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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一批书 公元前四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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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第一批书印出来了。
封面印着书名,内页字迹清晰,装订整齐。捧在手里轻飘飘的,翻开来有股墨香。秦孝公拿起一本《诗经》翻了几页,又拿起《秦律新解》翻了翻,放下。
“寡人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东西,就是你带来的这些。”
露华没有接话。
秦孝公看着她。“寡人有时候想,你到底是什么人。想不出来,后来就不想了。你是什么人不重要,你为秦国做了什么才重要。”
他拿着《诗经》走了。出门时把书揣进了袖子里。
那晚露华回到偏院,佳儿已睡熟。屋里黑着,窗纸透进月光。她摸黑躺下,枕上留着皂角味。月亮被窗棂切块,光落在被上像薄霜。
她想起甘成的话——怪人,好心肠的怪人。想起赢驷压手柄时手臂鼓起的青筋。想起孔谦红着眼眶说不要钱只要书。想起秦孝公把《诗经》揣进袖子的动作,随意又郑重。
她笑了笑,闭眼。明天第二批书要开印,《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儒家四书首次以纸质书形式出现在这片土地上。
栎阳街头,一个卖柴老汉蹲在书铺门口探头。伙计招呼他,他摆手:“我不识字。”
伙计取下《三字经》,翻开念:“人之初,性本善。”
老汉眼睛亮了。
“多少钱?”
“二十文。”
老汉从怀里摸出布包,一层层打开,数出二十文铜钱放柜台上。他把书揣进怀里,挑起柴担走了。走几步就摸一摸胸口,那本书隔着衣襟硌着肋骨。
这是他这辈子买的第一本书。
一个穿补丁短褐的年轻人在藏书阁门口徘徊了三天,终于走进去。脚上草鞋快磨断了。他支吾半天说要找教种地的书。管事给他拿了《齐民要术》。他翻开,手指点着字一个一个认,卡住了,旁边老儒生探头替他念出来。年轻人坐了一整天,把那本书从头翻到尾。离开时,管事说可借回去看,他把书重新拿起来。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五个字,嘴唇动了动。
印书社开工第三个月,订单从各郡县飞来。咸阳要五百册,雍城三百册,陇西狄道也派人送来订单。甘成把订单摊在桌上理好,用镇纸压住。他看了很久,走到印刷台边对工匠说:“加夜班,工钱翻倍。”
工匠们轰然应声。
赢驷的纸厂也在加班。打浆机日夜不停,压榨机声响从早到晚。他卷起袖子和工匠一起干,手被树皮划破好几道口子,贴了膏药继续。
一天露华去纸厂,见他蹲在晾纸架旁,一张张检查刚烘干的纸。阳光透过纸张,他眯眼看厚薄。
“这批纸比上批好。”她说。
赢驷抬头,脸上沾着纸浆白印。“我改了工序。沤料多加两天,纤维打得更细。”
“你自己想的?”
“试了十几次。”他站起拍膝盖上的土。“你说的,做不好就学。”
露华看着他。三个月前这人还双手抱胸下巴扬起说“我不学”。
“怎么?”赢驷被她看得不自在。
“没怎么。这批纸确实好。”
赢驷转头继续检查下张纸,耳朵尖微红。
孔谦把自己关在校书房校《论语》稿子。每字对照竹简原文核三遍,有争议处翻郑玄注何晏集解反复比对。甘成劝他不必太细,印刷难免有错,可勘误。
孔谦放下笔。“这本书印出去,多少人读?”
“少说几千。”
“几千人读了教给弟子,弟子再传弟子,三代就是几万人。一个字错,几万人跟着错。”孔谦重拿起笔。“我慢一点,书就准一点。”
甘成没再劝。他搬把椅子坐校书房门口,替孔谦挡掉所有人。
那天孔谦校完《论语》前三篇。他搁下笔揉揉眼,走到窗边透气。窗外工匠正搬运刚印好的书页,白花花的纸一摞摞码在木板上,两人抬一摞脚步轻快。
孔谦看着那些纸页,想起曾祖父。曾祖父见过孔子本人,常说夫子晚年修《春秋》,一笔一划改了又改,怕后人看不懂。竹简刻错没法改,只能整片重来,夫子刻废的竹简堆了半个屋子。
现在这些字,能印成千上万份。
他回案前坐下,翻到《论语》第四篇第一页。
“子曰:里仁为美。”
他在“仁”字旁点了一点,批一行小字:“此仁字,全篇之眼。”继续往下校。
甘龙每隔三天来一次。他拄拐杖穿过半个栎阳城,不坐车,不让人跟。先到车间转一圈看印刷进度,摸摸纸张,闻闻油墨。再到校书房和孔谦坐会儿,翻翻校好的稿子。最后去社长屋听甘成汇报。
父子对话很短。
“印了多少?”
“《诗经》两千册,《论语》一千五,《秦律新解》一千。”
“订单够吗?”
“够。雍城加订了三百。”
“嗯。”
甘龙起身走到门口停住。“你娘问你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甘成停了一息。“后天。”
“后天宰羊。”
甘龙拄着拐杖走了。拐杖点在石板路上,声响均匀。
开工半年,栎阳多了三家书铺。卖书租书抄书,各做各的。识字的人多了,说书先生也多了。茶馆里不只有说战国故事的,还有讲《诗经》《论语》的。
有人把书带回乡下。一个从栎阳回乡的年轻人带了本《农政全书》。村里人不识字,围着他念。念到“深耕细耙”,老农拍腿:“这话对!我种了四十年地,就是这个理!”
念到“轮作休耕”,老农不说话了。他皱眉想了半天,走到田埂蹲下,抓把土捏了捏。
“试试。”他把土撒回田里。“明年试试。”
第二年春天,那村子开始轮作。麦子收了种豆,豆子收了歇一季。秋收时麦子亩产多了两成。
消息传回栎阳,秦孝公在朝堂上举起那本《农政全书》。
“一本书,多收两成粮。这本书抵得上十个县丞。”
散朝后他把赢驷叫到书房。
“纸厂产量还能提吗?”
“能。再添两台打浆机,原料跟得上,产量翻倍。”
“添。找少府批钱。”
赢驷应声转身。秦孝公叫住他。
“驷儿。”
赢驷回头。
“你瘦了。”秦孝公看着他,“也沉稳了。”
赢驷站着等父亲往下说。秦孝公摆摆手。“去吧。”
赢驷穿过长长的宫廊,脚步声在廊柱间回荡。走到尽头他停下,回头看书房。窗纸上映着秦孝公微躬的影子,在批竹简。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纸厂走去。
那天下午,露华在印书社和甘成对下半年书目。《道德经》《庄子》《墨子》《韩非子》都要印。露华在《韩非子》旁画圈。
“这本多印些。君上喜欢。”
甘成记下,犹豫了一下。“露华姐,你从哪弄来这么多书?有些我听都没听过。”
露华翻着书目没抬头。“以后你会知道。”
甘成没再问。他给露华续了茶,坐下继续核预算。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面纸张边缘,微微发亮。
院子里,工匠正在把刚印好的《论语》打包。麻绳勒进纸包凹痕,发出细碎声响。
栎阳城外,一队马车装货。发往雍城的书共三百册,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押车的年轻官吏拿着货单逐箱清点,点完最后一箱盖了印,跳上车辕。
车夫甩鞭,马儿迈步。车轮碾过黄土,扬起细细的尘。
三百册书,往西去了。
〖秦风猎猎吹开新纸页,千载文章落墨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