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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庙 “娘子!救 ...

  •   天顺十六年,三月十八,宜嫁娶,忌动土。
      但青阳城外的破庙里,偏偏有人正在动土。
      准确地说,是一群人在动一个道士。

      “李渡!你欠我们东家的二两银子,到底还不还?”
      三个泼皮将破庙里唯一的供桌团团围住。
      供桌下面蜷着一个人,身形瘦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头发胡乱地挽了个髻,松松垮垮地插着一根筷子——确实是筷子,不是簪子。
      “诸位施主,出家人不打诳语,贫道是真的没钱。”
      那人从供桌底下探出一张脸来。
      他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蹭了几道灰,嘴角挂着一点青紫,鼻梁上还贴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撕下来的黄符纸——仔细一看,那符纸上写的根本不是符文,而是歪歪扭扭的两个长字:欠条。
      三个泼皮一看那张脸,更来气了。
      因为那人生得太好看。
      即便狼狈成这样,那张脸依旧漂亮得不像话——眉骨深邃,眼尾微挑,鼻梁高挺,薄唇天生带着三分笑意,看谁都像是在递情,偏偏他又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人,活像一只被雨淋湿了毛的小狐狸。
      欠钱的要都是这副模样,这天下的债主还怎么狠得下心?
      可话又说回来,泼皮们不是第一天认识的李渡。

      “你少来这套!上回你说没钱,结果呢?转头就去街口买了三串糖葫芦!”
      领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巴掌拍在供桌上,桌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李渡缩了缩脖子,从怀里掏出一串——不知道什么时候揣的糖葫芦,山楂上还沾着糖霜。
      却见他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张施主,糖葫芦是糖葫芦,银钱是银钱,两码事。
      贫道用玄门法眼一看就知道,这糖葫芦摊主与我前世有缘,他非要送我,贫道也不好拂人好意,你说是不是?”
      张泼皮气得青筋直跳:“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算得都准啊,”李渡一本正经地开始忽悠,“张施主你仔细想想,贫道可曾骗过你?”
      “你哪次没骗?”
      “那不就得了?贫道说不骗你,就一定在骗你,这就是贫道的诚信所在。”
      张泼皮:“……”
      他发现这个道士最大的本事不是会使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而是那张说话的嘴,不管你怎么试图跟他讲道理,他总有办法把你绕进沟里去。

      “行了,别跟他废话了!”
      另一个泼皮抄起地上的木棍,“今天不还钱,就打断他一条腿回去交差!”
      李渡把最后一颗山楂塞进嘴里,就地一拍大腿开喊:“救命啊——杀人了——道士杀不得,杀道士折寿五百年——”
      泼皮们则根本不听,木棍高高举起。

      就在这时,庙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谁是李渡?”
      三个泼皮同时回头。
      破庙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月白色窄袖长袍,腰悬一柄窄长的青鞘剑,乌发仅凭一截白玉高束,眉眼冷峻如霜。暮春的阳光斜斜打在女人身上,削弱了一寸气韵上的锋锐,却填补了一分皮相上的风流。

      张泼皮见状愣了一下,同时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你、你是谁?”
      女人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三个泼皮,落在供桌底下那道灰扑扑的人影身上。
      供桌底下静了一瞬。
      然后李渡从桌子底下连滚带爬地钻出来,一把拽住女人的袖口,满脸惊喜:
      “娘子!你终于来找我了!贫道可等了你整整五年!”

