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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茶公子有点儿不对劲
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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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武安走进中军大帐的时候,帐内的气氛比他想象的要凝重得多。
杨林端坐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加急军报。案前站着三员大将——赵虎、刘莽,还有一个杨武安没见过的高瘦文士,看打扮像是军中的随军参赞。
“来了。”杨林抬头看了杨武安一眼,示意他站到赵虎旁边,“先看军报。”
杨武安接过军报,快速扫了一遍。
东海郡急报:倭寇大举犯境,三日之间连破两座沿海村镇,掳走百姓数百,粮草辎重不计其数。东海郡守备兵力不足,请求登州大营火速驰援。
杨武安眉头微皱。东海郡距登州约四百余里,快马两日可达,步卒则需五到七日。倭寇来去如风,等大军赶到,黄花菜都凉了。
“义父,倭寇的船在哪儿?”
杨林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别人看的是敌情,他第一眼看的是根子。
“问得好。探马回报,倭寇战船停靠在鹰嘴崖以南三十里的一处隐蔽海湾,约莫三十余艘,每艘可载五六十人。”杨林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用手指点了一个位置,“这里,叫鬼见愁。”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
鬼见愁这个名字他们听过。那是一处天然的深水湾,三面环峭壁,只有一个狭窄的出入口。易守难攻,渔船都不敢靠近。
“所以倭寇把船藏在那儿,上岸劫掠,抢够了就撤。”杨武安看着舆图,“咱们赶路的时间,够他们抢三回了。”
“正是。”杨林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因此这一仗,不能按常规打。赵虎。”
“末将在!”
“你率两千步卒走官道,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知道登州援军来了。记住,走得越慢越好。”
赵虎愣住了:“走得……慢?”
“对。你走得越慢,倭寇越不把你当回事,他们就会在岸上多待两天,多抢几个村子。”
赵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这算什么打法,但终究没敢开口。
“刘莽。”
“末将在!”
“你率五百轻骑走小路,抄到鹰嘴崖北面埋伏。没有我的号令,一兵一卒都不许露头。”
“遵命!”
杨林最后看向杨武安,目光深沉:“武安。”
“在。”
“给你三百骑兵,加上你的三千铁甲——不过你的三千铁甲里,真正能跟得上骑兵速度的,你挑得出多少?”
杨武安想了想:“马匹够的话,能挑出八百。”
“好。那就八百铁甲,三百轻骑,一共一千一百人。”杨林的手指落在舆图上的鬼见愁海湾,“你的任务不是打倭寇。”
杨武安目光一凝。
“你的任务,是烧船。”
帐中一片寂静。
杨林的声音沉缓有力:“倭寇之所以难剿,不是因为他们能打,是因为他们抢完就跑。你把船烧了,他们就是沙滩上的鱼,想跑都跑不了。等赵虎的步卒赶到,瓮中捉鳖。”
杨武安心中一震。他抬头看向杨林,老王爷的黄眉之下,一双眼睛沉静如水。
这是杨林在教他。
打仗,打的不光是刀枪,更是算计。
“武安明白。”
杨林点了点头:“给你一天时间准备。后天五更出发。”
“是!”
杨武安正要告退,杨林忽然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老王爷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今日午后,登州城里来了一队茶商,包下了福来客栈整个后院。领头的据说是个年轻公子,面白无须,出手阔绰。”
杨武安眨了眨眼,不明白这跟军情有什么关系。
杨林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登州这地方,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个茶商。偏巧倭寇犯境的时候来,偏巧包了登州最大的客栈,偏巧那个领头的——”他顿了顿,“是个女扮男装的丫头片子。”
杨武安:“……”
赵虎和刘莽齐刷刷看向杨武安。
杨武安面不改色:“义父,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杨林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就是跟你说一声。下去吧。”
杨武安退出大帐,站在晨风里,忽然觉得后脑勺有点发凉。
义父刚才的眼神,怎么跟黑煞兽看萝卜似的?
——
午时刚过,登州城里最大的福来客栈门口,来了个穿玄色便服的年轻人。
年轻人牵着一匹黑马,黑马嘴里嚼着半根胡萝卜,耳朵一抖一抖的,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客官里边请!打尖还是住店?”伙计满脸堆笑迎上来。
“找人。”杨武安把缰绳拴在门口的马桩上,“后院是不是住了一队茶商?”
伙计的笑容微微一僵:“这个……客官,后院的客人吩咐过,不见外客。”
杨武安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伙计手心里。
“我不进去。你就帮我传句话。”
伙计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客官您说!”
“就告诉那位茶商公子——”杨武安想了想,嘴角微微一勾,“登州大营的杨武安,来还一盏灯。”
伙计撒腿就跑进去了。
黑煞兽在旁边打了个响鼻,拿马脑袋拱了拱杨武安的肩膀。
“别闹。”杨武安拍开它的嘴,“办正事呢。”
黑煞兽翻了个白眼——如果马会翻白眼的话。
不多时,伙计小跑着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表情。
“客官,后院的公子说……说请您进去。”
杨武安迈步往里走。黑煞兽也想跟进来,被伙计死死拦住:“这位马爷!马不能进客栈!”
