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万里，我自安稳》司马草

3、英雄救美 暗动心弦 屿川刻意赴

　　鎏金灯火淌过江畔路舟季大酒店的全景穹顶，暖白灯光揉碎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得满场衣香鬓影，华贵逼人。

　　今天是市里年度政企联谊晚宴暨年度优秀人物表彰大会。杭城半数有头有脸的人物尽数到场。

　　商界巨头、上市公司总裁、政企领导齐聚一堂，推杯换盏间，皆是人情往来与资源博弈。

　　陆清禾一改往日商业精英的范儿，今晚一袭蓝色红扣的旗袍，一米六五的个儿，尽显窈窕身姿。长发挽成利落低髻，插了一根白玉兰簪子，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妆容精致、清透，气场沉稳清冷。

　　作为晚宴承办方——方正国际集团，新晋国际投资部总裁的陆清禾，自然是今晚的核心陪席之一，再加上万里挑一的姣好面容、玲珑身材令人赏心悦目，她被几位商贾巨头、金融业总裁团团围在中间，觥筹交错中，根本避不开层层叠叠的应酬。

　　桌子上水晶酒杯错落摆放着，醇厚的红酒在灯影里荡漾着暗沉的光泽，煞是好看。接连几轮敬酒，周遭人声热闹得近乎鼎沸，夸张的潮红陪衬着笑容在每一张脸上，倒是蛮应景。

　　众人轮番举杯攀谈，话语里一半真心，一半皆是客套的恭维与试探。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这就是生意场。

　　旁人眼里，这般密集的酒局轮番轰炸，换做其他任何一个女人，多半面露难色、手足无措。

　　叶屿川就是这般想法。

　　他穿过熙攘人群，身形高大、挺拔清隽，一身黑色正装衬得气质清正。

　　出身顶级干部世家、身居公职的他，是杭城上流圈层里最特殊的存在。他父亲身居要职，无人敢随意攀附他，全场所有人，无论商界大佬还是政企前辈，都会给他，三分薄面。

　　叶屿川驻足在离陆清禾十米开外之处，礼貌与政企前辈们寒暄。既然选择来这里，他自然也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

　　其实他一迈入大厅，目光就不由自主被陆清禾所吸引。他自认不是好色之徒，也不是轻佻之人，但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被众人围住的陆清禾，才半个钟头，应该至少已喝下八杯红酒。可他仍不声不响，只驻足观望。

　　潘安陪着叶屿川，放开喝了几瓶，红的、白的，混着来。他今天喜出望外，平时怎么叫叶屿川都不出来喝酒，要么值班、要么出外勤、要么回去看那一堆旧信。今天得让他玩尽兴。

　　老领导们不胜酒力，喝得七七八八，找地方喝茶休息去了。

　　只剩潘安、叶屿川两个人吹瓶子，谁也干不过谁。两人不死心地互望一眼，笑出声，不好再喝了。不然今晚叶家、潘家铁定有一个人要出丑。

　　而十米外那群人彷佛还没尽兴，一桌子的酒瓶子全空了。

　　叶屿川转过身，找到了陆清禾的倩影，她身边的人貌似又换了一波。刚才年纪稍长的领导和企业家居多，而现在，围了至少七八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全都和陆清禾聊得起劲，不时碰杯一口闷。

　　陆清禾得体地微微颔首，不停与人握手，干杯、谈笑。他皱了皱眉，眼底下意识生出怜惜来。她是铁打的吗？

　　往日偶遇的两次，她总是克制疏离，带着几分清冷的模样。第一次相遇，亲耳听见她说，她谈生意，不应酬不喝酒；第二次相遇，撞见她梨花带雨的脆弱。

　　在他固有印象里，这样体面的女人，定然不擅长这般声色喧嚣的酒局，更不耐层层逼来的劝酒，此刻必然是碍于场合，不得不硬着头皮应付。

　　叶屿川告诫自己克制，陆清禾既能应付，自己就不能多事。纵使此刻自己心疼了，也得夹紧尾巴。这种场合，万一自己真弄出点什么动静，说不定第二天早上父亲就知道了。真叫老父亲知道了，自己是要给交代的。八字还没一撇呢！

