻头怎么切,打浆抄纸压榨烘干,每一步讲得很细。听着听着,赢驷入了神。他第一次知道一张纸从原料到成品要十几道工序,厚薄光滑吸墨全靠抄纸师傅一双手。那些他从小写字的竹简,原来如此笨重费料。
“这纸真能比竹简便宜十倍?”他语气里的抵触少了。
“一百倍。纸多了书就便宜,书便宜了百姓就能读,百姓读书秦国就不缺人才。”
赢驷静了一息,看着打浆机里翻搅的浆料。“你这个人,想的还挺远。”
“不远。十年之内就能看到。”
赢驷不再说话,低头继续学。他手按上压榨机把手,用力往下一压,水从纸浆里挤出来,顺着槽沟流走。
〖墨落简则书一人,墨落纸则书天下。栎阳一坊之印,声不过百步,而六国竹帛自此轻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