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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闯入 秘密结婚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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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板撞在石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彩色玻璃跟着颤了颤。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玛丽亚也从橡果里抬起头,嘴边还挂着一颗。
门口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奶妈,双手叉腰,气喘吁吁,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某种深色的酱汁,她显然是从厨房直接跑过来的。
她后面站着的是班伏里奥?不对,班伏里奥已经在教堂里了。朱丽叶眨了眨眼睛,确认了一下:门口的班伏里奥穿着和教堂里的班伏里奥一模一样的衣服,一模一样的站姿,连脸上那种“我对这一切都持保留态度”的表情都如出一辙。
教堂里突然有了两个班伏里奥。
茂丘西奥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把头转向身边的班伏里奥,眼神像一把刚出鞘的匕首。
那个“班伏里奥”往后退了一步,身形突然变了。肩膀变窄了,站姿从蒙太古家少年的挺拔变成了凯普莱特家剑客的紧绷。他的右手往脸上一抹,撕下一层薄薄的皮制面具,露出下面那张整个维罗纳都认识的脸。
提伯尔特·凯普莱特。
朱丽叶的血一瞬间冻住了。
“表哥。”
提伯尔特没有看她。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罗密欧,目光像两把刚从炉火里夹出来的铁钎。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蒙太古。”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荡的教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从她身边走开。”
罗密欧没有动。
不是勇敢。他的腿在发抖,他自己知道。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石板地面上,一步都迈不动。他握着朱丽叶的手,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松开。
奶妈从提伯尔特身后挤进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恐惧。她看看朱丽叶,看看罗密欧,看看祭坛上的劳伦斯神父,又看看第一排长椅上正在吃橡果的玛丽亚,粉红缎带,小白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真的在参加婚礼的宾客。
“我的天哪,”奶妈的声音变了调,“你们真的在!!小姐,你真的在…”
“结婚。”朱丽叶说。她的声音比她预想中稳,“已经结了一半了。”
“还没有,”劳伦斯神父飞快地说,“仪式还没完成,严格来说你们还不是…”
“神父。”提伯尔特的目光移到他脸上。
劳伦斯神父立刻闭嘴了。
教堂里的空气像被拧紧的琴弦。玛丽亚把最后一颗橡果咽下去,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耳朵竖了起来。它能感觉到气氛变了。动物的直觉比人类敏锐得多。
提伯尔特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靴子踩在石板地面上,声音不轻不重,每一步都像在倒数。罗密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武器,他今天是来结婚的,不是来决斗的。他的剑挂在卧室墙上,现在应该在蒙太古家二楼的西墙上落灰。
茂丘西奥的手按上了自己的剑柄。
“提伯尔特,”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轻快,轻快得不像是在跟一个随时可能拔剑的人说话,“你今天穿得挺好看。黑色,经典,显瘦。我一直想问你,你们凯普莱特家是不是有统一着装规定?就是那种——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我要砍人’的表情?”
提伯尔特停了一步。
只有一步。
“茂丘西奥,”他说,“这不关你的事。”
“我朋友结婚,当然关我的事。我甚至是男方亲友团。你看看,男方这边就我和班伏里奥两个人,女方那边——”他指了指奶妈和玛丽亚,“一个厨子和一头猪。人数上你们已经占优了,不用再拔剑了吧?”
提伯尔特的目光终于从罗密欧身上移开,落在了茂丘西奥身上。那是一种猎人在评估猎物威胁程度的目光,冷而专注。
“你叔叔是亲王,”提伯尔特说,“我不想杀你。让开。”
“我也不想被你杀,”茂丘西奥说,“所以我不让。”
他的手已经把剑抽出了三寸。
就在这时候,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东西动了。
玛丽亚从长椅上跳下来。
它迈着四条小短腿,从罗密欧和提伯尔特之间穿过去,走到教堂门口,在提伯尔特脚边停了下来。然后它抬起头,用那双黑豆似的小眼睛望着他,发出了一声轻柔的、带着询问意味的——
“哼哼。”
提伯尔特握着剑柄的手僵住了。
整个教堂都看着这一幕:维罗纳最令人畏惧的剑客,被一头花猪堵在了教堂门口。玛丽亚的粉红缎带在门口的风里轻轻飘动,它的小白花歪了一点,它浑然不觉。它只是仰着头,用鼻子拱了拱提伯尔特垂着的那只手。
那是它讨橡果的标准动作。
提伯尔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玛丽亚,”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奇怪,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回去。”
玛丽亚没有回去。它继续拱他的手,呼噜声变得更加迫切。它闻到了提伯尔特的口袋里有橡果。今天早上他出门之前放的,习惯性的动作,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朱丽叶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太了解提伯尔特了。这个从六岁起就帮她照顾玛丽亚的表哥,这个每次出门打架回来都会记得带橡果的男人,这个把“凯普莱特”和“蒙太古”之间的仇恨刻进骨头里的人。他站在教堂门口,右手握着剑,左手被一头猪拱着,整个人像一座即将裂开的雕塑。
“表哥。”她的声音很轻。
提伯尔特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玛丽亚身上,然后慢慢移向罗密欧。那个蒙太古家的小子依然握着朱丽叶的手,脸色发白,腿在发抖,但没有躲。
“昨天,”提伯尔特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翻墙的时候被玛丽亚拱了。你没有踢它。”
罗密欧愣了一下。
“你爬起来之后第一件事是给它掏橡果。”
罗密欧张了张嘴。他完全不知道昨晚有一双眼睛在屋顶上看着他。
“我讨厌蒙太古,”提伯尔特说,“我讨厌你们家的每一个人。你父亲在集市上打过我家的仆人。你家的马夫往我家的水井里扔过死老鼠。你们家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凯普莱特的侮辱。”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青筋从手背上凸起来。
“但你没有踢玛丽亚。”
玛丽亚又拱了一下他的手,这回力道大了些,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到底给不给?
