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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婚礼 朱丽叶答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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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尽头,茂丘西奥正靠在墙上等他。
茂丘西奥·埃斯卡勒斯是维罗纳亲王的侄子,本可以舒舒服服地住在宫殿里,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街头晃荡,跟蒙太古家的小子们混在一起,把他叔叔气得半死。他今晚穿着一件颜色过于鲜艳的外套——紫红色配明黄色的条纹,站在月光底下像一只喝醉了的热带鸟。
他看见罗密欧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裤腿从脚踝破到大腿根,上衣印着蹄印,头发里插着树叶,脸上却带着一种让他觉得极其恶心的笑容。
“见到你的女神了?”茂丘西奥问。
“见到了。”
“怎么样?她有没有对你朗诵十四行诗?有没有拿手帕从阳台丢下来?有没有——”
“她有一头猪。”
茂丘西奥的嘴停在了半空中。
“什么?”
“一头猪。叫玛丽亚。从阳台上跳下来把我拱了。”
茂丘西奥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回了正在比划的手指。
“罗密欧,”他的语气变得非常严肃,“我见过你爱上罗瑟琳的样子。你为她写了四十首诗,绝食了一天半,在我的地板上哭了整整一个晚上。那时候我以为你已经达到了爱情的极限。但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
“现在你告诉我,你翻墙去见凯普莱特家的小姐,结果被一头猪拱了,然后你脸上带着这种笑容回来了。”
罗密欧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月亮,嘴角那个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茂丘西奥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吗,”他最后说,“我收回之前的话。你这不是被爱情害死的命。”
“那是什么?”
“你是会为了爱情去养猪的命。”
罗密欧想了想。
“也不坏。”他说。
茂丘西奥翻了个白眼,把那条紫红色配明黄色的外套裹紧了,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明天我要亲眼看看那头猪,”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如果它没有你说的那么可爱,你就欠我一顿酒。”
罗密欧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他的手指碰到了口袋底部残留的几颗橡果碎屑,那上面还带着玛丽亚口水的湿意。他把碎屑攥在手心里,觉得这个夜晚是他十八年来最好的一个夜晚。
两个少年消失在维罗纳的夜色中。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身后的屋顶上,一个黑色的身影正蹲在烟囱旁边,手中的剑鞘反射着微弱的月光。
提伯尔特·凯普莱特把嘴里叼的草茎吐掉。
他今晚本来是出来巡夜的——最近蒙太古家的人在凯普莱特的地盘上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他打算打断几条腿以儆效尤。然后他看见了一个蒙太古翻他表妹家的墙。他正准备拔剑,又看见一头猪从阳台上飞下来把那个人拱了。
然后他表妹跑下来了。
然后他们聊了很久。
然后那个蒙太古翻墙走了,脸上带着一种他非常熟悉的笑容,那是男人被女人迷住之后才会有的愚蠢笑容。他见过无数次,在酒馆里,在集市上,在帕里斯伯爵看他表妹画像的时候。
提伯尔特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又松开。
他没有动手。
不是因为心软。提伯尔特·凯普莱特从出生起就不知道“心软”两个字怎么写。他五岁就敢拿木剑追着蒙太古家的仆人跑,十二岁在街头一对三把对面打得满地找牙,如今整个维罗纳都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是凯普莱特家最锋利的刀。
他没有动手的原因是那头猪。
玛丽亚。
他六岁那年,表妹朱丽叶抱回一只小猪崽。全家人都觉得荒唐,只有他觉得有意思。他帮她在后院搭了猪圈,教她怎么用橡果训练猪坐下和转圈,每次出门打架回来都会记得去集市带一袋橡果。他杀过蒙太古家的人,烧过他们的铺子,砸过他们的马车。但他从来没有忘记给玛丽亚带橡果。
一个对猪好的人,不可能是完全的坏人。这是他给自己定的唯一一条规矩。
“朱丽叶,”他低声说,声音被夜风吹散,“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去告状。这不像他。按照他以往的风格,他应该跳下去把那个蒙太古捅个对穿,然后把尸体拖到姑父面前,说“看,我又干掉一个”。但今晚他没有。他自己也想不清楚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个蒙太古被猪拱了之后没有踢它。
提伯尔特见过很多人对玛丽亚的反应。亲戚们假装看不见它,仆人们在背后叫朱丽叶“猪小姐”,帕里斯伯爵第一次来的时候被玛丽亚吓得跳进了喷泉池。而那个蒙太古,他被一头两百斤的猪从阳台上飞下来撞了个满怀,爬起来之后的第一反应是掏橡果。
提伯尔特讨厌蒙太古家的人。这是他的信仰,是他活着的意义之一,是他血液里流淌的东西。
但他不讨厌给猪喂橡果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非常烦躁。
他从屋顶跳下来,落在后巷里,无声无息。玛丽亚正趴在花园的侧门后面打盹,听到动静竖起了一只耳朵。提伯尔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今天集市上新买的蜂蜜橡果,最贵的那种。
玛丽亚的鼻子抽动了两下,眼睛睁开了。
“吃吧,”提伯尔特把橡果倒在地上,“别告诉朱丽叶是我给的。”
