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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书与老人 七十岁老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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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龙七十岁了。
秦国老贵族的领袖，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堂。变法之前，他的话比谁都好使。变法之后，他的话比谁都难听。
“妖法乱国。”
“商鞅不得好死。”
“那两个妖女祸国殃民。”
这些话，他在背后说，在朝堂上说，在家里说。说到后来，秦孝公懒得理他。
露华决定去找他。
佳儿听了她的计划，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你要去找甘龙？那个天天骂咱们的人？”
“骂你的人，要么是敌人，要么是你还没搞定的朋友。”露华整了整衣袖，“送他一份大礼。”
甘龙府邸在栎阳城东北角，秦国旧贵族的据点。门房通报了三次，甘龙才肯见她。
正堂里，甘龙端坐主位，满头白发，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浑浊但锐利。他没有起身，没有让座。
“你来做什么？”
露华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甘老，我来跟您商量一件事。”
“我跟你没什么好商量的。”
“建一座图书馆呢？”
甘龙的眉头动了。
“一座藏书楼，收天下典籍。诸子百家、历代史书、四方风物，尽藏其中。”露华说，“我出书，您出地方。建好了，以您的名义命名。就叫甘氏藏书阁。”
甘龙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他一生最大的爱好是读书。变法之后在朝堂上说不上话，大半时间都耗在书房里。
“你有多少书？”
“一万册。”
甘龙的眉毛往上抬了抬。整个秦国的藏书加起来，恐怕也没有一万册。
“什么书？”
“经史子集，无所不有。还有一些您从未见过的。”
“从未见过？”
“从黄帝到当今的三千年历史。完整的，不间断的。”
甘龙将茶碗缓缓放回案上。“你骗我。”
“您可以先看一卷。”露华从袖中取出一本书。纸质的，线装，封面印着四个字：《中国通史》。
甘龙接过书。手指触到封面的那一刻定住了。这不是布，不是帛，薄、白、光滑，上面印着方方正正的字，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这是什么？”
“纸。以后书都用这个印。一卷竹简写几百字，这一本能写几十万字。”
甘龙翻开第一页。
他读了几行，翻页的手停住。又读几行，再翻。连翻五页之后，他抬起头。
“这上面写的……是真的？”
“真的。”
甘龙合上书，手掌压住封面。
“你要什么？”
“两个条件。”露华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图书馆归您打理，但对所有人开放。贵族可以看，平民可以看。不识字的人，请人读给他听。”
甘龙没有反对。
“第二，三个月之内，读完《中国通史》和《世界通史》，各交一篇阅后策论给我。”
“阅后策论？”
“读完之后的想法。哪里写得好，哪里不对，有什么启发，什么疑问，都写下来。”
甘龙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考我？”
“想听听您的见解。您活了七十年，见过三代秦王，经历过无数大事。您的策论，比我有价值。”
甘龙挺了挺腰板，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一些。
“三个月。”
“不够再加。”
“好。”甘龙把书放进袖中，“图书馆的事，我答应了。”
消息传出去，栎阳炸了。
甘龙要建藏书阁？甘龙跟那两个妖女合作？老贵族们纷纷上门质问。甘龙把《中国通史》第一卷摆在桌上：“你们看看这本书。看完了再来跟我说话。”
书在贵族圈子里传开了。
第一个看完的是甘龙的儿子甘成。他坐在书房里，从上午坐到黄昏。书上写的那些事，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还有一些和他知道的不一样。但书上的逻辑严密，引经据典，条理清晰，他不得不信。
“父亲，这本书……”他找到甘龙，欲言又止。
“看完再说。”
第二个看完的是杜挚，老贵族中的二号人物，卫鞅的死对头。他读完第一卷，把书翻到商鞅变法那一页，反复看了三遍。合上书，手指在封面上搁了很久。
“甘老，这书上说的商鞅变法……好像也不是全无道理。”
甘龙没有回答。他正在看第二卷。
那天夜里，甘龙独自坐在书房，灯烛点到天明。
他读到周室东迁，读到诸侯争霸，读到各国变法图强。然后读到秦国的篇章——商鞅变法，秦国崛起，最终一扫六合。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烛光把影子投在墙上，来来回回。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争了一辈子的“祖制”，争了一辈子的“贵族体面”，在这条奔流不息的历史长河里，不过是一块挡车的石头。河水会绕过去，或者干脆把它冲走。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把书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合上书，吹灭蜡烛，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老了啊。”
三个月后，图书馆建成。
甘龙腾出半个宅邸，又买下旁边两块地，盖了一栋两层楼房。楼里摆满书架，整整齐齐码着露华送来的一万册书。
开馆那天，秦孝公亲自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门楣上“甘氏藏书阁”五个大字，转头对甘龙说：“甘老，这是秦国第一座向百姓开放的藏书楼。”
甘龙欠身：“臣不敢居功。书是那位姑娘出的。”
秦孝公看了露华一眼。露华没有说话。
开馆仪式结束后，甘龙把露华请到内室，从袖中掏出两份写满字的帛书。
“你要的阅后策论。”
露华接过来，一页一页看完。
甘龙的策论写得很长。他对《中国通史》中商鞅变法的部分提出了异议，但也承认“变法乃大势所趋，非一人之过”。对《世界通史》，他更多的是震惊——原来天下这么大，秦国只是其中一小块。
帛书最后，他写了一段话：
“老臣年七十，历三朝，自谓见多识广。读此二书，方知井底之蛙。今而后，甘龙不言旧制矣。秦当变，当强，当一天下。老臣愿以残年，助秦读书育人。”
露华看完，把帛书收好，抬头看向甘龙。
“您写得很好。”
甘龙哼了一声。“我问你，这书上写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真的。”
“周朝八百年，最后还是要亡。是不是说，没有一个朝代能万世永存？”
露华看着他，点了点头。
甘龙静了一息。“那我这一辈子争来争去，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您争的不是对错，是秦国该走哪条路。现在您知道了，秦国走的路是对的。把剩下的力气，用来帮秦国走得更稳。”
甘龙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夕阳照在他的白发上，镀了一层金。
“你说的那个印书社，”他忽然开口，
“什么时候开张？”
皓首穷经七十载，一卷通史见乾坤。
从此不言朝堂事，但问书从何处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