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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猪小姐 罗密欧与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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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罗纳的夏天总是带着一股血腥味。
不是真的血——至少今天不是。是广场上那些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板散发出的铁锈似的气息,混着集市里屠户摊位上飘来的腥气,再掺上蒙太古和凯普莱特两家的仆从们隔三差五在街头留下的真正血迹。这座城市已经被两家的世仇腌入味了,就像奶妈腌的那缸酸菜,又酸又冲,谁路过都得皱鼻子。
朱丽叶·凯普莱特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背靠着玛丽亚暖烘烘的肚子,把今天的第三封信撕成了碎片。
第一封信是帕里斯伯爵送来的,措辞文雅,字迹工整,通篇都在赞美她的美貌,说她的眼睛像托斯卡纳的橄榄,她的嘴唇像维苏威的火。朱丽叶看完之后面无表情地把它团成了一个球,玛丽亚以为是吃的,一口吞了,嚼了两下又吐了出来。连猪都不吃。
第二封信是她父亲写的,用词简单粗暴“帕里斯伯爵下周来家里吃饭,你穿那件红的,别给你爹丢脸。”没有落款,没有爱你的父亲,什么都没有。凯普莱特家的家书历来如此,简洁得像军令。
第三封信是她的表哥提伯尔特写的,只有一行字:听说蒙太古家的狗昨天在广场上多看了你一眼,我今晚去打断他的腿。又及:给玛丽亚的橡果我放厨房了。
朱丽叶把提伯尔特那封信留了下来。倒不是因为她同意打断别人的腿,而是因为至少他还记得给玛丽亚带橡果。在这个家里,记得喂猪的人比记得她的人多。
玛丽亚打了一个呼噜,喷出的热气吹动了朱丽叶后脑勺的碎发。
“你也觉得他们有病,对不对?”朱丽叶把头往后仰,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猪肚子上。玛丽亚的肚子像一个装了温水的皮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靠上去比凯普莱特家所有的鹅绒枕头都舒服。
玛丽亚哼哼了两声。
朱丽叶自动把这翻译成“对”。
她六岁那年从集市上抱回玛丽亚的时候,她母亲凯普莱特夫人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她父亲凯普莱特老爷倒是笑了,不是觉得可爱,是觉得荒唐。“凯普莱特家的小姐养了一头猪,”他把这句话当笑话讲给每一个来家里做客的贵族听,“你们说好不好笑?”
好笑。
一开始是好笑。
等到玛丽亚从一只能抱在怀里的小猪崽长成一头两百斤的大花猪之后,就没人觉得好笑了。亲戚们上门的时候会假装看不见客厅角落里那个巨大的草垫子。仆人们私下里叫她“猪小姐”——不是指玛丽亚,是指朱丽叶。凯普莱特夫人每个月都要提一次把猪送走的事,每个月都以朱丽叶绝食一天、玛丽亚绝食抗议(它把厨房的门拱开了)而告终。
“你总不能嫁给一头猪。”这是凯普莱特夫人的原话。
朱丽叶当时没有回答。
但她心里想的是:嫁给猪也比嫁给一个只看过我画像的男人强。
玛丽亚突然竖起了一只耳朵。
这是它的习惯动作——每当院子里有什么动静,它的左耳就会竖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朱丽叶跟它相处了十年,已经学会了根据耳朵竖起的角度判断来的是什么人。四十五度角是奶妈来送饭,六十度角是提伯尔特练完剑回来,九十度角——
朱丽叶的心提了一下。
九十度角是陌生人。
她爬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月光底下,她家花园的铁栅栏外面,一个黑影正在以一种极其笨拙的姿势翻墙。那人先是被铁棘勾住了裤腿,撕拉一声,布料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然后他的脚踩空了,整个人挂在墙头上晃了两晃,最后扑通一声摔进了她家的花园。
朱丽叶挑了挑眉。
帕里斯伯爵可不会翻墙。
那个黑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抬起头,看向了她的阳台。
月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
朱丽叶认出了那张脸。昨天晚上,在她家举办的舞会上,有一个年轻人跳了整晚的舞,踩了她的脚四次,最后一次差点把她绊倒,然后红着脸说了六遍“对不起”。她记得他姓蒙太古…
这个姓在她家比瘟疫还遭人恨。她父亲如果知道蒙太古家的人混进了舞会,大概会当场拔出剑来。
但朱丽叶记得的不是他的姓。
她记得的是他在踩了她第四次脚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橡果,问她想不想吃。她当时愣住了,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吃橡果。帕里斯伯爵问她的是喜不喜欢打猎,她母亲问她的是裙子够不够紧身,她父亲根本什么都不问她。而这个蒙太古家的小子,口袋里装着橡果,问她要不要吃。
她吃了一颗。
蜂蜜烤的,还温热着。
“那边窗子里亮起来的是什么光?”
