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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阳春面 “我们是夫 ...

  •   青阳城不设宵禁,所以这里的夜市往往比白天热闹。
      李渡带着姜云蘅从十里坡回来后,没有直接回破庙,而是七拐八拐地钻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支着一盏昏黄的纸灯笼,灯下是一个小小的面摊。摊主是个驼背的老妇人,动作慢吞吞的,但手上的活计很稳。
      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骨头汤,热气蒸腾,把灯笼的光晕染得毛茸茸的。
      “陈婆婆,两碗阳春面。”
      李渡大大咧咧地在长凳上坐下,又朝姜云蘅招手,“仙姑,坐。这家面可是青阳城最好的,贫道吃了一整年,从没给过钱。”
      姜云蘅在他对面坐下:“那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陈婆婆人好,让贫道赊账。”
      李渡理直气壮。

      灶台后面传来老妇人沙哑的声音:“哪是赊账,是你小子隔三差五半夜跑来帮我磨豆子,还一磨就是两个时辰,那点面钱,早就给抵了。”
      李渡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又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撒娇:“陈婆婆,您怎么什么都说啊!贫道在仙姑面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英明神武的形象——”
      “你在我这儿赊了一年的账,哪来的英明神武?”
      姜云蘅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面很快端上来了。
      用青花大碗,面条本身被抻得细细的,汤色清亮,上头卧着一撮翠绿的葱花,香气顺着热气飘上来,是那种最朴素、最扎实的面香。
      李渡接过筷子,却没急着吃,他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句:“陈婆婆,再来一个空碗。”
      空碗端来,李渡把它放在了左手边,就那么和自己的面碗并排摆着,然后他才开始吃,吃得很大口,很香,一边吃一边吐字不清地夸:“陈婆婆的手艺……没得说……仙姑你快尝尝……”

      姜云蘅也低头吃面,目光却落在那只空碗上。
      空碗里什么都没有,唯独碗沿上有一道极细的缺口,显然并不是新碗,是用旧了的。
      她不记得自己见过谁吃饭的时候会在旁边放一只空碗摆着,但天下间奇怪的规矩多了。

      吃到一半,囫囵进食的李渡忽然停了筷子,只见他把碗里的最后两根面夹起来,又放到那只空碗里,全程动作很轻,像是做过无数遍的仪式。
      然后他继续吃自己的。
      姜云蘅看见了,她只是自顾自把碗里的面吃完。

      到结账的时候李渡又开始耍赖,说今晚上山捉妖耽误了磨豆子的时辰,能不能再赊一顿,陈婆婆抄起擀面杖作势要打他,他便缩着脖子躲到姜云蘅身后,嘴里喊着“仙姑救命”。
      姜云蘅替他付了钱。
      走出巷子的时候,李渡还在念叨:“仙姑您何必破费,陈婆婆的擀面杖看着吓人,其实从来舍不得真打。她老人家心软,贫道磨了那么久的豆子,她早把贫道当半个儿子了……”

      姜云蘅开口问:“你磨豆子,是半夜去磨的。”
      沈渡的声音顿了一下。
      “因为白天要替人做法事挣钱,”姜云蘅的语气很平静,“做法事挣来的钱要还债,还完债剩不下什么,所以面钱用磨豆子抵。”
      李渡要开口的胡言乱语卡了一瞬,然后他又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凑近她打趣:“仙姑这是在心疼贫道?”
      “我在算账,”姜云蘅面无表情,“你现在统共欠我之前的银子加一碗面钱。”
      “……仙姑您记性真好。”

      两个人穿过青阳城的主街。
      夜市正热闹,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花灯的小贩沿街叫卖,烟火气扑面而来,李渡走在她旁边格外自来熟,不时还跟街边的摊贩打招呼。
      “刘叔,今天生意好啊——”
      “去去去,你小子欠我的三文钱还没还呢!”
      “明天,明天一定还。”
      “你上回也说明天!”
      “上回说明天的那个李渡已经死了,今天是全新的李渡。”

      卖糖葫芦的刘叔气得直瞪眼,姜云蘅走过去的时候,顺手多买了一串糖葫芦,李渡眼睛一亮,伸手要接,她却自己咬了一口。
      李渡的手僵在半空,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姜云蘅嚼着糖葫芦,实则忍笑地往前走。
      李渡追上去:“仙姑,给贫道尝一颗,就一颗——”
      夜风把两个人的影子吹得忽长忽短,混在满街的灯火里。