玛丽亚埋头大吃,呼噜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福。
提伯尔特蹲在旁边看它吃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个蒙太古,”他对着空气说,“我暂时不杀他。”
玛丽亚头都没抬。
“暂时的。”提伯尔特强调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月亮往西沉了沉。维罗纳的夜晚还在继续。凯普莱特家的二楼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烛光,一个姑娘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手边摊着一张写满了逃亡计划的羊皮纸。一头花猪吃饱了橡果,心满意足地趴在她脚边,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墙外的小巷里,一个穿紫红外套的年轻人正在跟他的朋友打赌,赌那头猪到底有多重。
而在更远的街道上,一个佩剑的黑影独自走在月光里,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跟自己的影子较劲。
这座城市的空气中依然飘着血腥味。
但今晚,蜂蜜的味道比血腥味更浓一点。
劳伦斯神父活了五十六年,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人类所能犯下的所有蠢事。
他错了。
此刻他站在教堂的侧门口,看着台阶下面的四个生物,三个人,一头猪,感到一种深沉的、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疲惫…
他手里攥着那本翻到婚礼誓词页的圣经,手指把书页捏出了褶皱。
罗密欧·蒙太古站在最前面,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用不知道什么东西抹得锃亮,胸前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包里散发出浓郁的蜂蜜烤橡果的气味。他的裤腿上有两处明显的缝补痕迹,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自己缝的。
朱丽叶·凯普莱特站在他旁边,穿了一条淡蓝色的裙子——不是她父亲指定的红色。她手里牵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在玛丽亚的脖子上。玛丽亚今天被打扮得光彩照人:浑身刷得油亮,蹄缝里的泥全部抠干净了,脖子上系着一条粉红色缎带,缎带上别着一朵小白花。它正端庄地坐在台阶正中央,以一种近乎庄严的姿态扫视着四周,仿佛在评估这座教堂的安全性和橡果储备量。
而在他们身后,靠在教堂门柱上的,是茂丘西奥·埃斯卡勒斯。他今天穿了一件翠绿色配橘黄色条纹的外套,像一根被刷了警示漆的柱子。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眼睛死死盯着玛丽亚,表情介于审视和欣赏之间。
“这就是那头猪?”茂丘西奥把草茎从左边换到右边。
“她叫玛丽亚。”朱丽叶纠正道。
“玛丽亚,”茂丘西奥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请问玛丽亚小姐多重?”
“二百一十斤。”朱丽叶说。
茂丘西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抛。一直沉默地站在阴影里的班伏里奥伸手接住了。
“我赌赢了。”茂丘西奥说,“我说至少两百。”
班伏里奥把那枚银币在指间转了一圈,面无表情地装进了自己的口袋。“你没说至少两百,你说的是不超过一百八。”
“我改主意了。”
“赌注落地就不能改。”
“看到它本猪之后改的,这很公平。”
劳伦斯神父把圣经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他看着面前这群人,一个蒙太古,一个凯普莱特,一个亲王的侄子,一个蒙太古的远亲,和一头猪,觉得自己可能正在主持维罗纳历史上最荒唐的一场婚礼。
“罗密欧,”他的声音沙哑,“我昨天答应替你主持婚礼的时候,你没有告诉我新娘会带一头猪来。”
“您也没问。”罗密欧说。
劳伦斯神父张了张嘴。
“而且它不是普通的猪,”罗密欧补充道,“它是伴娘。”
玛丽亚适时地哼了一声,像是在确认这个身份。
劳伦斯神父闭上眼睛,嘴唇翕动,默念了一段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祈祷文的句子。然后他睁开眼睛,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快。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一行人鱼贯而入。玛丽亚走在最前面,蹄子在石板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嗒嗒声。它似乎对彩色玻璃窗投下来的光影特别感兴趣,在走道正中间停下来,仰头看了好一会儿,阳光透过圣母子像的玻璃照在它脸上,把它变成了一头沐浴在神圣光辉中的猪。它满意地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茂丘西奥跟在后面,用只有班伏里奥能听见的音量说:“你知道吗,我在亲王宫见过不少宗教画。圣方济各向鸟布道,圣安东尼向鱼布道。但从没见过圣谁向猪布道。”
“今天是头一回。”班伏里奥说。
“历史性时刻。”
朱丽叶让玛丽亚坐在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上。她从罗密欧的布袋里抓了一大把橡果,铺在长椅上,玛丽亚立刻埋头吃起来,呼噜声在空荡的教堂里形成了庄严的混响。
劳伦斯神父站到祭坛前面,翻开圣经。阳光从彩色玻璃斜射进来,在罗密欧和朱丽叶脸上投下红色和金色的光斑。两人面对面站着,朱丽叶的手搭在罗密欧的掌心里。如果忽略第一排那头正在大嚼橡果的花猪和后排那个穿得像毒蘑菇的观众,这画面简直可以画成祭坛画。
“亲爱的弟兄姐妹,”劳伦斯神父开口了,“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
教堂的门被一脚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