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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火烧鬼见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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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登州大营的校场上火把通明。
一千一百名骑兵列阵如墙,人马俱甲,刀枪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在寒夜里蒸出一团团白雾。
杨武安站在队列前方,一身玄甲,囚龙槊横在鞍侧。黑煞兽难得没有偷吃,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马鬃被夜风吹得猎猎飞扬。
安平公主站在营门口,身上裹着一件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她身后站着铁山和那个拿鞋底的妇人——杨武安现在知道了,那妇人姓孙,是安平公主的乳母,也是她从小的武艺教习。
一个用鞋底当兵器的武艺教习。
杨武安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挺不讲道理的。
“路线记住了?”安平公主的声音压得很低。
“记住了。”
“岔湾的位置记住了?”
“记住了。”
“退潮的时间记住了?”
“记住了。”
“那——”安平公主顿了顿,“小心。”
就两个字。
杨武安低头看着她。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截白皙的脖颈。跟十年前那个落水的小姑娘一样,明明自己冻得发抖,却还攥着纱灯不撒手。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安”字。
“你收着。打完仗我还得找你要回来。”
安平公主接过去,攥在手心里。
“杨武安。”
“嗯?”
“你要是敢弄丢了,我饶不了你。”
杨武安笑了。他翻身上马,囚龙槊向前一指。
“出发!”
一千一百骑如一道黑色的洪流,涌出了登州大营的辕门,消失在黎明前的夜色里。
安平公主站在营门口,一直目送到最后一个骑兵的身影被黑暗吞没。
铁山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殿下,杨校尉他……”
“他不会输。”安平公主打断他,声音不大,却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会从东边升起。
她摊开手心,看着那枚刻着“安”字的玉佩,忽然想起了十年前的事。
那天长安下着大雪,她贪玩跑出宫,掉进了御河。河水冷得像刀子,她拼命扑腾,越扑腾越往下沉。就在她以为要死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她的领子,把她从水里拽了出来。
那是个跟她差不多大的男孩,穿得破破烂烂的,脸上还有一块淤青。他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然后蹲在旁边,一边搓着手哈气,一边跟她说:“没事了,别哭。”
她没哭。她只是冻得说不出话。
后来宫里的人找到了她,把她抱上马车。临走前她把随身带的纱灯塞给那个男孩,跟他说“我欠你一条命,以后我罩着你”。
那男孩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露出一颗虎牙。
“行啊,那你可得罩住了。”
安平公主把玉佩攥紧,转身往回走。
“孙嬷嬷。”
“老奴在。”
“去把马车上的‘茶叶箱’搬进帐来。我要看看倭寇的盐路图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孙嬷嬷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走出几步,安平公主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炊事营的老孙头,是不是还欠黑煞兽一筐馒头?”
孙嬷嬷:“……”
铁山:“……”
——
鹰嘴崖以南六十里,鬼见愁海湾。
夜色最深的时候,海面上没有一丝光。三十余艘倭寇战船停靠在主湾和岔湾里,船舷上挂着的风灯像一串鬼火,在海雾中明灭不定。
岸上的临时营地里,篝火烧得正旺。百来个倭寇围坐在火边,喝酒吃肉,大声说笑。地上散落着从附近村庄抢来的布帛、铜钱和女人的首饰,一只半人高的陶罐被踹翻在沙地上,里面腌的咸菜淌了一地。
没有人警戒。
或者说,他们认为不需要警戒。
登州的援军还在两百里外慢吞吞地挪,东海郡的守备兵连城门都不敢出。这片海滩,是他们的地盘。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倭寇头目拎着酒囊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向海边撒尿。海风咸腥,浪头一下一下拍着礁石,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尿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浪声里,好像夹着别的声音。
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很多很多只脚,同时踩在沙地上。
