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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妖痕 “你怎么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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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坡深处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庙很小,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朽烂了一半,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个“山”字,庙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幽暗的微光。
那股腥甜的妖气在这里达到了最浓。
姜云蘅拔出青云剑,剑身出鞘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亮,剑锋上流转着淡淡的青色光芒——那是灵力的痕迹。
李渡躲在她身后,双手扒着她的肩,只露出两只眼睛,声音都在发抖:“仙姑,咱们真要进去?要不明天白天再来?贫道听说妖怪都是晚上出没,白天睡觉,咱们白天来,趁它睡觉的时候,一剑——”
姜云蘅没有理他,推开庙门。
庙里一片狼藉。
供桌翻倒在地,神像的头部不知去向。墙上、地面上到处都是深深的抓痕,像被什么巨兽的利爪划过,抓痕的边缘泛着黑红色的痕迹,是妖气侵蚀留下的。
但庙里没有妖,至少现在是空的。
姜云蘅的目光落在墙壁上。抓痕虽多,但都很有规律,不像是在打斗中乱抓的,倒像是什么存在刻意留下的。
她走近了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那些抓痕,连起来竟是一行字。
“三月初九,井。”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利爪硬生生刻上去的,刻痕极深,入石三分,笔画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妖力波动。
三月初九。今天是三月十八。这是九天前留下的。
姜云蘅转身环顾四周观察,庙里并没有井。
李渡倒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身后冒了出来,蹲在翻倒的供桌旁边,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你在干什么?”姜云蘅问。
李渡头也不抬:“贫道在画符。”
姜云蘅低头看了一眼他在地上画的东西。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旁边画了几根放射状的线条,看起来像是一只被踩扁了的螃蟹。
“这是符?”
“这是贫道自创的‘驱妖符’。”
李渡一本正经地举着枯枝给她看,“仙姑您看,这个圆代表妖怪,这些线代表贫道要把它切成几块,把它画在地上,妖怪看见了就会害怕,就不敢来了,这叫‘画地为牢’。”
姜云蘅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三秒。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
因为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认真研究那只“螃蟹”到底是不是符。
姜云蘅走出山神庙,绕到庙后。
那里真的有一口井。
井口用一块青石板压着,石板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符纸,符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符文也大多模糊不清,显然贴了有些年头了。
姜云蘅走近一看,发现那些符纸里有一张是新的——不,不是新的,是九天前贴上去的。
符纸的质地与其余的不同,上面的符文也比其他的清晰。
她伸手试图去揭那张符纸。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她的手腕。
是李渡。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站在她身边,脸上的笑容淡了很多。
“仙姑,”他的语气少有的正经,“这张符揭不得。”
姜云蘅看着他:“你知道这口井?”
李渡眨了眨眼,方才那一瞬间的正经忽然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茫然和慌张:“贫道不知道啊!贫道就是觉得这符纸颜色不对,万一是张催债的借条呢?贫道在这方面很有经验,一般颜色不对的纸,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姜云蘅低头看了看被他按住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的茧蹭在她的腕骨上,触感粗粝。
他握剑的位置,和寻常道士不一样。虎口的茧偏上,那是一个反手握剑的角度,而这种握法通常只在一种情况下会用到,就是当剑主人自信自己的拔剑速度能够比所有人的反应速度都更快的时候。
姜云蘅没有拆穿。
“松手。”她说。
李渡顺着这话松开手,还不忘挠挠头:“仙姑,贫道真的只是好心提醒。这井看起来不太吉利,贫道的师父说过,荒郊野外的井,十口里有九口闹过妖,剩下的一口则正在闹,咱们要不还是走吧。”
姜云蘅也没有走。
她看着那口井,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九天前,你在哪里?”
