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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从天而降的圣诞卡 一张圣诞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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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五年的深秋,风里已经裹着浸骨的凉,像未说出口的心事,轻轻刮过眉梢,便留下一道浅浅的痕。雅城一中的操场,还是那片光秃秃的泥土砂石地,没有平整的塑胶跑道,没有崭新的篮球场,只有一副孤零零的双杠,银光闪闪地立在角落,承受着岁月的风吹雨打,也见证着我们所有的青春与莽撞。我们的出操、体育课,我们的嬉笑打闹、黯然神伤,都在这片粗糙的土地上,一笔一笔,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那天傍晚,学校要举办一场篝火晚会,这在闭塞的山里中学,算得上是天大的喜事。老师们提前在操场中央堆起了柴火,干树枝层层叠叠,透着干燥的木香,周围一圈摆满了简陋的木椅,歪歪扭扭,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天渐渐暗下来,暮色像一块柔软的灰布,缓缓盖住了整个校园,远处的山影变得模糊,只有操场上的柴火,被打火机点燃的那一刻,瞬间迸发出耀眼的红光,将整个夜空都染得暖融融的。
红红火光跳跃着,映在每一张青春的脸庞上,褪去了平日里的青涩与拘谨,也抚平了彼此之间的隔阂。那些平时爱打架吵闹、争强好胜的男生,此刻也收起了浑身的棱角,眉眼间满是纯粹的欢喜;那些成绩优异、沉默寡言的女生,也卸下了紧绷的神经,脸上漾着浅浅的笑意。没有人在意成绩的好坏,没有人计较家境的差异,更没有人去想,将来我们会走向何方,会遇见什么样的人,会不会从此各奔东西,再无交集。那一个晚上的快乐,是那样真实,那样公平,像篝火里跳动的火星,落在每个人的心里,烫得人眼眶发热,也暖得人舍不得忘记。
齐耳的短发不知何时悄悄长了些,遮住了耳畔的碎发,我又重新蓄起了辫子,细细的,垂在肩头,被晚风一吹,便轻轻晃动。那天,我穿了一件洗得柔软的白色毛衣,配着一条泛白的牛仔裤,裤脚磨出了细细的毛边,那是我最喜欢的一身衣服,干净、朴素,像那时未经世事的我们。我捏着一只有些陈旧的话筒,指尖微微发颤,主持着这场我一生中,或许只有一次的篝火晚会。
一台老牌的录音机,放在操场的角落,机身已经有些磨损,在空旷的乡下夜色里,缓缓播放着那时流行的歌谣。《大中国》的激昂,《九月九的酒》的乡愁,《忘情水》的怅惘,还有孟庭苇那首温柔又带着几分伤感的《风中有朵雨做的云》,磁带转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时光流逝的声音,轻轻浅浅,却格外清晰。我握着话筒,望着熊熊燃烧的篝火,一时有些出神,火光映在我的眼里,晃得我看不清周遭的一切,只觉得浑身都被暖意包裹着,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不知是谁,率先唱起了《同桌的你》,低沉又温柔的嗓音,在夜色里缓缓流淌,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少男少女们的心,一下子就如篝火般火热起来,纷纷跟着哼唱,声音参差不齐,却格外真挚。到后来,有人拉起了身边人的手,围着篝火,一圈又一圈地转着,笑声、歌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飘向远方的山谷,也飘进了我们滚烫的青春里。真热闹啊,真美啊,那种纯粹的、原始的、朴素的感情,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点功利,就像篝火的光,干净又明亮,照亮了我们最懵懂的时光。
那样的夜晚,算得上是青春洋溢吧?校长和老师们,就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笑吟吟地看着我们这些山里娃儿,载歌载舞,眼里满是宠溺与欣慰。我们从来没有上过专业的舞蹈课,不知道什么是节拍,不知道什么是舞姿,我们只是跟着音乐的节奏,心随身动,乱跳一气。可我们跳的,从来都不是僵硬的肢体,而是我们自由畅意的灵魂,是我们无处安放的青春,是我们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向往。那些笨拙的动作,那些肆意的欢笑,那些清澈的眼眸,多年以后,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刻骨铭心吗?是的,刻骨铭心。三十年光阴流转,物是人非,多少人和事,都在时光的冲刷下,渐渐模糊、消散,可那一夜的篝火,那一夜的歌声,那一夜的欢喜与纯粹,我却始终记得,一分一毫,都不曾忘记。就像一道深深的刻痕,刻在我的心底,无论岁月如何变迁,只要一想起,依旧会心跳加速,依旧会眼眶发热。