那个蒙太古家的年轻人站在花园里,张开双臂,仰着头,用一种显然是练习过的腔调朗诵起来。他的裤腿破了一个大口子,右半边屁股露在外面,但他自己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朱丽叶差点笑出声来。
“那是东方,朱丽叶就是太阳!起来吧,美丽的太阳——”
“哼哼哼——”
玛丽亚也听到了动静,从草垫子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阳台上,把脑袋从栏杆中间挤了出去。月光照在它粉红色的鼻子上,亮晶晶的。
那个年轻人的朗诵声戛然而止。
朱丽叶看见他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形,双手缓缓放了下来。他显然没有预料到,他心目中那个“美丽的太阳”会是一头两百斤的花猪。
玛丽亚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它的鼻子抽动了两下。
橡果。
朱丽叶太熟悉这个动作了。玛丽亚只有在闻到橡果的时候才会这样抽鼻子,频率是一秒钟三次,像一个小型风箱。
“等——”
朱丽叶的“等”字还没说完,玛丽亚已经以一种两百斤的花猪绝对不该拥有的爆发力,直接从阳台上翻了下去。栏杆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朱丽叶伸手去抓,只抓到了一根飘落的鬃毛。
一声闷响。
花园的地面震了震。
然后是那个蒙太古家年轻人的一声短促尖叫。
朱丽叶提起睡裙的裙摆,光着脚跑下侧面的楼梯。等她跑到花园里的时候,看见的画面是这样的——
那个自称罗密欧·蒙太古的年轻人被一头花猪死死地钉在墙上。玛丽亚的前蹄搭在他的胸口,鼻子拱着他的腰侧——准确地说,是他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橡果撒了一地,玛丽亚一边吃一边发出幸福的呼噜声,尾巴摇得像风车。
罗密欧的脸涨得通红,双手举过头顶,整个人像一只被猫逼到墙角的老鼠。他看见朱丽叶跑过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实在谈不上英俊。
“它——”罗密欧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它是——”
“我的猪。”朱丽叶说,“它叫玛丽亚。”
“玛丽亚,”罗密欧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庄重感,仿佛他在被一头猪按在墙上的同时,依然在努力维持一个绅士的体面,“好名字。好…你能不能让它稍微…它的鼻子很湿…”
朱丽叶从地上捡起一颗橡果,在玛丽亚面前晃了晃。玛丽亚的注意力立刻转移了,从罗密欧胸口跳下来,迈着小碎步跑到朱丽叶面前,坐下来,用一双黑豆似的小眼睛虔诚地望着她手里的橡果。
罗密欧从墙上滑下来,大口喘气。他的上衣皱成一团,胸前印着两个清晰的蹄印。
“所以,”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试图挽回一点尊严,“你养了一头猪。”
“你口袋里有橡果。”朱丽叶说。
“我母亲做的。蜂蜜橡果。我从小就爱吃。”
“它也是。”
两人同时看向玛丽亚。玛丽亚已经把橡果吃完了,正意犹未尽地舔着朱丽叶的手心。
花园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罗密欧说了一句让朱丽叶决定嫁给他的话。
“那我下次多带点。”
他不是说“你为什么要养猪”,不是说“养猪不像个贵族小姐”,不是说“你不觉得丢人吗”。他说居然是“那我下次多带点。”
朱丽叶蹲下来,把玛丽亚脖子上的草叶摘掉。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心跳得比玛丽亚翻栏杆的时候还快。
“你知道我姓凯普莱特。”她说。
“知道。”
“你知道你姓蒙太古。”
“知道。”
“你知道你爹和我爹在广场上碰见的时候会互相吐口水吗?”
