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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艰难抉择
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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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烛火跳了一下。
杨林的目光像两柄出了鞘的刀,直直钉在杨武安脸上。老王爷问出的那句话还在空气中回荡——你愿意娶安平公主吗?
杨武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碗,发现碗已经空了。杨林提起酒坛给他斟满,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碗中,声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义父。”杨武安握着酒碗,没有喝,“在回答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说。”
“如果我不娶公主,会怎样?”
杨林的手顿了一下。老王爷把酒坛搁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密旨已下。你不娶,就是抗旨。”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抗旨的后果,你清楚。”
“我问的不是这个。”杨武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杨林对视,“我问的是——如果我不娶,公主会怎样?”
杨林沉默了。
烛火在他苍老的脸上跳动,明灭之间,杨武安看见义父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欣慰。
“她会嫁给陇西李氏的嫡系。”杨林的声音低下去,“独孤皇后能护她十年,护不了她一辈子。门阀要的不是公主这个人,是公主身上流着的皇室血脉。嫁进李家之后,她这些年苦心经营的情报网,会被连根拔起。她的人,她的眼线,她花了十年时间在十八路反王身边埋下的所有棋子——全部废掉。”
杨武安的手指收紧了。
“还有。”杨林端起自己的酒碗,仰头灌了一口,“瓦岗寨已经知道她在登州。翟让的眼线,此刻就在这座城里。”
杨武安霍然抬头。
“密旨赐婚的事,瞒不住。快则三日,慢则五日,瓦岗寨就会知道圣上要把安平公主嫁给靠山王的义子。”杨林的目光像冬日的寒星,“到那时候,公主就是瓦岗寨的靶子。杀了她,就等于断了登州大营一条胳膊。翟让不傻,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帐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帐布猎猎作响。烛火剧烈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甩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杨武安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瞬间,他想起十年前长安大雪天里那个小姑娘。她冻得嘴唇发紫,却把纱灯塞进他怀里,用哆嗦的声音说“我欠你一条命,以后我罩着你”。那时他觉得好笑。一个还没他肩膀高的小丫头,说她要罩着他。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小丫头是当朝嫡长公主。
再后来他收到了一盏梅花纱灯,和一块刻着“安”字的玉佩。
再再后来,她带着三箱精盐和一道密旨,从长安到登州,走了两千里路,蹲在他的营帐门口烤羊肉串,问他“要辣的还是不辣的”。
杨武安放下酒碗。
“义父。”
“嗯。”
“我娶。”
两个字。没有慷慨陈词,没有豪言壮语。就像在说“我去校场”一样平常。
杨林盯着他看了很久。老王爷的眼眶微微泛红,但那点红色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想好了?”
“想好了。”
“不是因为密旨?”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杨武安想了想,嘴角微微一弯:“因为她烤的羊肉串,确实好吃。”
杨林愣住了。
然后老王爷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帐帘直晃,帐外的亲卫面面相觑——老王爷多少年没这么笑过了?上一次好像还是前天。再上一次呢?再上一次,大概是杨武安来登州之前。
笑声渐歇,杨林抹了抹眼角,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好小子。”他拍了拍杨武安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从坐垫上拍下去,“比你爹有种。”
杨武安揉了揉肩膀:“义父,我爹当年娶我娘的时候,也是这么跟您说的?”
杨林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爹当年娶你娘,是你娘说了算。你爹从头到尾只有点头的份。”
杨武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确实比我有种。”
杨林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厉害,笑到后来咳嗽起来,杨武安赶紧给他倒酒。老王爷接过酒碗喝了一口,顺了顺气,忽然正色。
“武安,婚期定在三个月后。这三个月里,有两件事必须办妥。第一,肃清登州城里的瓦岗眼线。第二——”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的瓦岗寨位置重重一点,“给翟让送一份回礼。让他知道,动我靠山王的人,要付出什么代价。”
杨武安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
瓦岗寨。
他的生父杨猛,就死在瓦岗。
八百人对五千人,断后三个时辰,身中十七箭,站着死。
杨武安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义父放心。瓦岗欠我杨家的债,该还了。”
——
从杨林帐中出来,夜已经深透了。
登州的夜空缀满了星星,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被随手洒落的碎银。海风从东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隐隐的潮声。营中的篝火大多已经熄灭,只剩下辕门口还亮着一盏风灯,灯下值守的士卒抱着长枪打盹。
杨武安没有回自己的营帐。他在校场边上的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公主的营帐走去。
帐中还亮着光。
他在帐外站定,正要开口,帐帘从里面掀开了。
安平公主站在门口,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披散下来,没有了白天的伪装,看起来清瘦了许多。她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杯沿上凝着一圈水珠,显然端了很久没喝。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帐内收拾得很干净。三口装着盐的箱子码在帐角,地图和文书的箱子合着盖子,密旨的那口箱子被一块素布盖住了。案上摊着一摞纸,最上面一张画着一幅未完的地图,墨迹半干。纱灯亮着,梅花图案的灯罩将光线滤成一片柔和的暖黄色。
安平公主在案后坐下,把凉茶放到一边。
“靠山王都跟你说了?”
“说了。”杨武安在她对面坐下。
“密旨的事?”
“说了。”
“瓦岗眼线的事?”
“说了。”
“赐婚的事?”
“说了。”
安平公主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那你怎么说?”