那晚的篝火晚会上,我一时兴起,激情吟诵了一首自己写的诗,字句里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都是对青春的赞美,对未来的期许。当掌声响起的那一刻,我心里满是欢喜与羞涩,下意识地回头,却看到了身旁坐着的,又是陈文明。印象中,好像每次学校搞活动,他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地坐在我身边,不远不近,不声不响,像一株沉默的白杨树,默默守护着,却从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我常常会想,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我第一次组织班级活动,他作为班干部之一,毫无怨言地积极响应,帮我打理好一切琐碎的事情开始的吗?还是从每个周末,我去出学校和班级的板报,他总会准时出现,默默陪着我开始的?板报的位置离地面老高,我个子不高,根本够不到最上面,他总是二话不说,找来了一张桌子,稳稳地放在板报前,让我爬上去,自己则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桌子,生怕我摔下来。
有时候,我忍不住问他,出板报需要写字、画配图,这些他都不擅长,甚至连最简单的粉笔字都写得歪歪扭扭,为什么每次都要过来陪着我,浪费自己的时间?他从来都不回答,只是淡淡地看着我,然后从桌上粉笔盒里拿出粉笔,轻轻递给我,眼神却有些闪躲。
后来,到了假期,他经常会给我打电话,电话那头的他,依旧不善言辞,大多时候都是沉默着,听我絮絮叨叨地讲学校里的趣事,讲家里的琐事,讲我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我出于礼貌,每次都会耐心地接起电话,陪着他聊上几句,可心里却觉得有些寡淡无味,甚至有些不解,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这样,明明没什么话要说,却还是坚持要给我打电话。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头绪,到最后,也只能摇摇头,由他去了,只当他是把我当成了很好的朋友,当成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陈文明是陈汉东的堂哥,而陈汉东,是我小学时的同桌,一个陪我走过懵懂童年,吵吵闹闹,却又格外真诚的人。我与陈文明相识,是因为初一开始,我们一同进入了雅城一中的同一个班,或许是因为陈汉东的缘故,或许是因为我性格爽朗,像个男生,我们很快就熟悉了起来,相处得也算融洽。
说起陈汉东,又是一段藏在时光里的细碎往事,甜中带着几分遗憾,淡中又藏着几分难忘。小学时,我们是同桌,那时的我们,都还小,懵懂又任性,总爱在课桌上划一道深深的三八线,谁也不许越过一步,一旦越过,便是一场小小的争吵,甚至是打闹。现在想想,那些争吵,那些打闹,都显得那么幼稚,那么可笑,像过家家一样,闹过之后,转眼就又和好了。
其实,我知道,汉东的性格很好,温和又善良。只是我太争强好胜,凡事都要争个输赢,总爱主动挑衅他,惹他生气。我五年级的时候,从村里的小学转到了镇上的中心小学,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同学,让我变得格外敏感又倔强,经常会遭到其他同学的欺负。每当有人欺负我,我从不肯示弱,总会竖起满身的鸡毛,像一只炸毛的小猫,拼尽全力去反抗,哪怕最后自己会吃亏,也绝不低头。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的自己,真的很傻,那些所谓的欺负,不过是少年人的恶作剧,可我却看得那么重,拼尽全力去守护自己那一点可怜的自尊心。
可就是这样吵吵闹闹,不打不相识,不吵不欢的日子,我们却渐渐熟悉起来,渐渐要好起来,到最后,竟成了情同兄弟的好朋友。我们一起上课,一起写作业,一起在课间打闹,一起分享偷偷藏起来的小零食,有时候还会絮絮叨叨地讲着各自的心事。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我们会一直做同桌,一直做最好的朋友。