“贫道在青阳城啊,被人追债,满街跑呢。”
李渡笑嘻嘻地说,“全青阳城的泼皮都可以给贫道作证,贫道那天欠了张泼皮二两银子,他追了贫道三条街,最后贫道躲进了破庙的供桌底下——”
他顿了顿,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一个记性差到连昨天吃了什么都不一定想得起来的人,是不可能能够把哪个日子、几天前、被谁追、欠谁的钱、最后又躲在了哪张桌子底下这些细枝末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除非,他在有意地算数编谎。
姜云蘅看着他。
李渡也看着她。
然后李渡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想要蒙混过关:“仙姑,贫道刚才说的是‘九天前’,对吧?”
“嗯。”
“那贫道刚才说的那些话,您就当没听见,好不好?”
“不好。”
李渡叹了口气,一脸“果然完了”的表情。
姜云蘅忽然觉得,这个人装疯卖傻的时候,比他不装的时候要难缠得多。
不理解,但尊重。
她于是转过身,看向那口井,声音平静:“这口井里封着什么?”
李渡的反应也很耐人寻味,他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后挂起招牌笑容,贼兮兮地说:“仙姑,您真想知道?”
“说。”
“贫道说了您可别害怕。”
“我不怕。”
李渡凑近她,特意压了嗓,用一种粗沉的、讲鬼故事吓人专用的语气说:
“这口井里啊——有水。”
姜云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李渡缩了缩脖子:“好吧,不开玩笑,这口井里封着的,是一只妖。”
“什么妖?”
“不知道。”李渡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贫道只听说,很多年前有只大妖被镇在这里,用的不是符,不是阵,而是……一个人的命。”
夜风吹过,井口的符纸沙沙作响。
姜云蘅看着李渡。
月色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意明显没有抵达眼底。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李渡转头看她,眨了眨眼,又变回了那个没心没肺的疯道士本体:“贫道听说的啊!贫道别的本事没有,唯独打听消息的本事一流,要说青阳城方圆百里,谁家有几只鸡、谁家婆娘偷了谁家的汉子,贫道都能弄得一清二楚……仙姑您要是想知道什么,尽管问贫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姜云蘅没有想好要问什么,当然,她也没有想过能够从李渡嘴里得到什么像样的答案,至少现在的李渡不行。
她选择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李渡。”
“嗯?”
“那张新符,是你贴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李渡站在原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歪了歪头,笑得眉眼弯弯。
“仙姑,”他的声音很轻,“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一个骗子胆大包天到欺骗了全天下,那他说过的那些话里,有没有一句……能是真的?”
夜风忽然停了。
井口的符纸不再作响,四周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姜云蘅看着他,他看着姜云蘅,隔着三步的距离,月光清冷。
然后李渡忽然咧嘴一笑,打破了沉默:
“当然是——一句都没有啦!”
“仙姑您怎么这么好骗?贫道随便说说您就当真了?走走走,天黑了,赶紧赶路!贫道饿了,想吃阳春面,加两个鸡蛋的那种——”
他大步走上来,一直到越过她,没个正形地走在前面。
姜云蘅却在原地止步,看着他的背影。
李渡走路的姿态简直没眼看,袍尾被拖在地上来回,沾了土灰,一瞧上去脏兮兮的,嘴里还在念叨着阳春面要加什么浇头,满心满眼全是俗人的快活。
但她也看见了他走过的地方。
那道歪歪扭扭的袍痕,恰好在地上画出了一道弧线。
弧线将她方才站立的位置与他方才站立的位置连在一起,共同形成一个极浅极浅的圆形轮廓。
那是一道护身阵的阵脚。
他一边说着阳春面得额外加两个鸡蛋,一边悄无声息地给她布了一道护身阵。
姜云蘅收剑入鞘,剑归鞘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前方的李渡回过头来,潇洒地冲她招手:“仙姑,走啊!贫道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姜云蘅迈步跟上。
她没有说破那道阵。
他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出十里坡,月光将他们并行的肩头笼住。
夜风又起,这次被吹动的只有井口那张还新的符纸。
符纸上,残留着一道肉眼几乎看不清楚的指痕——那原来是九天前,某个人一边哼着小曲、一边随手按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