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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茶叶里的秘密
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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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武安是被一阵香味馋醒的。
不是炊事营大锅饭的那种香味。是一种更精细、更浓郁的肉香,裹着酱料和炭火的气息,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精准地找到了他的鼻子。
他睁开眼,发现帐内已经暗了。不是天黑的那种暗,而是夕阳西斜、光影拉长的那种昏黄。他居然从午后一口气睡到了傍晚。
帐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杨武安翻身坐起,掀开帐帘。
然后他看见了一幅让他怀疑自己还没睡醒的画面。
安平公主——对,当朝嫡长公主——正蹲在他的营帐门口,面前摆着一个炭火盆,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在烤羊肉串。
羊肉串。
炭火盆旁边搁着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调好的酱汁。公主一手翻动着串在削尖的竹签上的羊肉,一手用蒲扇轻轻扇风,动作居然还挺娴熟。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额角沁着细细的汗珠。
黑煞兽蹲在她旁边,马脑袋伸得老长,两颗眼珠子死死盯着羊肉串,嘴角已经挂上了一丝可疑的晶莹液体。
铁山和孙嬷嬷站在不远处。铁山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的茫然,孙嬷嬷手里依然捏着那把扎满钢针的鞋底,表情倒还算镇定,只是嘴角在微微抽搐。
“你醒了?”安平公主头也没抬,“正好,这一串快好了。要辣的还是不辣的?”
杨武安沉默了三息。
“你先告诉我,这羊肉是哪来的。”
“炊事营老孙头给的。”安平公主从陶罐里捏了一小撮盐,均匀地撒在羊肉上,手法居然还挺讲究,“我说李公子想吃烤羊,他就给了。你营里的人还挺好说话的。”
杨武安心想,老孙头大概不是好说话。老孙头大概是被公主身后那个拿鞋底的孙嬷嬷看了一眼,就什么都好说了。
“炭火盆呢?”
“找赵虎借的。”
“蒲扇呢?”
“刘莽送的。”
“……酱料呢?”
安平公主终于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自己调的。长安带来的料。”
杨武安又沉默了。
一位当朝嫡长公主,从长安到登州,两千里路,随身行李里带了一套调烤羊肉串酱料的家伙事。
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偏移。
安平公主把那串烤好的羊肉递到他面前:“尝尝。”
杨武安接过来,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客气的那种“好吃”,是真好吃。羊肉烤得外焦里嫩,酱料咸鲜适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和辛香,油脂在嘴里化开,混着炭火的焦香,一路暖到胃里。
他饿了一天一夜的肚子被这一口彻底唤醒了。
“怎么样?”安平公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杨武安没有回答。他用行动回答了——三口吃完了一整串。
安平公主满意地弯了弯嘴角,又从炭火盆上拿起两串递给他,自己留了一串,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
黑煞兽发出了极其不满的响鼻声。
安平公主看了它一眼,从怀里摸出一根胡萝卜——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藏身上的——递到黑煞兽嘴边。黑煞兽立刻安静了,叼着胡萝卜退到一边,嘎嘣嘎嘣地嚼起来。
杨武安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黑煞兽对公主的态度,比对自己还亲。
明明他才是那个每天喂它、遛它、被它抢馒头的人。
“你是不是在收买我的马?”他问。
安平公主咬了一口羊肉串,不紧不慢地嚼完咽下去,才回答:“马比人好收买。一根胡萝卜就够了。”
杨武安:“……”
“你就不一样了。”安平公主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得烤羊肉串才行。”
铁山在远处发出了类似被呛到的声音。
孙嬷嬷面不改色,手里的钢针鞋底扎得更密了。
——
吃完羊肉串,杨武安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整个人才算彻底活过来。
安平公主让铁山灭了炭火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说:“走吧。该让你看看茶叶箱里的东西了。”
杨武安等的就是这句话。
公主住的那顶营帐比杨武安的大了一圈,是赵虎特意安排的——当然,赵虎安排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嘀咕“这不合规矩”。但嘀咕归嘀咕,他还是把营帐安排得妥妥帖帖,连帐内的案几都换了一张新的。
帐内点着两盏纱灯。灯罩上画的是同样的梅花图案。
安平公主走到帐角,那里整整齐齐码着五口木箱。木箱外面确实贴着“茶叶”的封条,但封条的边角已经有些翘起了。
她掀开第一口箱子。
箱子里装的是盐。雪白的精盐,颗粒细腻,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这样一箱盐,在盐路被断的当下,比等重的白银还值钱。
“三箱盐。”安平公主说,“够登州大营吃三个月。”
杨武安眉梢微动。他知道公主带了物资来,但没想到带的是盐,更没想到带了三箱。这意味着她在离开长安之前,就已经知道倭寇要断登州的盐路。
安平公主掀开第二口箱子。
里面是文书。一摞一摞的文书,用油纸仔细包裹着。杨武安抽出一卷展开,目光一凝。
那是东海郡沿海的地形详图,比军报上的舆图精细了不止一个档次。图上标注了每一个渔村的位置、每一处可以靠岸的海湾、每一条通往内陆的道路,甚至连淡水水源的位置都用朱砂点了出来。
“这些图,是你画的?”
“一部分是。”安平公主抽出一卷较小的图,“这张是我画的。其余的是我托人从工部档案里抄录的。”
杨武安看着那卷她亲手画的地图,忽然想起了鬼见愁岔湾的标注。
“你的人混进了倭寇内部,带出了岔湾的地形。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也就是说,倭寇还没大举犯境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杨武安放下地图,看向第三口箱子。
安平公主掀开箱盖的手顿了一下。
“这口箱子里的东西,看了就不能回头了。”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杨武安,你确定要看?”