“我爹不吐口水,”罗密欧说,“他直接拔剑。”
“你觉得这很光荣?”
“我觉得这很愚蠢。”罗密欧靠在墙上,月光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上个月你家的仆人在集市上和我家的仆人打了一架,起因是一只鸡!一只鸡啊!!两家人打了三百年,没有人记得最初是为了什么。我问我父亲,他说是为了荣誉。我问他什么是荣誉,他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我今年十八岁了,还是没懂。”
朱丽叶抬起头看他。
“我爹也这么说,”她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但他说的长大,指的是嫁给帕里斯伯爵。”
“帕里斯伯爵?”
“下周来家里吃饭。”朱丽叶的声音变得很平,“我爹让我穿红的。”
罗密欧沉默了一会儿。玛丽亚在他脚边拱了拱,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橡果递给它。玛丽亚一口吞了,然后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它喜欢我。”罗密欧说。
“它喜欢你的橡果。”
“有什么区别?”
朱丽叶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比她想象中更难回答。
这时候,远处传来了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戌时三刻了。再过一个时辰,凯普莱特家的仆人就会起来生火准备早餐。罗密欧必须在被发现之前离开。
“我明天还来。”他说。
“我家有墙。”
“我翻。”
“有铁棘。”
“我带了备用的裤子。”
朱丽叶忍不住笑了。她笑的时候会用手背挡住嘴,这是她母亲教她的,淑女笑不露齿。但今天她笑得太大,牙齿还是露了出来。
罗密欧看着她的笑,觉得那比橡果甜。
“明天晚上,”朱丽叶收住笑容,恢复了认真的表情,“月亮升到那个塔楼尖的时候。你不用在阳台下面朗诵。”
“那我干什么?”
“直接上来。”朱丽叶说,“玛丽亚会给你开门。”
罗密欧低头看了看那头正在舔他手指上橡果残渣的花猪。
“它会开门?”
“它会拱开任何挡在它和橡果之间的东西,”朱丽叶说,“我做过实验。厨房的门、储藏室的门、奶妈房间的窗户,它都拱开过。一扇后门不算什么。”
罗密欧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玛丽亚。玛丽亚回望着他,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精明而务实的光芒,那是一个以橡果为人生最高追求的生物特有的光芒。
“好,”罗密欧说,“明天晚上,我带一整袋。”
他翻墙出去的时候又被铁棘勾住了一次。这次是左边的裤腿。
朱丽叶站在花园里,听着墙外传来一声闷响和一句压低的咒骂,然后是一瘸一拐远去的脚步声。玛丽亚站在她旁边,嘴里还嚼着最后一颗橡果。
“你觉得他靠谱吗?”朱丽叶低头问它。
玛丽亚把橡果咽下去,打了一个响亮的嗝。
朱丽叶把这理解为“有待观察”。
她回到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桌上摊着她翻到一半的那本书——奥维德的《变形记》,劳伦斯神父借给她的。书里夹着她撕碎的信件的残片。她把那些碎片扫到一边,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蘸了墨水,开始写。
开始写计划书…
从凯普莱特家二楼到后门的路线。奶妈起床的时间。提伯尔特巡夜的规律。厨房橡果的库存量。玛丽亚每天进食和排泄的时间窗口。后门外小巷通往劳伦斯神父教堂的最短路径。
她写了整整两页。
然后她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如果他明天没带够橡果,就算了。”
写完这行之后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拿笔把它划掉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羊皮纸上。玛丽亚趴在她脚边,呼噜声像远处的潮水一样起伏。朱丽叶把笔放下,弯腰把脸埋进玛丽亚暖烘烘的鬃毛里。
“玛丽亚。”
哼。
“我可能要做一件很蠢的事。”
哼哼。
“比养猪还蠢的那种。”
玛丽亚抬起脑袋,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额头。朱丽叶闭上眼睛,吸了一口带着干草和泥土气息的空气。
那是自由的味道。
至少,是她能想象到的、最接近自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