黑煞兽不满地喷了个响鼻,一口叼住伙计肩膀上的抹布,甩到了街对面。
伙计:“……”
杨武安头也不回:“别惹它。它脾气不好。”
——
后院很安静。
两棵老槐树遮住了大半的日光,青石板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院子中央停着三辆马车,车上盖着油布,确实是茶商惯用的规制。
正厅的门半掩着。
杨武安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框。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清润的声音。
杨武安推门而入。
正厅里坐着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公子,面如冠玉,眉目清秀得有些过分。他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优雅,看起来确实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商少爷。
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一男一女。男的虎背熊腰,满脸横肉,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女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和善,手里却捏着一把正在纳的鞋底——那鞋底足足有一寸厚,上面扎着上百根钢针。
杨武安的目光在那把鞋底上停了一瞬。
他有一种直觉:这妇人要是把鞋底甩出来,杀伤力恐怕不亚于流星锤。
“杨校尉。”那公子放下茶盏,微微一笑,“久仰。”
声音清越,但杨武安还是听出了端倪——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自然的刻意压低。
他抱拳还礼:“公子怎么称呼?”
“敝姓李,单名一个安字。”
李安。
杨武安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差点没绷住。安平公主的“安”,倒过来就是“李安”。当今皇室姓杨,但皇后姓李——安平公主的生母独孤皇后,娘家正是陇西李氏。
这位公主殿下取化名的水平,大概跟她乔装改扮的水平差不多。
“李公子。”杨武安在对面坐下,神色如常,“登州这地方偏远得很,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李安——或者说安平公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听说登州的茶叶不错,过来看看。”
“登州不产茶。”
安平公主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就是路过来看看。”她面不改色地补救。
杨武安点点头,一本正经:“那李公子真是好兴致。从长安到登州,两千里路,就为了‘路过看看’。”
身后那个满脸横肉的随从忽然开口了,声音粗得像砂石:“你这小子,怎么跟我们公子说话呢?”
杨武安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随从只觉得被一头盯上猎物的豹子扫了一眼,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他打了十五年仗,从普通侍卫一路做到公主的亲卫统领,还从没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用眼神压住过。
“铁山。”安平公主抬了抬手,“退下。”
铁山咬了咬牙,往后退了半步。
安平公主重新看向杨武安,目光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恼怒,而是审视,带着几分探究。
“杨校尉说,来还一盏灯。”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搁在桌上,“可我这里只有玉佩,没有灯。”
那块玉佩上刻着一个“安”字。
杨武安从怀中取出那盏梅花纱灯,轻轻放在桌上,与玉佩并排。
“灯是昨晚送到我帐中的。”他看着她的眼睛,“玉佩是十年前姑娘亲手给的。两样东西,今日一并还了。”
安平公主的手指微微一颤。
茶盏里漾出一圈涟漪。
——
厅中安静了足足五息。
然后安平公主做了一件让杨武安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慢条斯理地说:“杨校尉,你知道登州大营的伙房,用的盐是从哪儿来的吗?”
杨武安一愣。
“从东海郡运来的。”安平公主放下茶盏,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东海郡沿海设有三处盐场,年产海盐两万石,其中七成供应登州驻军。倭寇犯境,第一个打的就是盐场。”
纸上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图,标注了东海郡三处盐场的位置,以及倭寇近三次劫掠的路线。
杨武安的目光锐利起来。
“倭寇不光是来抢粮抢人的。”安平公主的假声也不装了,声音虽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他们要断登州大营的盐路。一旦军中断盐,士卒体力下降,不出半月便无力再战。到那时,倭寇要抢的就不只是东海郡了。”
杨武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所以你这次来登州,不是‘路过看看’。”
“当然不是。”
“也不是来买茶的。”
“登州根本不产茶,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你来做什么?”
安平公主把地图往他面前推了推,眉眼间露出一丝与她大家闺秀身份极不相称的狡黠笑意。
“我来给杨校尉送一份大礼。倭寇真正的藏船地点,不在这张图上——在我脑子里。”
杨武安定定地看着她。
十年前那个落水的小姑娘,在冰天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却还攥着纱灯不撒手,跟他说“以后我罩着你”。
那时候他觉得这小姑娘真有意思。
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这位公主殿下,可能比他以为的要厉害得多。
“李公子。”他收起笑容,正色道,“这份礼我收下了。但有一个条件。”
“说。”
“从现在起,到倭寇被剿灭为止,你住到登州大营里去。”
铁山和那个拿鞋底的妇人同时变了脸色。铁山更是直接上前一步,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安平公主却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理由?”