　　话说，自从上次雨夜在便利店门口，得知了她的名字。他辗转反侧，第二天一大早就忍不住给大潘去了个电话，拐弯抹角，打听他们集团管理层的情况。

　　大潘被他吓一跳，被这个大队长旁敲侧击问了差不多半个钟头，实在忍不住，哆哆嗦嗦地问：“是我们家的生意还是哪个高管出了问题，你要这样问半天？帮你们经侦科调查？”

　　叶屿川，没忍住，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起来。爽爽朗朗的笑声，甚是好听。他索性摊牌：

　　“你们集团有个姓陆的女高管吗？叫陆清禾。就是人瘦瘦高高的，长得清清冷冷的那个，嗯......冰山美人。我前段时间带队处理治安，在你们公司楼下看见她。”

　　大潘恍然大悟，放下心来，告诉他，什么冰山美人啊！那位是投资界人见人怕的陆清禾，刚刚新晋方正国际集团的国际投资部总裁。

　　“别看她霸气得很，三年前刚来公司的时候，老是被客户灌醉，项目上老被挖坑，经常掉眼泪。”

　　“可如今呢，别说掉眼泪了，业界提到她，要抖三抖的，她做项目的时候带杀气。”

　　“你打听她做什么？看上她？这可是我们集团开疆辟土的宝剑。美则美矣，杀气太重，太要强，像个男人，从来没听说她恋爱。算了吧，不是你的菜。你应该找一个小鸟依人，温温柔柔的美娇娘，哈哈......”

　　揶揄了一通叶屿川，总算报了刚才被惊吓之仇，潘安哈哈大笑起来。物以类聚，男人至死是少年。叶屿川莫名想揍他。

　　潘安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压低了声音说：“不过兄弟，告诉你一个秘密，她家里没人了，蛮可怜的。三年前，杜佳宁非要介绍她来集团，说是她死党。也不知道人家图什么，实习项目经理的薪资不高，她非要干。其实，我不了解陆总，她从不聊以前的事，杜佳宁也好像讳莫如深似的。两个人神神秘秘的。他们不愿意说，时间长了，我们也不问。”

　　三年前？时间线重合了。家里没人了？陆卿最后一封信，没提及呀。叶屿川心里一急，忙追问：“你确定她是叫陆清禾吗？她身份证上地址是哪里？生活中有没有其他朋友？”

　　可话出口，又觉不妥，刚想解释，只听大潘斩钉截铁地开口骂他：“身份证就叫陆清禾呀，好你个叶队，真来查户口的呀？你是不是又想起陆卿了？”

　　接着又好声好气哄他：“身份证地址，好像是酒店附近那个国际公寓，江畔路200号那个。朋友？我只知道杜佳宁，其他人没碰到过。要么下次，你出来和我们玩，问问佳宁。对了，不要穿警服来！”

　　叶屿川知道杜佳宁，大潘未过门的老婆。就此挂了电话，心里七上八下的，后来也没个下文，时间一晃又过去半个月。叶屿川，工作太繁忙，有时晚上还有执勤和夜班，也就把此事暂时搁置了。却不想，今晚又遇见陆清禾。

　　是遇见吗？叶屿川问自己，暗暗发笑，难道不是因为知道方正国际集团是承办方，他特意找机会来看看陆清禾的吗？

　　他为此还专门去向父亲求了一张晚宴邀请函，真的是头一遭。父亲好奇他为何去商界活动，他找理由搪塞了过去。父亲也不追问，一双洞察秋毫的眼睛朝他望了几眼，就说去多认识几个朋友也好，然后给他做了安排。姜还是老的辣啊，老谋深算啊，叶屿川想，今晚不能轻举妄动。

　　想着想着，眼神又飘去了陆清禾那边，全然不顾身边还站着潘安。其实，从叶屿川进入大厅，潘安就注意到了他的反常，想起他们最近通的那次电话，潘安恍然大悟，原来这小子对陆清禾一见钟情了呀！

　　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潘安随着叶屿川的目光，一起望了过去。

　　不知啥时候，一堆年轻人里面，多了几位气场很强的精英中年男。为首那个，神采夺目，非常儒雅。兄弟俩对望一眼：大商银行香港总裁Peter Wong。

　　在Peter Wong的身侧，有几位银行家，还有跨境支付平台的董事长冯平山。齐刷刷好几位名人，一个一个和陆清禾敬酒，聊得兴起的就数冯平山还有Peter Wong，就差把手里整瓶红酒都给陆清禾满上了。陆清禾，动作已渐迟缓，看得出有一点吃力，应是喝多了。