杨武安没有犹豫:“看。”
安平公主掀开了第三口箱子。
里面是一道圣旨。
明黄色的绢帛,绣着祥云龙纹,轴是白玉雕的。杨武安虽然没有接过圣旨,但他知道这种形制——这是密旨,皇帝直接下达、不经尚书省、只有接旨人本人才能拆阅的密旨。
安平公主没有展开密旨,而是从箱底取出另一封信。
“密旨是给靠山王的。”她把信递给杨武安,“这封信,是给你的。”
杨武安接过信。信封上没有落款,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的是一枚私印。
梅花印。
跟他帐中那盏纱灯上的梅花,一模一样。
杨武安拆开信。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清秀却透着力道——
“瓦岗寨在登州城里有眼线。盐路的事,瓦岗也知道了。”
杨武安抬起头。
安平公主的目光与他在灯光下相遇。
“倭寇断登州的盐路,不光是他们自己的主意。”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海对面给他们递消息。递消息的人,姓翟。”
翟让。瓦岗寨的大当家。
杨武安将信纸凑到纱灯的火苗上。纸角燃起,火焰一寸一寸吞噬了那行字,最后化作一片灰烬落在地上。
“义父知道吗?”
“密旨我今天傍晚已经呈给靠山王了。”安平公主将第三口箱子的箱盖重新合上,“杨林老王爷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让那小子吃饱了来见我’。”
杨武安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没吃完的那串羊肉。
原来义父什么都知道。
——
杨武安走进中军大帐的时候,杨林正独自一人坐在舆图前,手里端着一碗酒。
帐中没有别人。烛火将杨林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形单影只,像一座老去的山。
“义父。”
杨林指了指对面的座位,给他倒了一碗酒。
杨武安坐下,端起酒碗,两人对饮了一碗。酒还是上回那种烈酒,烧得喉咙发紧,但杨武安已经习惯了。
杨林放下酒碗,看着他。老王爷的黄眉之下,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藏着一种杨武安很少见到的情绪。
不是威严,不是审视。
是犹豫。
靠山王杨林,天下都诏讨兵马大元帅,手刃过无数反王、平过无数叛乱的铁血老将,此刻居然在犹豫。
“武安。”杨林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密旨的内容,我告诉你。但不是因为你是我的义子,是因为——接下来我要让你做的事,需要你心甘情愿。”
杨武安坐直了身体。
杨林将密旨在案上展开。
杨武安的目光扫过那些工整的馆阁体字迹,一字一句读下去。
密旨的内容并不长。大意是——
靠山王杨林,年事已高,朕心甚念。今有义子杨武安,忠勇可嘉,特赐婚安平公主。待东海郡倭乱平定后,着杨武安入京完婚,另委要职。钦此。
杨武安读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
帐中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杨林端起酒碗,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他的手很稳,但握着酒碗的指节微微泛白。
“武安,你在想什么?”
杨武安沉默了很久。
“义父,圣上赐婚,是因为我的战功,还是因为公主的情报?”
杨林的目光闪了一下。
“都有。”老王爷放下酒碗,“但也都不全是。”
杨武安等着他继续说。
“圣上赐婚,真正的原因,在这封密旨里没有写。”杨林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安平公主,是独孤皇后所出的嫡长女。独孤皇后,出身陇西李氏。”
杨武安眉心一跳。
陇西李氏。那是当今大隋最根深蒂固的门阀之一,与皇室杨家世代联姻,朝中党羽遍布,权倾朝野。
“圣上登基以来,一直在暗中削弱门阀的势力。但李氏根深叶茂,动不得。”杨林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安平公主的婚事,是李氏盯了十年的棋。他们想把公主嫁给陇西李氏的嫡系子弟,巩固门阀与皇室的联姻。”
“公主不愿意。”杨武安说。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杨林看了他一眼。
“公主不但不愿意,她还做了一件让李氏和圣上都没想到的事。”老王爷的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她自己向圣上请旨,说她要嫁的人,必须是能在战场上替她守住这份情报网的将才。不是靠祖荫袭爵的公子哥,是自己一刀一枪杀出来的真本事。”
杨武安沉默了。
他想起了公主在帐中说的那句话——“我的人混进了被掳的百姓里,从里面带出来的消息。”
那不是公主在炫耀。那是她在告诉他:我要嫁的人,必须能配得上我用命换来的这张网。
“圣上准了。”杨林说,“但圣上也有圣上的考量。你是我的义子,身后没有门阀势力。公主嫁给你,既遂了她的心愿,又不会让任何一家门阀坐大。”
杨武安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液烧过喉咙,火辣辣的。
“义父,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
“公主的情报网,是怎么来的?”
杨林沉默了很长时间。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让老王爷的表情看起来复杂难辨。
“这件事,本该由公主自己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杨林放下酒碗,目光落在舆图上,“十年前,公主落水被你救起之后,独孤皇后便开始教她一件事。”
“什么事?”
“乱世之中,一个没有兵权的公主,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消息。比所有人更早、更准的消息。”
杨武安心头一震。
十年前。也就是说,从他救起她的那一天起,她就在为今天做准备了。
“那一年,公主八岁。”杨林的声音低沉而缓慢,“独孤皇后给了她三个选择——学女红,学诗书,或者学谋略。她选了谋略。”
杨武安忽然想起公主在帐中对他说的那句话。
“我的账,利息很高的。”
当时他以为她在开玩笑。
现在他知道了。她说的是真的。
杨林看着他,目光如刀。
“武安,我把密旨的内容告诉你了。现在我问你——你愿意娶安平公主吗?”
帐中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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