可命运总是这样,充满了猝不及防的离别。好不容易才与我相处融洽,好不容易才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陈汉东却在小学毕业的时候,选择了去另一所中学,一所教学质量更好、离镇上更远的中学—景山中学。我记得,那天他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可我却分明看到了他眼里的不舍。我没有多问,也没有挽留,只是装着无所谓的样子,对他说,也好,那所学校很好,你去了那里,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高中,好大学。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刻,我的心里有多难过,有多不舍。我们就此分开,从此,再也没有做过同学,再也没有一起打闹,一起分享心事的机会。后来,偶尔会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消息,知道他过得很好,学习很努力,可我们,却再也没有见过面。那些年少时的情谊,终究还是被时光冲淡,藏在了回忆的角落里,再也找不回当初的模样。
所以,我常常会想,陈文明之所以总是默默陪着我,之所以对我那么好,或许也是觉得我性格爽朗,像个男生,好相处,所以,才把我当成了他的好兄弟吧。恩,一定是这样的,除此之外,我再也想不出其他的理由。那时的我,心思单纯,从未想过,一份默默的陪伴背后,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意,一份小心翼翼的守护,或许藏着深深的欢喜与牵挂。我以为,所有的同学,都是我的兄弟姐妹,无一例外,没有哪个人是特别的,没有哪份情谊是不一样的。直到叶屿川的出现,打破了我所有的认知,也改变了我整个青春的轨迹。
我向来是个矛盾的人,骨子里藏着双重性格。一方面,我泼辣、倔强、不服输,像个男生一样,敢闯敢拼,遇事从不退缩,哪怕面对比自己强大的人,也绝不低头;另一方面,我又文艺、内敛、多愁善感,喜欢写东西,喜欢画画,喜欢在安静的角落里,默默梳理自己的心事,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文字和画笔里。或许就是这样矛盾的性格,渐渐引起了男同学们的注意,再加上我是班长,又是好几门课的课代表,成绩优秀,做事认真,老师们也都挺喜爱我,对我格外照顾。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那些男生们,一方面对我充满了好奇,好奇我为什么既能像男生一样爽朗泼辣,又能写出温柔细腻的文字;另一方面,又总想挑衅我,总想看看,这个看似坚强的“假小子”,到底有没有软肋,到底会不会哭。于是,那些日子里,总是会出现一些啼笑皆非的事情,那些小小的恶作剧,那些幼稚的挑衅,如今回想起来,竟也成了青春里,一段难忘的插曲。
已是深秋,寒意渐浓,眼看就要入冬了,风里的凉意越来越重,吹在身上,像刀子一样,刮得人生疼。某一个下午,我把自己的换洗衣服,晾晒在寝室外的空地上。那是我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淡淡的肥皂香。可等我上完自习,回到寝室,准备收衣服的时候,却发现那些衣服,全都被人泼了水,湿哒哒地贴在绳子上,水珠顺着衣角,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那时候,我初二,已经开始住校了。因为爸爸安排妈妈回家住了,可以照顾小宇。而学校已经通知初二学生全部住校,夜里有自习课。可住校的日子,并不容易,凡事都要自己打理,洗衣服、叠被子、整理内务,每一件事,都要亲力亲为。那些湿哒哒的衣服,是我唯一的换洗衣物。天那么冷,衣服很难晾干,我看着它们,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像被点燃的柴火,越烧越旺。
可我的确不清楚,罪魁祸首到底是哪个,不知道是哪个调皮的男生,故意恶作剧,故意欺负我。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一股莫名的委屈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让我失去了理智。我做出了一件,我这辈子都匪夷所思,回想起来,都觉得有些荒唐的事。
我快步走到隔着男女生寝室的那一槽水龙头旁,拿起自己的洗脸盆,接了满满一盆冷水,水凉得刺骨,冻得我指尖发麻,可我却丝毫感觉不到冷。天那么冷,我的换洗衣服被弄湿了,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我端着脸盆,一步步朝着男生寝室走去,脸色冰冷,眼神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男生们站在寝室门口的走廊上,看到我端着满满一盆冷水走过去,都嗤嗤地笑着,还朝我吹口哨,嘴里说着一些不三不四的话,那副模样,简直像一群流氓。他们以为,我只是一时生气,只是装装样子,不敢真的做什么,以为我一个女生,终究还是胆小的,终究还是会退缩的。
