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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变与不变 存在的意义 ...

  •   嵇先生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选择不执著。”他说,“不执著于回去,也不执著于离开。不执著于过去,也不执著于未来。就在这里,在此刻,弹琴,饮酒,和知己谈天。”
      他轻轻拨动琴弦。琴声如泉水般流淌,清冽、安宁,让人听了心静。
      “年轻人,你太急了。”嵇先生说,“你急着回去,急着救人,急着找到答案。但你要知道——道法自然。急,不是自然。”
      陆云起沉默了。
      春去秋来是自然。花开花落是自然。生老病死是自然。
      但这里——桃花永远开,永远不会落。
      嵇先生说得对。他在外面确实活得太急了。永远在赶路,永远在执行任务,永远在想“下一步”。他从来没有停下来想过——“停下来”本身,是不是也是一种选择?
      这里不好吗?
      没有枪声,没有死亡,没有回不去的家乡。
      有粥喝,有桃花看,有人等他吃饭。
      他看向苏禾。苏禾正低头喝茶,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
      如果留下来……
      每天早上醒来,都能闻到粥香。
      每天黄昏,都能和她一起看晚霞。
      每天每天,都是同一天。没有离别,没有失去,没有来不及说的话。
      陆云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几乎要开口了。
      “我……”
      “嵇先生。”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不是很大,甚至有点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苏禾放下茶杯,抬起头。
      她的琥珀色眼睛里,有一种陆云起从没见过的光。不是平时的温柔,不是浅浅的笑意,是认真的、郑重的、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石头里的光。
      “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嵇先生微微挑眉:“你说。”
      “您说,‘道是不变的’。”苏禾的声音很轻,但很稳,“那请问,道在哪里?”
      嵇先生的手指停在琴弦上。
      “道在天地间,在万物中。”他说。
      “那在这里吗?”苏禾问。
      “当然。”
      “既然道在万物中,万物都在变,为什么只有这里不变?”
      嵇先生沉默了。
      苏禾没有停。
      “您说,变化是虚幻的,不变才是道。那您有没有想过——万物都在变,只有这里不变。那不变的,是这里,还是您自己?”
      嵇先生的手指从琴弦上抬了起来。
      向先生放下了茶杯。阮先生不再喝酒。
      竹林里安静得能听到花瓣落地的声音。
      陆云起看着苏禾,愣住了。
      他刚才差点就要被说服了。嵇先生的话像一层柔软的棉被,裹住了他的思考。每一句话听起来都有道理——不执著、道法自然、变化是虚幻的——可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像有一根刺,扎在棉被下面,说不出来是什么。
      但苏禾说出来了。
      苏禾站起来,走到陆云起身边。
      她没有看他,只是站在他旁边,像一棵树站在另一棵树旁边。
      “嵇先生,你们选择了这里,是因为你们在外面找不到不变的东西。”她说,“但我不是。”
      她抬起头,看着嵇先生的眼睛。
      “我不是因为‘选择’才在这里的。我是因为出不去。”
      嵇先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们可以‘不执著于离开’,因为你们是自己走进来的。你们走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不走了。”苏禾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但她没有停下,“但我不一样。我想出去。我想了两年,每天每夜都在想。”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你们说这里的桃花永远不落,很美。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一朵花永远不会落,它还会再开吗?”
      嵇先生的目光变了。
      “你们告诉我,不执着于变化就不会痛苦。但‘不执着’不就是一种执着吗?执着于‘不执着’,难道不是另一种困住自己的方式吗?”
      苏禾说完,安静了。
      竹林里只有风穿过竹叶的声音。
      陆云起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攥紧的衣角。
      他忽然很想说一句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嵇先生看着苏禾,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看透世事的平静”,现在的笑是——被一个孩子问住了的长辈,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带着一丝无奈的、甚至有一点点自嘲的笑。
      “苏禾,”他说,“你来了两年,从没跟我们说过这些。”
      苏禾低下头:“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而且……我也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听懂。”
      嵇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我们七个人,自以为看透了天地玄黄,却被一个小姑娘问得哑口无言。”他看了看向先生,向先生也笑了,摇了摇头。
      阮先生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角:“我就说嘛,你们那些什么‘不执着’、‘道不变’,说得太玄了。人家小姑娘一句话就问到底了——‘你们是自己走进来的,我是出不去的’。”
      他站起来,走到苏禾面前,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个小酒壶,塞到她手里。
      “拿着。出去以后,遇到难过的事,喝一口。别喝多,这酒后劲大。”
      苏禾捧着酒壶,愣住了。
      “阮先生……”
      阮先生摆摆手,转身走回去坐下,举起自己的酒壶,冲她晃了晃。
      “保重。”
      这一个词,说得云淡风轻。但苏禾听懂了。
      嵇先生重新把手放在琴弦上,拨了一个音。那琴声和刚才不一样了——不再是“挽留”的调子,是“送别”。
      “苏禾,”他说,“你说得对。我们选择了不变,是因为我们在外面找不到不变的东西。但你不一样。”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想变。你想出去。你想活着,不是被保存。”
      他转向陆云起。
      “年轻人,我刚才问你,‘你在外面快乐吗’。你没有回答。但你的眼睛回答了。”
      陆云起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眼睛里没有快乐。但有一样东西,我们七个人都没有。”
      “什么?”
      “牵挂。”
      嵇先生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划过,琴声像一声叹息。
      走出竹林的时候,身后的琴声还在响。不是挽留,是送别。
      像一条河,在身后缓缓流淌。
      苏禾走出竹林,阳光落在脸上,暖暖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小酒壶,忽然笑了。
      “陆云起。”
      “嗯?”
      “我刚才……是不是有点凶?”
      陆云起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弯弯的嘴角,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没有。”他说,“你说出了我想说但说不出来的话。”
      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桃花落在溪水里。
      “那我们扯平了。”
      “扯平什么?”
      “你带孩子来的时候,我说了你想说但说不出来的话。”她晃了晃手里的小酒壶,脚步轻快,“现在我又说了一次。两次了,你欠我两次。”
      陆云起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记着。”他说。
      苏禾笑了。
      他们并肩走在桃林里。花瓣无声地飘落,落在她肩上,落在他发间。
      身后,竹林越来越远。琴声越来越淡。
      但始终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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