教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自己的心跳。
然后提伯尔特做了一件让茂丘西奥差点把草茎吞下去的事。
他把剑从鞘里拔了出来。
但不是指向罗密欧。
他反手将剑插进了教堂门外的泥土里,剑身没入地面半尺深,嗡嗡震动着。然后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橡果,摊在掌心里,递到玛丽亚面前。
玛丽亚欢天喜地地吃了起来。
“我不是同意,”提伯尔特蹲在地上,头也不抬,声音硬邦邦的,“我只是暂时不杀他。”
朱丽叶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飞快地擦掉,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提伯尔特站起来。他看向劳伦斯神父,目光像一把还没归鞘的刀。
“继续。”
劳伦斯神父眨了眨眼睛。“什么?”
“婚礼。继续。”提伯尔特走到第一排长椅的最边上,坐了下来。他的坐姿是标准的剑客坐姿——背脊挺直,随时可以站起来拔剑。但他是坐着的。他没有走。
奶妈站在门口,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她花了好一会儿才合上,然后快步走到朱丽叶身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帕,开始擦她脸上的泪痕。
“别哭了,刚梳好的头发都要花了,”奶妈的声音又哑又急,“我就知道你迟早要闹出大事。六岁抱回一头猪的时候我就知道。十岁把你爹的猎鹰放了的时候我就知道。十三岁把帕里斯伯爵送的裙子改成猪的衣服的时候我就知道——”
“那是玛丽亚的生日礼物。”朱丽叶抽着鼻子说。
“那是一百个金币的绸子!”
“它穿上很好看。”
奶妈的手帕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动作却轻了很多。
劳伦斯神父深吸一口气,重新翻开圣经。他的手在抖,翻了两遍才翻到婚礼誓词那一页。
“罗密欧·蒙太古,”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你是否愿意娶朱丽叶·凯普莱特为妻,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
“我愿意。”罗密欧的声音稳了下来。
“朱丽叶·凯普莱特,你是否愿意嫁给罗密欧·蒙太古,无论——”
“我愿意。”朱丽叶的语速比他还快。
“那么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妻。”
劳伦斯神父合上圣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主持过上百场婚礼,从来没有一场让他出这么多汗。
“现在可以亲新娘了。”茂丘西奥提醒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刚才差点被捅死但无所谓”的轻快。
罗密欧低头吻了朱丽叶。
玛丽亚在这一刻抬起头,发出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哼哼——它刚吃完提伯尔特给的橡果。
提伯尔特坐在长椅最边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像石雕一样没有任何波动。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那是他只有在极度烦躁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奶妈擤鼻涕的声音响彻整个教堂。
茂丘西奥凑到班伏里奥耳边。“你欠我两个银币。”
“为什么?”
“我昨天说了,这场婚礼一定比罗瑟琳那次更精彩。你当时说不可能。”
班伏里奥沉默了一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银币拍在茂丘西奥手心里。
婚礼结束了。
朱丽叶牵着罗密欧的手走出教堂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门前的台阶上。玛丽亚跟在她另一边,粉红缎带在风里飘着,小白花已经完全歪到了耳朵后面。
提伯尔特走在最后面。
他经过门口的时候,弯腰把那把插在泥土里的剑拔了出来。剑身上沾着湿润的泥土和草屑,他用袖子仔细擦干净,收回鞘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段时间思考什么事情。
“提伯尔特。”
他回过头。
朱丽叶站在台阶下面,阳光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凯普莱特家的小姐应该有的任何一种表情。
那是笃定。
“谢谢。”她说。
提伯尔特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移向罗密欧。那个蒙太古正低头把布袋里剩下的橡果倒出来喂玛丽亚,后脑勺对着他,毫无防备。提伯尔特可以用三秒钟拔剑,两秒钟刺穿他的后背。没有人能阻止他。
他没有拔剑。
“蒙太古。”
罗密欧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来。
提伯尔特看着他。
“如果有一天你对她不好,”他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我会杀了你。不是决斗。不是荣誉。就是杀了你。然后我会把你的尸体拖去喂猪。不是玛丽亚。别的猪。”
罗密欧和他对视了三秒。
“如果有一天我对她不好,”他说,“你可以杀我。我会自己走到凯普莱特家门口等着。”
提伯尔特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但接近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靴子踩在维罗纳的石板路上,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巷子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