可他们错了,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轻易退缩的人,越是被挑衅,我就越是倔强,越是不肯低头。直到我端着脸盆,快要冲到男生寝室门口,他们才慌了神,尖叫起来:“苏清禾,苏清禾!你疯了吗?快堵住她,别让她进去!”他们的尖叫,他们的慌乱,反而更加坚定了我的决心。好哇,你们沆瀣一气,一起欺负我,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趁着他们慌乱之际,从几个高大男生的胳膊底下,灵活地钻了进去,稳稳地端着手中的脸盆,脸上没有丝毫表情。那盆冰冷的水,仿佛在宣誓着我的勇气,宣誓着我不可欺的倔强。我朝着入眼的一排床位,没有丝毫犹豫,雨露均沾地泼了过去,一盆水,一滴都不剩,全都泼在了男生们的床上、被子上,还有他们放在床边的衣服上。
身后,瞬间响起了男生们的惊叫和哀嚎:有的喊着自己的被子湿了,有的骂着我疯了,有的忙着收拾自己的东西,乱作一团。可我却目不斜视,挺直了脊背,一步步从男生寝室里走了出去,没有看他们一眼,没有说一句话,默默收起自己那湿哒哒的衣服,转身回了女生寝室。
回到寝室,我才感觉到,浑身都在发冷,指尖冻得发紫,心里的火气,也渐渐平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莫名的后怕。我暗暗庆幸,没有一个男生过来揍我,不然,以我那不服输的性子,肯定会和他们对打起来。那时候,打架要吃处分,还会被老师批评,甚至还会被通知家长。那样的后果,我根本承担不起。可那一刻,我不后悔,我只是觉得,我不能被欺负,我要守护好自己,哪怕方式有些荒唐,哪怕有些冲动。
从那以后,我一战成名,学校里的男生,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再也没有人敢轻易挑衅我。他们都知道,雅城一中初二一班的班长苏清禾,是个不好惹的主,是个比男生还要泼辣、还要倔强的“假小子”。一身爽朗似儿郎,公子相逢唤作“兄”,这或许就是那时的我,最真实的写照。我一直期盼着,天下皆兄弟,所有人都能平等相处,没有欺负,没有隔阂,而这一次,我用自己的方式,实现了这个愿望,却也被大家取了一个不太好听的外号——“男人婆”。
那时的我,并不在意这个外号,反而觉得,这是一种认可,认可我的坚强,认可我的爽朗,认可我不可欺的倔强。我以为,我的青春,会一直这样下去,每天上课、学习、自习,和同学们打打闹闹,做一个无忧无虑、坚强爽朗的“男人婆”,直到毕业,直到走向更远的地方。可我殊不知,命运的齿轮,就在我泼出那盆冷水的那一刻,就在我被叫做“男人婆”的那一刻,已经悄悄开始转动。它带着我,走向了一场未知的相遇,一场刻骨铭心的牵挂,一场藏在岁月里,再也无法言说的遗憾。
这一年的冬天,出奇得冷,冷得让人猝不及防,冷得深入骨髓。冰冷的地面,踩上去硬邦邦的,没有一丝温度;薄薄的鞋底,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寒意,脚底板紧紧贴着鞋底,冻得发麻,冻得僵硬,仿佛失去了知觉。日子,就这样周而复始。上课、学习、自习、入寝、用餐、洗衣、回家、回校,没有波澜,没有惊喜,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可我却在这样平淡的日子里,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了自己的“男人婆”身份,也习惯了陈文明默默的陪伴。
直到有一天,课间休息的时候,我正趴在桌子上,赶着当天没有写完的作业。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滑动,周围很吵,同学们的嬉笑打闹声、说话声,此起彼伏,可我却丝毫没有在意,一门心思,都放在了作业上。就在这时,副班长夏南、组织委员陈文明,突然鬼吼鬼叫地冲到了我的面前,脸上满是兴奋和好奇,手里不知抓着个什么玩意儿,紧紧攥着,生怕被别人抢走。
陈文明率先冲到我面前,语气小心翼翼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把手中的物件,轻轻递到我面前,轻声说:“苏清禾,有你的信,别的学校寄来的!”我从作业堆里抬起头,一脸迷茫,眼神里满是疑惑,下意识地问道:“谁?我的信?你们搞错了吧?”我从来没有和别的学校的人有过联系,怎么会有别的学校寄来的信呢?这简直太莫名其妙了。
陈文明连忙摇摇头,语气肯定地说,不会弄错的。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信封上的字,示意我自己看。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信封上那几个苍劲有力的字,瞬间映入我的眼帘,一笔一划,遒劲有力,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目光:雅城一中初二一班班长收。没有寄信人的名字,只有寄信地址,是景山中学,一所比我们雅城一中更好的中学,离我们这里,不算太远,却也不算太近。电光火石间,突然有个念头冒出来,莫非是陈汉东?