他揉了揉眼睛,朝黑暗里望去。
然后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一双在夜色中微微泛着光的马的眼睛。
紧接着,一柄马槊从黑暗中刺出,无声无息地穿透了他的喉咙。
他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来。
杨武安拔出槊锋,甩掉血珠。黑煞兽踏过倭寇头目的尸体,像踏过一截枯木。
身后,一千一百名骑兵从夜色中浮现,如同一千一百个没有声息的鬼魅。马蹄上全部裹了厚厚的麻布,踏在沙地上只发出低沉的闷响。
杨武安举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攥拳。
出发前,他把命令重复了三遍。
第一遍,所有人听清楚。
第二遍,所有人记住了。
第三遍,杨武安说:“谁要是弄出声响,回去跟黑煞兽睡一个马厩。”
没有一个人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赵虎率领三百轻骑,从营地西侧无声地包抄过去。他们的目标不是杀人,是帐篷。每一座帐篷门口都被悄无声息地堆上了干草和引火物。
刘莽率领四百铁甲,摸到了主湾的战船停泊处。船上的倭寇大多已经上岸,留守的不过寥寥数人,正缩在船舱里避风。四百人沿着海岸线散开,每个人怀里都揣着三个陶罐——罐子里装的是登州大营库存的桐油,本来是给军械上油用的,被杨武安全部调了过来。
杨武安自己带着剩下的四百人,直奔岔湾。
安平公主给的图在他脑子里刻着。岔湾入口极窄,两侧礁石如犬牙交错,夜间涨潮时海水漫过礁石,入口便完全淹没在水下,只有退潮时才会露出一条仅容一船通过的航道。倭寇把主力战船藏在这里,以为万无一失。
但他们不知道,今夜退潮的时间,是丑时三刻。
杨武安掐得死死的。
岔湾入口,两个倭寇哨兵缩在礁石上,裹着抢来的棉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个说这回抢够了该撤了,另一个说不急,登州那帮隋兵都是废物,等他们赶到,咱们早回海上逍遥了。
然后一柄马槊从礁石下方刺上来,把两个人的棉被串在了一起。
两人低头,看见棉被上多了一个窟窿,窟窿里正在往外冒血。
那是他们这辈子看见的最后一幕。
杨武安收回囚龙槊,抬眼望向岔湾内部。
二十多艘战船静静地泊在湾内,桅杆林立,船舷上的风灯像一串串招魂的灯笼。船上留守的倭寇三三两两,有的在打盹,有的在赌钱,没有一个朝入口的方向看一眼。
杨武安嘴角微微一勾。
他抬起右手,火折子在掌心里擦亮。
橙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了一下,然后被他高高举起。
整个鬼见愁海湾都看见了这束光。
——
赵虎是第一个动手的。
他看见岔湾方向亮起火光,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篝火堆,燃烧的木柴飞散出去,精准地落在他提前铺好的干草堆上。火舌舔上帐篷,呼地一下蹿起一人多高。
三百轻骑同时点火。眨眼之间,岸上的倭寇营地变成了一片火海。
帐篷烧着了,粮草烧着了,堆在地上的布帛和抢来的财物烧着了。倭寇们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冲出帐篷,迎面撞上的是赵虎麾下的马刀。
刘莽在同一时刻点燃了第一个陶罐。
桐油罐砸在主湾战船的船舷上,陶片碎裂,桐油四溅。紧接着第二罐、第三罐,密集如雨点。等船上的倭寇反应过来,甲板上已经淌满了桐油。
刘莽把火折子扔了上去。
海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第一艘战船的船帆烧起来了,像一朵巨大的橘红色花朵在夜空中绽放。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主湾里的十多艘战船接连起火,火光映红了半边海面。船上的倭寇鬼哭狼嚎,有的跳海逃生,有的在甲板上打滚试图扑灭火焰,还有的拼命砍缆绳想驾船冲出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岔湾里,杨武安亲自点火。
他没有用陶罐。他带人摸上了最大的那艘战船——倭寇主将的座船,船上堆着成桶的火药,是倭寇用来攻打沿海村镇的杀手锏。
杨武安把整桶火药推倒,火药粉洒了一地。他蹲下身,用火折子点燃了一根浸过桐油的麻绳。
麻绳嗤嗤地燃烧起来,一寸一寸缩短。
杨武安转身就走。黑煞兽早就在船舷边等着了,他一跃上马,黑煞兽直接从船头跳了下去——四蹄落地的同时,身后的座船轰然炸开。
整艘船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碎木板和着火的帆布被气浪抛上半空,又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岔湾里的其他战船被爆炸波及,接二连三地燃烧起来。
海面被火光照得如同白昼。
杨武安勒住黑煞兽,回头看了一眼。二十多艘战船全部起火,烈焰冲天,黑烟滚滚。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疲惫。
烧船这件事本身不难。难的是之后。
倭寇的船烧了,但岸上的倭寇还有一千多人。他们现在是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唯一的活路就是冲破登州骑兵的包围,往内陆逃窜。
而杨武安的一千一百人,要拦住一千多头困兽。
厮杀声从海滩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杨武安深吸一口气,囚龙槊向前一指。
“列阵!”