　　潘安吐了吐舌头，一脸夸张：“一众金融名人，全扑向陆总了。我们陆总，杀伐果断，行业翘楚，拿下了那么多跨国项目。人又美，交际又了得。我说是我们集团开疆辟土的宝剑，你还不信？！”

　　却见叶屿川，捏紧了拳头，神色说不上来的古怪。潘安刚想问他怎么了，却见他拔腿就走了过去。只剩下潘安瞠目结舌：他要做什么哦？祖宗！

　　叶屿川，脚步飞快，没几步就到了陆清禾身后。他上前半步，姿态从容得体，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正要抬手伸向她手里酒杯，替她挡下这一轮酒局，连该说什么漂亮话都想好了。

　　却不承想，清冷柔和的女声先一步响起，轻轻截断了周遭的喧闹：“Peter、冯董抬爱，这一杯我自己来满上，该我敬您两位才对。”

　　陆清禾眉眼浅浅含笑，身子兀自又挺直了，没有半分窘迫为难，真的抬手把酒杯满上，青葱玉手端起红酒杯，语气落落大方：“承蒙各位金融业前辈和合作伙伴的提携关照，今晚难得齐聚，我借这杯薄酒，敬各位，祝各位万事顺遂、合作长青。”

　　话音落，她松弛又端庄地抬手轻扬，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动作利落大气，丝毫不见醉酒的慌乱与局促。众人纷纷拍手叫好，附和着各自饮尽杯中酒，随即又开始了新的话题。

　　陆清禾轻轻把酒杯置于桌上，从容接下众人抛过来的合作畅想，左右逢源、应答自如，几句话便哄得在场大佬满面笑意，不住点头。短短一个回合，方正国际集团应该又拿下了不少合作机会。

　　原本蓄势待发、准备英雄救美的叶屿川，动作骤然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身前耀眼的女人，眼底的预设、怜惜、预判，尽数碎裂。

　　他怔怔看着陆清禾游刃有余地周旋在这个生意场，在一众大佬中间，无一不熟练至极，无一不恰到好处。

　　原来，从没有什么被逼无奈的窘迫，没有需要解围的为难。

　　他以为的需要被保护的清冷美人，实则是驰骋商场、看透人情世故，最擅长交际应酬、最懂得控场的高手。

　　这场蓄谋已久的解围，成了一场乌龙。

　　英雄未能救得美人，反倒被美人的惊艳，彻底看呆。

　　叶屿川，眸色深沉，凝视她从容淡雅的侧脸，心底忽然生出浓烈的茫然与错愕。

　　他好像......并没有看懂过她。他以为她是陆卿，习惯性去保护，但是他忘记了，纵使是陆卿，过了这三年，恐怕也早已成为“陆清禾”了。

　　潘安这下子真的看傻了，搞不懂这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俩之间彷佛有电光火石，又彷佛彼此早就熟稔，但是说不通啊，叶屿川才刚认识她呀。

　　陆清禾，微微侧头，余光轻轻扫过身后身形僵住的男人。

　　她看得清清楚楚。从他进入大厅，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她漫不经心的余光里。太显眼的存在，很难不去看他。但是每次他的视线，她都能成功避开。

　　方才他来到了她身后，她是有感觉的，而他下意识的往前半步，温柔的体恤，不问利弊、不顾场合的袒护，在尔虞我诈、全是利益交换的生意场，干净得格外难得。这份心意，是给她的，她心里收下了。

　　毕业后的这三年，陆清禾常年周旋在各类资本与人脉之间，早已习惯独自撑稳所有场面，不管是不是她该背负的，风雨皆自渡。

　　可这一刻，她心里荡起了涟漪，因为感动于他的心意。她不需要这种形式的解围，却牢牢接住了他独一份的真诚善意。悄然，且深刻地，记在了心底。他，不愧是她记挂十年、暗恋十年的叶屿川。

　　也许的确是有些醉了。陆清禾，眼眸中慢慢升起了水雾，侧过脸，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眨呀眨，幽幽望向身后之人。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叶屿川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