我心里突突地接过信封,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信封的纸面,软软的,带着一丝淡淡的墨香,那是一种很好闻的墨香,不像我们平时用的粉笔那样刺鼻,也不像普通墨水那样浓烈,而是一种清清淡淡,却格外让人安心的味道。我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指尖有些发颤,心里充满了好奇和疑惑,不知道这封信,到底是谁寄来的,不知道里面,写着什么样的内容。
我一边拆信,一边不时抬起头,朝对面的夏南和陈文明瞄一眼,他们两个人,都巴巴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期待,仿佛比我还要好奇,信封里面到底装着什么。拆开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顶顶漂亮的圣诞贺卡,卡片的封面,印着一棵挂满彩灯和礼物的圣诞树,周围点缀着洁白的雪花,精致又浪漫,看得我一时有些愣住了。
作为一个被大家叫做“男人婆”的女生,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精致、这样浪漫的物件,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从来没有人给我送过贺卡,从来没有人对我表达过这样的心意。我握着那张贺卡,指尖轻轻抚摸着封面的图案,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涟漪,有惊讶,有羞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整个人都傻在了那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夏南见我一直愣在那里,忍不住凑了过来,一把抢过我手中的贺卡,迫不及待地拆开,然后大声念了起来,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教室:“初二一班班长你好,我是景山中学初二一班班长叶屿川,也是陈汉东的同桌。我经常听汉东提起你,非常想认识优秀的你,故来信询问你,是否愿意与我成为笔友?送上一份圣诞祝福,盼你回信。叶屿川。”
夏南的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响起了同学们的起哄声:“哇哦”“苏清禾,有人给你送贺卡啦”“还是别的学校的班长,长得肯定很帅吧”“笔友?苏清禾,你要交笔友啦”......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我更加不知所措,脸颊瞬间变得通红,像被篝火映红的脸庞,滚烫滚烫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傻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反复默念着那个名字——叶屿川。叶屿川,这个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过,我不认识他,从来没有和他见过面,甚至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陈汉东,他为什么要和别人聊我?为什么要把我的事情,告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他到底和叶屿川,说了些什么?无数个疑问,在我的脑海里盘旋,让我一时之间,无从下手,只觉得,这一切,都太莫名其妙了。
夏南,是我们班主任的独子,平时就爱调皮捣蛋,爱争强好胜。听到贺卡里说,是寄给班长的,他顿时不乐意了,一边挥舞着手中的贺卡,一边鬼叫着抗议:“凭什么说是寄给她的?我也是班长,副班长也是班长啊,说不定,这张贺卡,是寄给我的,是你们搞错了!”
平时说话总是不利索,遇事也总是慢吞吞的陈文明,这一次,反应却超级快。他立刻怼了回去,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让:“人家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是班长收,没有写副班长收,怎么可能是寄给你的?你就别在这里自欺欺人了!”夏南被陈文明怼得哑口无言,脸上露出了讪讪的表情,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能默默地闭紧嘴巴,眼神不甘地望着我,望着我手中的那张贺卡。
教室里的起哄声,渐渐平息了下来,同学们都把目光,集中在了我的身上,眼神里满是好奇和八卦。我握着那张贺卡,依旧有些不知所措,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不该给叶屿川回信,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和他成为笔友。
就在这时,陈文明看着我,他想了想,似乎有了主意,轻声道:“要不,你问问汉东,看看怎么回事?打听一下这个叶屿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性格好不好,人品怎么样,等你了解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给他回信,要不要和他成为笔友,怎么样?”
