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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与竹林七贤对话 何谓时间空 ...

  •   他们在竹林里坐下,苏禾给大家分桃花糕,沏了清茶。嵇先生把古琴放在膝上,随手拨了几个音,清越的琴声在竹林里回荡开来。
      陆云起坐在竹席上,看着这七个人,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开始他觉得这些人就是蹭个热度,冒充竹林七贤。
      但是仔细观察看来——
      这些人不像是在这个村子里生活的普通人。他们的言谈举止、他们的气质风度、他们谈论的话题——诗词、音律、老庄、天地玄黄——都不像是普通村民能有的。
      “你从外面来?”嵇先生一边调琴一边问。
      “是。”陆云起说。
      “外面现在是什么光景了?”
      陆云起报了一个年份。
      嵇先生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比我进来的时候,晚了一千多年了。”
      陆云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一千多年年。
      这位嵇先生,在这片桃林里,已经待了几百年?
      “您……不想出去看看现在的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了吗?”陆云起问。
      嵇先生看了他一眼,笑了。
      “无聊?”他拨了一下琴弦,琴声如泉水般流淌,“这里有竹林,有清风,有琴,有酒,有知己。外面有的,这里都有。外面没有的,这里也有。”
      “外面有什么?”阮先生拎着酒壶走过来,在旁边坐下,“外面有战乱,有纷争,有尔虞我诈,有你死我活。这里呢?桃花四季不败,朋友日夜相伴,没有生离死别,没有颠沛流离。”
      他看着陆云起,眼睛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清明。
      “年轻人,你觉得外面好,还是这里好?”
      陆云起没有回答。
      向先生——一个面容温和、说话慢条斯理的人——接过话头:“你不用急着回答。每一个从外面来的人,都会问同样的问题。每一个从外面来的人,最后都会留下来。”
      “每一个?”陆云起问。
      向先生点了点头:“每一个。”
      陆云起看向苏禾。
      苏禾低着头,手指摩挲着茶杯,没有说话。
      “苏禾没有留下来。”陆云起说。
      七个人都笑了。
      那笑容不是嘲笑,是一种长辈看着孩子时的、带着宽容的笑。
      “苏禾不一样。”嵇先生说,“她是从雾里来的,但她不是从外面来的。”
      陆云起皱眉:“什么意思?”
      嵇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拨了几个琴音,慢悠悠地说:“这片桃林,不在外面,也不在里面。它是一个……缝隙。时间的缝隙。能走进来的人,都是被选中的。”
      “被谁选中?”
      嵇先生笑了笑,没有回答。
      阮先生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角:“年轻人,我在这里待了快这么多年了。外面的朝代换了一个又一个,认识的人一个一个都成了黄土。但这里,桃花每年都开,朋友每年都在,酒每年都香。”
      他看着陆云起,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怀念,是释然,也是提醒。
      “留下来,没有什么不好。外面的一切,都会过去的。只有这里,永远在这里。”
      陆云起沉默了。
      竹林里只有风声和琴声。
      嵇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拨了几个琴音,反问道:“你觉得,时间是什么?”
      陆云起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从一个古人嘴里听到这样的问题。
      “时间……”他想了想,“是过去、现在、未来。是事物变化的顺序。是人从生到死的刻度。”
      嵇先生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怜悯。
      “你说的是‘时间的度量’,不是‘时间本身’。”
      他向旁边看了一眼,向先生放下手里的茶杯,接过话头。
      “年轻人,我问你,”向先生的声音很温和,像秋天的风,“你用什么知道‘时间过去了’?”
      陆云起想了想:“用变化。太阳东升西落,花开花谢,人从年轻变老。”
      “对。”向先生点头,“你感知时间,是因为你在变化。你身边的人在变化。你周围的一切都在变化。”
      他顿了顿。
      “但如果——你不变了。你身边的人也不变了。花不谢了,太阳不落了。你用什么来感知时间?”
      陆云起沉默了。
      “如果不变,就没有过去和未来。”向先生说,“没有过去和未来,就没有‘时间流逝’。只有‘当下’。”
      陆云起皱起眉头:“可是,就算一切都不变,人的身体——细胞的新陈代谢、衰老——还是会变。”
      嵇先生笑了,那笑声像琴声一样清越。
      “年轻人,你说的‘细胞’、‘新陈代谢’,都是你们这个时代对‘变化’的解释。”他拨了一下琴弦,“但你要知道,变化不只是□□的。变化是气的变化。”
      “气?”
      “天地之间,无非一气。”嵇先生说,“气聚则生,气散则死。气之动静为变,气之往来为化。你在外面感受到的时间,是气的流动——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一气周流,生生不息。”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滑动,琴声如溪水般流淌。
      “但在这里——气是静止的。”
      陆云起怔住了。
      “气是静止的?”他重复了一遍。
      “对。”嵇先生的目光变得悠远,“这片桃林,是一个‘气穴’。天地之气流经此处,被某种力量凝住了。不再流动,不再变化。春不春,夏不夏。桃花永远开着,不是因为春天来了,是因为——花落的那一瞬,永远没有到来。”
      旁边的阮先生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角,接话道:“你知道我们七个人为什么在这里吗?”
      陆云起摇头。
      阮先生看着壶中酒,眼神里有几分散淡,也有几分认真。
      “外面太乱了。朝代更替、战乱不休、人心诡谲。”他顿了顿,“但在外面,真正让我们受不了的不是乱。是‘变化太快’。今天认识的朋友,明天就变成了敌人。今天信奉的道理,明天就被推翻。今天还活着的人,明天就……”
      他没有说下去。
      嵇先生拨了一下琴弦,声音平静。
      “所以我们选择了这里。”他说,“不是因为逃避。是因为——我们在外面找不到‘不变’的东西。”
      陆云起沉默着。
      嵇先生继续说:“道家讲‘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道是不变的。天地万物都在变,但道不变。我们终其一生,求的就是那个‘不变’。在外面,求不到。在这里——我们找到了。”
      他环顾四周,看着竹林、清风、琴酒和知己。
      “这里的‘不变’,不是道的‘不变’。是一种……停滞。但对我们来说,已经够了。没有战乱,没有生离死别,没有尔虞我诈。只有竹林、清风、琴、酒、书。”
      他看向陆云起。
      “年轻人,你觉得我们可怜吗?”
      陆云起张了张嘴,想说“不可怜”。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他们用“不变”换走了“活着”。
      他们在画里。
      画很美。但画里的人,走不出来。
      苏禾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手里那块桃花糕咬了一半,没有再吃。
      她的目光落在陆云起脸上,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他看着这七个活得自在逍遥的人,看着苏禾低头喝茶的侧脸,看着这片永远青翠的竹林和永远盛开的桃花。
      留下来。
      永远有桃花吃,永远有粥喝,永远不用面对外面的枪林弹雨、生离死别。
      永远不用面对那个他可能已经回不去的世界。
      永远不用面对——那些他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
      嵇先生的琴声悠远绵长,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心。
      阮先生的酒壶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在说:喝一口吧,忘了吧,留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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