杨武安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子,落在眼睑上微微颤动。她的手搁在案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刻着“安”字的玉佩——他出发前交给她的那块。
“我说——”他顿了顿,“你烤的羊肉串确实好吃。”
安平公主的手指停住了。
她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然后忽然伸手从案头抄起一样东西朝他砸过来。是一卷竹简,砸在杨武安胸口,不疼,但哗啦啦散了一地。
“杨武安!”
“我说的是实话。”杨武安接住最后一枚滚落的竹片,放在案上,“酱料确实是长安带来的吧?”
安平公主咬着嘴唇,胸口起伏了两下,然后忽然泄了气一般靠回椅背上。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帐外的风声盖过,“明明可以说点别的。”
杨武安收起笑容。他站起身,绕过书案,单膝跪在她面前。
安平公主的呼吸停了一瞬。
“李安。”他叫的是她的化名。
她没应声。
“十年前在长安,你跟我说你罩着我。当时我以为你在吹牛。”
安平公主的睫毛颤了颤。
“后来你送了我纱灯,送了我玉佩,在登州城里装茶商,蹲在我营帐门口烤羊肉串。每一步,都是你在朝我走。”杨武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所以这一次,换我来。”
他从她手心里取出那块玉佩。
玉佩上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热热的。他把它重新攥进她手里,然后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包裹住那块玉。
“密旨是圣上下的。但娶你这件事,是我自己愿意的。”
安平公主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玉佩攥得很紧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一点哑:“杨武安,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嫁一个能打仗的人吗?”
杨武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因为我母后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这个世道,消息和刀,必须握在同一个人的手里。握在两个人手里,迟早会变成两把互相捅的刀。”她的目光与他在咫尺之间相遇,“我花了十年,把消息握住了。现在我把这些消息全部交给你。你愿意把刀跟我的消息握在一起吗?”
杨武安伸手,握住了她攥着玉佩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
“愿意。”
安平公主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
帐中安静了很久。纱灯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梅花的影子印在案上未完成的地图旁,疏疏淡淡,像十年前那场大雪里落在小女孩肩头的第一片雪花。
帐帘被人从外面拱开了一条缝。
一颗黑色的马脑袋探了进来。
黑煞兽嘴里照例嚼着不知从哪儿顺来的东西——这次是一根白萝卜。它看了看单膝跪地的杨武安,又看了看额头抵在他手背上的安平公主,耳朵前后转了转,然后把萝卜轻轻放在了地上,缩回脑袋,走了。
马蹄声嗒嗒嗒地远去,在夜营里渐渐消失。
安平公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里还带着一点鼻音,但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
“你这匹马,是不是成精了?”
杨武安回头看了看地上那根沾着马口水的白萝卜,沉默了一瞬。
“它可能以为我们在拜堂。”
安平公主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笑声从帐中传出去,惊起了营门外老槐树上栖着的两只乌鸦。乌鸦呱呱叫着飞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黑煞兽在马厩里打了个响鼻,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清晨,登州大营的校场上,三千铁甲列队完毕。
杨武安站在高台之上,一身玄甲,囚龙槊立在身侧。他的目光从队列中扫过,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每一个士卒都感受到了一道目光从自己身上掠过。
“昨夜,我接到了密旨。”
队列中一片肃静。
“密旨的内容,现在不便说。能说的是——三个月之内,登州大营要打一仗。不是剿倭寇那种小打小闹,是真刀真枪的大仗。”
三千人的呼吸齐齐一沉。
“从今天起,操练加倍。刀盾、长枪、弓弩、骑射,每一项都要练到你们做梦都能使出来的程度。”杨武安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一字一字砸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不跟你们说漂亮话。我只说一句——三个月后的那一仗,我要你们全部活着回来。”
队列中,有人攥紧了手中的兵器。
张阿牛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盾牌。绑带已经按杨武安说的收短了一寸半,这些天练下来,盾内那道缝隙果然不见了。他抬起头,看向高台上那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校尉,喉头动了动。
熊大海把两柄铁锤往地上一顿,闷声说了句:“俺听杨校尉的。”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在点头。
杨武安举起右手。
校场上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今日操练第一项——泥坑翻腾。所有人,绕校场跑十圈后,依次通过泥坑障碍。”他嘴角微微一勾,“赵铁蛋将军会给你们做示范。”
队列中,赵虎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刘莽在他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赵虎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再抖一下,我就把你的膏药贴到你嘴上。”
刘莽立刻不抖了。
校场上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三千铁甲开始跑圈,尘土飞扬。杨武安站在高台上,目光越过奔跑的士卒,越过营墙,越过登州城的屋顶,落向北方。
那个方向,是瓦岗寨。
他收回目光,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
是公主昨晚塞给他的那张未完的地图。图上是登州城的街巷布局,其中三处被朱砂圈了出来,旁边用清秀的字迹标注着两个字——
“眼线。”
杨武安将地图折好,放回怀中。
然后他走下高台,翻身上了黑煞兽。
黑煞兽今天格外精神,马鬃梳得整整齐齐,马蹄上连泥都没沾。它昂着脑袋,一副“我今天有正事要办”的表情。
“走。进城。”
黑煞兽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辕门奔去。
身后,赵虎正在泥坑里扑腾。他示范的时候用力过猛,整个人大头朝下栽进了泥浆里,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糊了一层泥,只剩两颗眼珠子在转。
三千铁甲爆发出了开营以来最整齐的一次笑声。
杨武安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辕门外,朝阳正从海面上升起。登州城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城楼上的旗帜迎风招展。
那座城里,藏着瓦岗寨的三双眼睛。
他要一个一个,全部挖出来。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