      姜云蘅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袖口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虎口和指腹都生着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茧。
      可眼前这个人的动作却像极了一个真正的废物:膝盖微弯、重心前倾、整个人的重量大半挂在她的袖子上,仿佛站都站不稳。
      “松手。”她说。
      “不松。”李渡理直气壮,“娘子你既然来找我,想必是想通了,贫道当初虽然穷了点,但贫道……”
      姜云蘅右手一翻,剑鞘直接抵上了他的喉咙,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三个泼皮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李渡眨了眨眼,缓缓松开手,露出一个讨好又无辜的笑:“这位仙姑,有话好说。贫道刚才认错人了,贫道有个毛病,见谁好看的都喊娘子,您别介意,别介意。”
      他一边这般说,一边往后退了两步,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姜云蘅腰间的剑鞘,桃花眼里极快地划过了一点儿什么,又迅速隐没在嬉皮笑脸的表情里。

      那是一柄青云剑。
      还是青云宗的内门弟子剑。有关剑鞘上那枚云纹印的式样,他不会认错。
      姜云蘅收剑,语气平淡:“你是不是李渡?”
      李渡歪了歪头:“仙姑找李渡?李渡是谁?贫道法号‘混吃’,是这破庙的挂单道士,认识的人不多,要不您去隔壁镇问问?”
      张泼皮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你刚才还说自己是李渡!”
      “贫道什么时候说过?”李渡一脸无辜,“张施主你不要血口喷人,贫道只说贫道欠了你们钱,又没说贫道就叫李渡。”
      “那你叫什么?”
      李渡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说:“李渡。”
      三个泼皮:“……”
      第二次了,人怎么能无耻成这样?

      姜云蘅也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努力地消化面前这个人的逻辑。
      而李渡趁她沉默的工夫,整个人已经开始偷偷往外挪了。
      他脚步虚浮,身形飘忽,乍一看确实像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走路的姿态甚至是吊儿郎当的,袍角拖在地上,左摇右晃。
      “仙姑,没什么事贫道就先告辞了,今日还有三家道场要做,挣点饭钱不容易——”

      “站住。”
      李渡脚步一顿,回头笑得尽量谄媚:“仙姑还有什么吩咐?”
      姜云蘅看着他,一字一顿:“五年前,北邙山大妖封印,你以一己之力封印妖王,修为尽废,随后被逐出师门,一代天骄青莲居士,至此流落江湖。”

      破庙里安静下来。
      连三个泼皮都愣住了。他们面面相觑,似乎没想到眼前这个欠钱不还的疯道士居然还有这样玄幻的来历。
      李渡脸上的笑却没有变。
      他歪着头,就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眼神里甚至还带着几分好奇:“仙姑说的这个人,听上去挺厉害的,可惜贫道只是个废物道士,连面前这三个施主都打不过。”
      他还刻意顿了顿,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要不仙姑您帮贫道把债还了?就当是积德行善?贫道记您的大恩大德半辈子!”

      姜云蘅沉默地看着他。
      这个人的眼睛在笑,嘴角在笑,分明整个人都是笑嘻嘻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就像冰层下的水,看不透,也摸不着。
      “我不会帮你还债。”她说。

      李渡叹了口气,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转身准备继续溜。
      然后他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但你欠多少钱,我可以替你还。”
      李渡又转回来,眼睛亮了:“仙姑此言当真?”
      “当真。”
      “什么条件?”
      “跟我走。”

      李渡的眼睛更亮了,凑近了一步,搓手问道:“仙姑这是看上贫道了?也对,贫道虽然穷,但长得还可以,脾气也好,还会做法事……”
      姜云蘅打断他:“我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北邙山封印,到底是怎么回事。”

      破庙里静得只剩下穿堂风的声音。
      李渡脸上的笑顿了一下,但只有极短的一瞬,然后他又笑了,笑得比刚才还要灿烂几分:“仙姑,都说了贫道只是个废物道士,哪懂什么封印不封印的,您找错人了。”
      “五年前,北邙山的封印是你做的。”
      姜云蘅的语气没有起伏,陈述着事实,“整个道门都知道的事,你否认不了。”

      谈到这里,李渡没有再接话。
      他忽地低下头,打量起自己的手。手指修长,虎口有茧,但手腕上的筋脉痕迹却与常人不同——那上面盘桓几道隐隐约约的旧痕,像是曾经被人刻意毁去过。
      李渡把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没心没肺的笑:“仙姑,贫道真是冤枉。贫道这双手连剑都拿不稳,怎么能封印妖王?您要是不信,贫道可以当场给您舞一套剑法,观赏!”