      客栈果然只剩一间房。
      掌柜的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看看李渡又看看姜云蘅,眼神暧昧起来:“二位是——”
      “夫妻。”李渡抢答。
      “不是。”姜云蘅同时开口。
      掌柜的笑了,那笑容里促狭的意味更浓了,还带着点儿八卦的意思,李渡赶紧摆手:“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掌柜的,贫道睡屋顶就成,房钱算一份。”
      “屋顶不另收钱?”姜云蘅问。
      掌柜的乐了:“姑娘,我们家屋顶又不是客房,哪能收钱,不过夜里风凉,这位小道长——”
      “他皮厚,不怕。”
      姜云蘅拿了钥匙转身上楼。
      李渡则在她身后朝掌柜的耸耸肩,一脸“没办法”的表情,随后抱着从掌柜那儿多要的一床薄被,真的爬上了屋顶。

      青阳城的夜慢慢静下来。
      姜云蘅躺在客房的床上,没有睡着。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窗外的屋檐上偶尔传来瓦片轻响,那是李渡翻身的声音。
      她闭上眼,又睁开。
      最后还是起了身,走到窗边。
      窗户被推开一道缝,冷风趁机灌进来,她看见屋顶上的那道身影。
      李渡坐在了屋脊上,薄被搭住肩膀的一边,他还没有躺下,流银的月光把他的侧脸映照得很清楚——他一直望着北方,目风飘往很远的地方,仿佛要穿透夜色看到什么。
      那是北邙山的方向。

      此刻他脸上没有白天的笑,没有嬉皮笑脸,没有谄媚讨好,没有那些让人分不清真假的表情。
      李渡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北方。
      姜云蘅则倚在窗边,就隔着这么不算宽的一条缝,像他看着北方一样看着他。

      北方有什么呢?
      她想起面摊上那只空碗。
      想起他夹过去的最后两根面。
      想起他说“贫道害死了自己师父”时的语气。
      姜云蘅没有出声,没有推窗,更没有叫他,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窗,回到床上。
      窗缝里漏出的最后一缕月光也被合上的窗扇截断。
      客栈屋顶上,李渡的目光刚从北邙山的方向收回来,紧接着就落在楼下那扇刚刚合上的窗户上。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肩上的薄被吹起一角,李渡抬手按住,动作很轻,像按住什么不能丢的东西。
      ……

      次日清晨,姜云蘅下楼的时候,李渡已经坐在客栈大堂里了,他面前摆着两碗豆浆和一碟油条,正跟掌柜的大娘聊得热火朝天。
      “掌柜的,您今天的发髻梳得真好,衬得您年轻了十岁。”
      掌柜的被哄得合不拢嘴,又给他添了一碟小菜。
      姜云蘅在他对面一坐下,李渡就立刻把豆浆推过来,简直殷勤得过分:
      “仙姑,趁热喝,这家豆浆是现磨的,贫道一早起来亲眼看着掌柜的磨的。”
      “你早上不是应该在屋顶上吗?”
      “贫道起得早,下去帮了会儿忙。”
      李渡咬了一口油条,含含糊糊地说,“帮完工掌柜的才肯给贫道免了昨晚的房钱,所以仙姑您看,贫道也不是完全没用,对不对?”

      姜云蘅喝了一口豆浆。
      很甜。应该是他加了糖。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李渡正埋头吃着油条,腮帮子被食物塞得鼓鼓的,像只正准备藏食的仓鼠。
      “今天去哪里?”她问。
      李渡咽下油条,擦了擦嘴,又一次压低声音凑近她:“仙姑,您不是要查北邙山封印的真相吗?”
      姜云蘅放下碗,看着他。
      “贫道知道有个地方,能打听到当年的线索。”
      李渡做贼心虚似的左瞟右瞟,确认没有闲杂人在场听到后,才徐徐说事,还用了欲扬先抑的手段:
      “不过那地方不是什么正经去处,仙姑要是害怕,咱们就不去。”

      “什么地方?”
      李渡歪了歪头,计划通。
      “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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