“第一,登州城里未必安全。第二,”杨武安顿了顿,“你脑子里的那张图,比什么都值钱。我不放心把它放在城外。”
安平公主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月白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冲身后两人道:“收拾东西,搬家。”
铁山:“……殿下!”
“嗯?”
铁山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
半个时辰后,登州大营门口。
赵虎正蹲在营门口啃炊事营的杂粮饼子,忽然看见官道上走来一队人马。
三辆马车,两个随从,一个穿月白长衫的俊俏公子,以及走在那公子旁边的——杨武安。
赵虎的饼子差点掉地上。
“杨校尉,这是……”
“茶商。”杨武安面不改色,“来营里暂住几日。”
赵虎看了看那位“茶商公子”的脸,又看了看杨武安,嘴角抽了抽。他在登州大营待了十二年,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但“校尉从城里领回来一个女扮男装的茶商”这种戏码,他还真没见识过。
“看什么看?”杨武安面不改色,“给李公子安排一处干净的营帐,离我的帐近一点。”
赵虎的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还有,”杨武安又补了一句,“李公子的马车上,有几箱‘茶叶’,找几个信得过的弟兄搬下来,好生看管。”
安平公主在旁边微微一笑:“杨校尉放心,那几箱‘茶叶’若是撒了,整个登州大营怕是没人能赔得起。”
杨武安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安平公主冲他眨了眨眼。
杨武安面无表情地转回去,心里默默把“盐路被断”的危机等级往上调了一档。公主殿下马车上的那几箱“茶叶”,天知道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
入夜,杨武安在自己帐中对着舆图琢磨行军路线。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安平公主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回了女装——一身素青色的窄袖长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用一根玉簪别住。没有了白天的刻意伪装,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眉眼间那股子聪慧劲儿反倒更明显了。
“你怎么不敲门?”杨武安头也没抬。
“我敲了。你没听见。”安平公主在他对面坐下,把一张纸放在舆图上,“鬼见愁海湾的详图。画得不太准,但大致够用了。”
杨武安拿起那张图,眉头渐渐皱起。
图上的海湾比军报里描述的复杂得多。除了已知的主湾之外,东南方向还有一处隐蔽的岔湾,入口极窄,里面却别有洞天,足以容纳二十艘以上的战船。
“这个岔湾,军报上没有。”
“军报是东海郡守备写的,他手下的人只敢远远观望,没敢靠近。”安平公主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岔湾的位置,“我的人混进了被掳的百姓里,从里面带出来的消息。”
杨武安抬起头:“你的人?”
安平公主迎上他的目光:“杨校尉,你以为我这些年,只在长安城里绣花吗?”
杨武安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向她抱拳行了一礼。
“这一仗打完,杨武安欠公主两条命。”
安平公主愣了一下:“两条?”
“十年前一条,今天一条。”
安平公主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大家闺秀的矜持浅笑,而是一个痛痛快快、眉眼弯弯的笑。
“那你可得记好了。我的账,利息很高的。”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杨武安掀开帐帘,就看见黑煞兽正追着炊事营老孙头满营跑。老孙头怀里抱着一筐刚蒸好的馒头,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嘴里嗷嗷直叫。
黑煞兽嘴里已经叼了两个馒头,还嫌不够,追着老孙头要第三个。
“黑煞兽!”杨武安喝道。
黑煞兽脚步一顿,扭头看了杨武安一眼,嘴里的馒头嚼巴嚼巴咽了,然后不情不愿地踱回来。
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它看见了安平公主。
黑煞兽停住了。
它歪着马脑袋,上上下下打量了安平公主一番,然后——把嘴里剩的半个馒头,轻轻放在了安平公主脚边。
杨武安:“……”
安平公主弯腰捡起那半个沾着马口水的馒头,看了看,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马比你有眼力。”她把馒头在袖子上擦了擦,居然真的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尝了尝,“嗯,炊事营的馒头不错。”
杨武安看着她嘴角沾着的一点馒头屑,忽然觉得这位公主殿下,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你那是什么表情?”安平公主挑眉。
“没什么。”杨武安移开目光,“就是觉得,李公子……茶商当得挺像那么回事的。”
安平公主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杨武安。”
“嗯?”
“那盏灯,我没让你还。好好留着。”
帐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杨武安站了一会儿,转身看向挂在帐顶的那盏梅花纱灯。
灯光透过绢纱,映出一枝疏疏淡淡的梅花影子,落在舆图上,恰好笼住了鬼见愁海湾。
黑煞兽把马脑袋探进帐来,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根胡萝卜,嚼得嘎嘣脆。
杨武安瞥了它一眼:“你送馒头是几个意思?”
黑煞兽打了个响鼻,一副“你猜”的表情,慢悠悠把脑袋缩回去了。
夜风掠过登州大营,营火摇曳。
远处海面上,潮声隐隐。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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