      他说着,从供桌上捡起一根枯枝,有模有样地比划了几下,动作歪歪扭扭,毫无章法,树枝在他手里转了两圈,然后“啪”地一声脱手飞了出去,正正砸在张泼皮的脸上。
      张泼皮惨叫一声,捂住鼻子。
      李渡赶紧跑过去,一脸心疼:“张施主,对不起对不起,贫道真不是故意的。
      您这鼻子本来就不太正,这下可好,彻底歪了,不过歪有歪的好处,至少从今以后您看人不用转头了,对不对?”
      张泼皮气得直哆嗦,捂着鼻子说不出话来。

      姜云蘅静静地看着他耍宝这一幕。
      她的目光落在李渡的手上,方才那几下“胡乱”的比划,旁人或许看不出门道,但她显然看清了。
      那根枯枝脱手之前的最后一下,剑尖恰好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而那道弧线里头又恰好藏着一式剑招的起手。
      ——青云剑法第三式,“云起”。
      那是她自己的剑法。
      这个陌生人在三招之内,就看清了她的路数。

      姜云蘅没有急着开口,再解释或者分辩,肯定还是否定,其实都不那么重要。而她只是看着李渡,目光沉静如深潭。
      李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脸:“仙姑,贫道脸上有花?”
      “没有。”
      “那您看什么呢?”
      “看你。”
      姜云蘅的语气中的起伏更小了。
      “看你是不是真的废了。”

      李渡的笑容真的微微收敛了那么一点点,然后又习惯性地绽开,更大,更灿烂,一口白牙几乎要晃花人眼。
      “仙姑,”
      他凑近她,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一个天大的秘密,“贫道跟您说实话吧——贫道不但废了,而且废得很彻底,当年封印那妖王的时候,贫道的灵脉碎了一半,那半条命是贫道自己拿命换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嘻嘻的,跟往常吐槽今个儿老爷们赏的饭不怎么好吃没两样。
      姜云蘅看着他,良久,说:“好。”

      “好什么?”
      “我信你。”姜云蘅抛给看戏三人组一袋碎银,转身时声音淡得像风。
      “但你还是要跟我走。”
      李渡愣了愣,然后有些心痛地追上去,像只甩不掉的尾巴:“仙姑,贫道都说了贫道是个废物,您为什么非得带着贫道?”
      姜云蘅没有回头。
      她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腰间的青云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剑鞘上的云纹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因为,”她说,“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她的声音忽然顿了顿。
      李渡眨了眨眼,凑得更近了一些:“清楚什么?”
      姜云蘅不再回答。
      她又继续往前走,走出破庙,走进暮春的日光里。

      身后,李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
      那是一个与他方才截然不同的表情,安静,锋利,像是一把藏在鞘中太久的剑。
      他的手指微微曲起,指尖在袖中无声地掐了一道印。
      那道印的名字叫“定山”。
      ——青云宗镇派印法之首,非宗主不传。
      而他方才从姜云蘅剑鞘上的那枚云纹印里,看见了同样的纹路。

      讨到债的人都散了,破庙的穿堂风却突然变大。
      风里隐隐约约泛着一股腥甜的气息——那是妖气。
      李渡回头看了一眼破庙深处那尊落了漆的泥塑神像。
      神像的眉心,诞生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他瞥了那道裂纹一眼,挑眉笑了,笑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老东西,急什么。”
      说完,李渡却迈着晃晃悠悠的步子朝姜云蘅的方向追了上去,同时远远地喊:
      “仙姑——等等贫道——贫道走不动了——”
      声音里充满了谄媚和无赖。

      但没有人看见,在他追上去之前,指尖曾在神像的裂纹上轻轻一抹。
      那道裂纹,竟然又无声无息地愈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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