四百铁甲在他身后迅速展开,排成三排。第一排长槊平端,第二排刀盾交错,第三排弓箭上弦。
月光下,黑压压的倭寇从火海中冲出来,像一群被捣了巢的蚂蚁,嚎叫着扑向骑兵阵列。
杨武安双腿一夹马腹,黑煞兽长嘶一声,迎着倭寇冲了上去。
囚龙槊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光。
——
天色微明的时候,鬼见愁海滩上终于安静了下来。
海面上漂浮着烧焦的船板和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岸上的沙地被血浸成了深褐色,到处散落着断刀和箭矢。
赵虎坐在一块礁石上,左臂包着渗血的绷带,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草茎。他的三百轻骑折了四十多个,剩下的几乎人人带伤。
但倭寇全灭了。
一千二百多名倭寇,除了几十个趁乱逃进山里的,其余全部被歼。战船无一幸免,全部烧成了漂浮在海面上的焦炭。
刘莽从海滩上走过来,脸上被烟火熏得乌漆嘛黑,只剩两颗眼珠子在转。他一屁股坐在赵虎旁边,从怀里摸出半块烧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赵虎接过来咬了一口。烧饼是炊事营老孙头昨天早上做的,已经硬得能砸核桃了。
“杨校尉呢?”刘莽嘴里塞着烧饼,含糊不清地问。
赵虎朝海滩东头努了努嘴。
杨武安独自一人坐在一块礁石上,黑煞兽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他身上的玄甲沾满了血污和烟灰,囚龙槊横在膝上,槊锋上的血还没干透。
他在看海。
晨光从海平线上透出来,把海面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烧焦的船板在浪涌中轻轻碰撞,发出空洞的声响。
赵虎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校尉。”
杨武安没有回头:“伤亡多少?”
“轻骑折了四十三,铁甲折了六十二。伤者约两百余。”赵虎报完数字,顿了顿,“倭寇全灭,战船全部烧毁。此战大胜。”
杨武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一百零五个。”
赵虎没敢接话。
“出发前我跟他们说过,这一仗打完,我请他们喝酒。”杨武安的声音很轻,“一百零五个人,喝不上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焦糊和咸腥的味道。
黑煞兽低下头,用马脑袋轻轻拱了拱杨武安的肩膀。这次它嘴里没有萝卜,也没有馒头,只是安静地把脑袋靠在他肩头。
杨武安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
“赵将军。”
“末将在。”
“传令下去。收敛阵亡弟兄的遗体,一具都不许落下。”杨武安站起来,囚龙槊往地上一顿,“带他们回家。”
赵虎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打了十几年仗,见过的将领不少。打赢了仗开怀大笑的多,论功行赏的多,趾高气扬的更多。但打了胜仗第一句话是“带他们回家”的,他只见过这一个。
“是!”赵虎单膝跪地,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
登州大营。
安平公主一夜没睡。
她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东海郡的舆图和盐路分布图,手里捏着那枚刻着“安”字的玉佩,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玉面。
孙嬷嬷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她手边。
“殿下,天亮了。”
安平公主抬起头,看向帐外。晨光从帐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
“有消息吗?”
