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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里坡 “您让贫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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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云蘅没有骑马。她是走着来的,看样子也打算走着回去。
李渡跟在后面,走了不到三里地就开始哼哼唧唧。
“仙姑,贫道的脚磨破了。”
“仙姑,贫道饿了。”
“仙姑,咱们能不能找个地方歇歇脚?贫道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姜云蘅头也不回:“你多大?”
“贫道今年二十有三。”
“我二十二。”
“那贫道也比您大啊,您得尊老。”
李渡理直气壮。
姜云蘅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渡立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姜云蘅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走。
李渡跟上去,嬉皮笑脸地说:“仙姑,您要是觉得贫道烦,不如就把贫道放了吧?贫道保证不会到处乱说您来过这里。
贫道嘴巴最严了,您问那个张泼皮,他欠贫道二两银子的事,贫道跟谁都没说过——哦不对,贫道好像跟整条街的人都说过。”
姜云蘅:“……你是不是天生话这么多?”
“是。”李渡很坦诚,“贫道师父活着的时候也这么说过贫道,他说贫道要是能把说话的工夫用在修炼上,早就成仙了。”
“你师父呢?”
“死了。”
李渡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时一模一样,笑着,再轻描淡写不过了。
姜云蘅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怎么死的?”
“贫道害死的。”
他说得太平常了,平常得好像这件事其实跟他没什么关系,好像他只是在转述着一个道听途说的故事。
姜云蘅至此转过身。
李渡就站在她两步之外,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依然挂着笑,眼睛里映着暮光,亮晶晶的,和刚才一样,她分不清那亮光是笑意,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所以她也没有追问。
“走吧。”她说。
“仙姑不骂贫道?”
“为什么要骂你?”
“贫道害死了自己的师父,一般人都要骂几句的。”
姜云蘅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让李渡意想不到的话。
“你害死的人,你没有一天不在替他活着,不是吗?别人又凭什么骂你。”
李渡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消失了那么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又笑得比刚才更大声:“仙姑,您这夸人的方式也太特别了,贫道委实受宠若惊,受宠若惊。”
他大步追上去,和她并肩走着,一边走一边念叨着:“仙姑您人真好,不但帮贫道还债,还不嫌弃贫道话多,贫道决定了,从今往后就跟您混了……
您让贫道往东,贫道绝不往西,您让贫道捉狗,贫道绝不撵鸡,您让贫道做法事,贫道绝不画符,您让贫道——”
“闭嘴。”
“好的仙姑。”
安静了不到十息。
“仙姑,前面那片林子叫什么?”
“十里坡。”
“好名字,不过贫道觉得叫‘九里半坡’更准确,因为从咱们现在这个位置看过去,它最多只有九里半——”
“闭嘴。”
“好的仙姑。”
又安静了不到十息。
“仙姑,您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姜云蘅忽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她确实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腥甜气息,混在暮春傍晚的风里,若有若无,那是妖气,虽然闻起来很淡,但整体纯度很高,绝不是普通小妖能够散发出来的。
李渡站在她旁边,东张西望,一脸茫然:“贫道鼻子不太好使,是花香吗?还是谁家在烧饭?”
姜云蘅的手此时按上了剑柄。
李渡立刻躲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只露出半张脸,战战兢兢地问:“仙姑,有、有危险?”
姜云蘅没有理会他。
她的目光扫过前方的十里坡。林子很密,暮色四合,里面黑黢黢的,看不真切,但那股妖气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你在这里等我。”她说。
“不行!”
李渡一把抱住她的手臂,“仙姑,贫道一个人害怕!万一有妖怪从后面绕过来,贫道可打不过!”
“你不是道士吗?”
“贫道是个废物道士啊,仙姑您忘了?贫道连剑都拿不稳,上次拿剑还是上次——”
姜云蘅深吸了一口气。
她发现跟这个人说话,必须要有极大的耐心。
“松手。”
“不松。”
“你再不松,我把你扔进林子里喂妖。”
李渡闻言立刻松开手,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表情乖巧得就像一只被训了的小狗。
姜云蘅于是往林子走。
走了三步,回头。
李渡果然跟了上来。他蹑手蹑脚的,这时动作又像只猫,总之都是宠物类,很有恃主而骄的样子。见她回头,李渡立刻停住脚步,做出一副“贫道什么都没干”的表情,欲盖弥彰。
姜云蘅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她决定不再管他,大步走进十里坡。
李渡则依旧跟在后面,脚步虚浮,晃晃悠悠,但他的目光却在暗处微微闪了一下,扫过林间几处不太自然的阴影——那些阴影的形状,与四周的树枝不太匹配。
有人在这里布过阵。
准确地说,是有妖在这里布过阵。
但他没有说,只是继续跟着姜云蘅,嘴里念叨着:“仙姑您走慢点,贫道眼神不好,这黑灯瞎火的,万一摔着了……”
话音未落,他脚下忽然踩到一截枯枝,整个人往前一栽,直直地朝姜云蘅扑过去。
姜云蘅侧身避开。
李渡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惨叫:“哎哟!贫道的膝盖!”
他趴在地上,脸埋在枯叶里,哼哼唧唧了半天不肯起来。
姜云蘅看着他,面无表情:“起来。”
“膝盖疼——”
“我数三声。一。”
李渡“嗖”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枯叶,没事人一样。
姜云蘅看着他利落的动作,目光微微一凝。
“你刚才不是摔得很重吗?”
李渡眨了眨眼:“贫道体质好,恢复得快。”
“二两银子都还不起的人,体质倒是不错。”
“仙姑,这两件事不冲突。
贫道是穷,但贫道身体好啊!您看贫道这身板,风吹雨打都不怕,就是怕饿。”
姜云蘅没有继续这个没营养的话题,她继续往林子深处探索。
李渡跟在后面,低头瞟了一眼自己刚才摔倒的地方。
那片枯叶下面,有一截半露的树根。树根上刻着一道极淡的纹路,在暮色中几乎看不清,那是一道禁制的边缘线,如果她再往前走十步,就会触发这道禁制。
而他刚才的那一摔,不偏不倚,恰好让两人停在了禁制边缘之外一步的地方。
李渡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仙姑,再等等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