陈文明的话,像一缕清风,吹散了我心中的迷茫和慌乱。我心里一动,下意识地朝他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他的眼神很真诚,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丝调侃,只有满满的关切和担忧。我轻轻点了点头,顺水推舟,收下了这张漂亮的圣诞贺卡,轻声说:“好,我问问汉东。”
说实话,我之所以会收下这张贺卡,之所以会答应问问汉东,除了陈文明的提议,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我真的很喜欢贺卡上的字。那字迹,笔力遒劲,飘逸洒脱,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一股不凡的气质,好看得不得了,好看得让我心动,好看得让我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抚摸,一遍又一遍地欣赏。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字,哪怕是我们学校写字最好看的老师,也写不出这样的字迹。
几十年过去了,时光流转,岁月变迁,我见过无数人的字迹,有清秀的,有端庄的,有潦草的,有遒劲的,可我还是能一眼,就认出叶屿川的字。那字迹,太过于惊艳,太过于特别,像刻在我的心底,深深浅浅,无法磨灭,每看一眼,我的心,都会不由自主地狂跳不已,都会想起,那个一九九五年的冬天,那张突如其来的圣诞贺卡,那个陌生又惊艳的名字。
年少时,太过于惊艳的人,太过于惊艳的事,总是会让人记住一辈子,哪怕只是惊鸿一瞥,哪怕只是一面之缘,哪怕只是一封未曾谋面的书信,也会在心底,留下深深的印记,成为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回忆。原来,那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离我那么近过。原来,在我还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他就已经听说过我的名字,就已经想要认识我,就已经,悄悄走进了我的青春里。
过了几天,到了周末,我回到了家。家里很安静,妈妈在楼下做饭,小宇在她的书桌上温习功课,爸爸没回家。没有了学校里的喧嚣,没有了同学们的嬉笑打闹,只剩下一片淡淡的宁静。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鬼使神差地,从书包里翻出了那张圣诞贺卡,轻轻放在书桌上,又细细地念了几遍上面的文字,一字一句,都刻在我的心里,挥之不去。
我终究还是没忍住,鬼使神差地,拿起了笔,铺开了信纸,开始给他回信。我写得很认真,很小心翼翼,字斟句酌,生怕写错一个字,生怕说错一句话。信的内容,很简单,大致意思就是,我很高兴认识他,很感谢他的圣诞祝福,我愿意,和他成为笔友,希望以后,我们可以经常通信,分享彼此的学习和生活,分享彼此的心事和梦想。
写完信,我本想立刻封上信封,寄出去。可又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觉得只寄一封信,太过于单薄,太过于敷衍。我想了想,从抽屉里,找出了我新画的几幅速写。那是我平时没事的时候,画的一些花草树木,画得不算太好,却也透着几分青涩的灵气。我挑了一张画得最好的牡丹图,拿出彩笔,小心翼翼地,给牡丹涂上了颜色,红色粉色的花瓣,绿色的叶子,鲜艳又好看,像极了我们懵懂又热烈的青春。
我把涂好颜色的牡丹图,小心翼翼地塞进了信封里,和信纸放在一起。然后,仔细地封好信封,写下了寄信地址和收件人姓名。指尖轻轻抚摸着信封上的字迹,心里泛起一阵淡淡的欢喜和期待,期待着他收到信后的反应,期待着他的回信,期待着,能和这个陌生的少年,有更多的交集。
周一回到学校,我第一时间,就把信寄了出去。寄出去的那一刻,我心里的一块石头,仿佛落了地,又仿佛,有了新的牵挂。我没有再多想,没有再去纠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有再去猜测,他为什么会想要认识我。只是重新回到了我熟悉的生活里,继续过着山里学生的日子,上课、学习、自习,和同学们打打闹闹。只是心里,多了一份淡淡的期待,多了一份小小的牵挂,多了一段,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心事。
我知道,从寄出去那封信的那一刻起,我的青春,就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平淡无奇,就再也不会只有“男人婆”的倔强和爽朗,就再也不会只有兄弟般的情谊。
命运的齿轮,已经彻底转动。一场未知的相遇,一场刻骨铭心的牵挂,一场藏在岁月里的遗憾,已经悄悄拉开了序幕。而我,只能顺着时光的洪流,一步步往前走:去遇见,去经历,去铭记,去遗憾,去珍藏,那段属于一九九五年的深秋与寒冬,那段属于我,属于陈文明,属于叶屿川,属于我们所有人的,滚烫而又遗憾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