“还没有。”
安平公主把玉佩攥紧,指甲嵌进掌心。
就在这时候,营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然后是守门士卒的喊声:“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安平公主霍然起身,玉佩从手心滑落,在桌上弹了两下,被她一把捞住。她快步走出营帐,连斗篷都忘了披。
辕门外,一队骑兵正缓缓驶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杨武安。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玄甲上血污和烟灰混在一起,结成了一道一道的深褐色痕迹。脸上也是,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血已经干涸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但他骑在黑煞兽上的身姿依然笔直。
囚龙槊横在鞍侧,槊锋上裹着一层干涸的血膜,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安平公主站在营门口,看着他越来越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武安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两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杨武安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卷烧焦了一角的羊皮纸,双手呈上。
“禀李公子。鬼见愁倭寇巢穴已破,战船全部烧毁,倭寇一千二百余人被歼。东海郡盐路,安全了。”
他说得很正式,像在向朝廷汇报军情。
安平公主接过羊皮纸。纸上是鬼见愁海湾的地图,杨武安用炭条在上面标注了实际战斗的位置、倭寇的兵力部署和战船分布,与她的情报一一对应。图的右下角,他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行小字:
“公主的图,没画错。”
安平公主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把羊皮纸合上,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杨武安,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了两个字。
“起来。”
杨武安站起来,冲她笑了一下。
那一笑让他脸上干涸的血痂裂开了一道缝,疼得他嘶了一声。
安平公主又气又心疼,从袖子里抽出手帕,想给他擦,又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最后把手帕往他怀里一塞。
“自己擦。”
杨武安拿着手帕,看了看手帕角上绣着的那朵梅花,又看了看她。
“这手帕,跟那盏纱灯是一套的吧?”
安平公主别过脸去:“……你擦不擦?”
“擦。”杨武安举起手帕,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手帕立刻变成了灰褐色。
安平公主看着那条面目全非的手帕,嘴角抽了抽。
“杨武安。”
“嗯?”
“你知道那条手帕值多少钱吗?”
杨武安擦脸的动作僵住了。
“蜀锦的。”
杨武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帕子。
“贡品。”
杨武安的表情逐渐凝固。
“我母后绣的。”
杨武安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帕子叠好,双手奉还,一脸郑重其事:“李公子,要不……我洗洗再还你?”
安平公主看着他那张擦花了的脸和那条已经彻底没救的手帕,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声清清脆脆的,在清晨的营地里传出去很远。
赵虎蹲在不远处啃烧饼,听见笑声,扭头看了看。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对刘莽说:“我跟你打个赌,那位‘李公子’,以后怕是要常住登州大营了。”
刘莽摸了摸脸上的膏药:“赌什么?”
“赌你下个月的酒。”
“……不赌。”
铁山站在安平公主身后,看着自家殿下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脸上的横肉抽了抽。他凑到孙嬷嬷耳边,压低声音问:“孙嬷嬷,殿下以前在长安……这么笑过吗?”
孙嬷嬷手里的鞋底顿了顿。
“没有。”她看着安平公主的背影,目光复杂,“从来没有。”
——
午后,杨武安在自己的营帐里补觉。
他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从出发前的准备,到夜袭鬼见愁,再到收兵回营,他的神经一直绷得像弓弦一样紧。现在终于能躺下了,他连盔甲都没脱,倒头就睡。
黑煞兽照例从帐帘缝隙里探进脑袋来,嘴里嚼着一根新顺来的胡萝卜。
它看了看睡得死沉的杨武安,又看了看帐顶上挂着的那盏梅花纱灯,耳朵抖了抖。
然后它轻手轻脚地把脑袋缩了回去——如果一匹九百斤重的马有“轻手轻脚”这个概念的话。
帐外,安平公主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胡萝卜。
黑煞兽踱过来,低头从她手心里叼走胡萝卜,然后拿马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她蹭坐地上。
安平公主稳住身形,伸手摸了摸黑煞兽的鬃毛,低声说了句:“他要是知道你天天偷吃,会不会揍你?”
黑煞兽嚼着胡萝卜,一脸“他舍不得”的自信。
帐内,杨武安翻了个身,嘴角微微弯了弯。
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好梦,还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话。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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