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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时间的囚徒 混乱的美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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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循环的囚徒
一、小石头的决定
回去的路上,他们遇到了小石头。
那个陆云起从悬崖上救下来的孩子,正坐在竹屋门口的台阶上,和阿豆一起啃桃花糕。小石头看到陆云起,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小跑着冲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叔叔!”
陆云起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拐杖在地上打了个滑,差点摔倒。苏禾眼疾手快扶住了他的胳膊。
“小石头!”苏禾又好笑又心疼,“叔叔腿还没好呢,不能撞。”
小石头立刻松开手,仰起小脸,大眼睛里写满了愧疚:“叔叔对不起……”
陆云起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黑黝黝的孩子,心里涌上一股柔软。
他伸手揉了揉小石头的脑袋:“没事。你好些了?”
“好多了!”小石头用力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桃花糕,举过头顶,“叔叔吃!苏禾姐姐做的,可好吃了!”
陆云起接过桃花糕,咬了一口。
甜而不腻,松软绵密,桃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确实好吃。
“叔叔,”小石头忽然拉住他的衣角,声音变小了,“我有话跟你说。”
陆云起蹲下来,和小石头平视:“说。”
小石头回头看了一眼苏禾,又看了一眼阿豆,然后凑到陆云起耳边,小声说:“叔叔,我不想走了。”
陆云起眉头微皱:“不想走了?你不回家了吗?你阿爸阿妈还在等你。”
小石头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沉默了很久。
“我阿爸阿妈……”他的声音闷闷的,“已经不在了。”
陆云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天那些坏人,把我们的帐篷烧了。我阿爸冲出去引开他们,让我躲在羊圈里。后来……后来我就没再见到他们了。”
小石头说完,吸了吸鼻子,没有哭。
但陆云起看到他的眼眶红红的。
他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不想回去了?”他问。
小石头用力点了点头。
“这里好。”他的声音小小的,但很坚定,“这里有苏禾姐姐,有好吃的,有阿豆陪我玩,没有人烧帐篷。我想留在这里。”
陆云起抬头看向苏禾。
苏禾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半块桃花糕,眼眶红红的,显然听到了小石头的话。
“你怎么看?”陆云起问她。
苏禾走过来,蹲下来,把小石头揽进怀里。
“你想留就留。”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这里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小石头在她怀里蹭了蹭,闷闷地说了一句:“苏禾姐姐你真好。”
陆云起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但他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
这个孩子,不该被困在这里。
外面的世界还有他阿爸阿妈的坟,还有他长大的那片草原,还有那些记得他的人。
但陆云起没有说出口。
有些话,现在还不是时候。
二、月光下的疑虑
晚上,苏禾做了红烧兔肉。
阿洛送来的那只野兔,肥得很,苏禾用桃花蜜腌了一下午,炖出来的肉又嫩又香,连骨头都入了味。阿妈和阿爸也来了,一大家子人围坐在竹屋前的院子里,就着月光吃晚饭。
阿洛也来了。
他坐在苏禾旁边,大口大口地吃着兔肉,一边吃一边夸:“苏禾你做的饭怎么就这么好吃呢?我在外面打猎,吃什么都不香,就惦记着你做的这一口。”
苏禾笑着给他又夹了一块:“那就多吃点。”
阿洛的耳朵尖又红了。
他偷偷看了陆云起一眼,发现陆云起正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阿洛清了清嗓子,忽然说:“苏禾,明天南山坡的野蔷薇开得正好,我摘了给你送来啊。”
苏禾笑了笑:“好。”
陆云起没有抬头,继续吃饭。
但他心里记下了一个细节——明天南山坡的野蔷薇,阿洛还没去摘,就知道“开得正好”。
就好像……他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就好像……今天和明天,和后天,都是一样的。
饭后,阿妈阿爸回去了,阿洛磨蹭了半天也走了。苏禾在灶台边洗碗,水声哗哗的,她哼着一首软绵绵的小调,调子很好听。
陆云起拄着拐杖走到门口,看着月光下的桃林。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桃林上空,把整个村子照得如同白昼。桃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飘落,无声无息。
很美。
美得不真实。
“怎么站在门口?夜里凉。”苏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云起没有回头。
“苏禾。”他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不太对劲?”
苏禾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哪里不对劲?”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陆云起听出了一丝紧绷。
陆云起转过身,看着灶台边站着的姑娘。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今天下午,李婆婆说她在外面的时候,葛洪还是个年轻道士。顾先生说他在永和九年见过王羲之。”他的声音很低,很沉,“这些人的年代,相差了不止一千年。他们不可能同时认识同一个人。”
苏禾沉默了。
“而且,”陆云起继续说,“阿洛说明天南山坡的野蔷薇开得正好,他还没去就知道。你每天都知道阿妈什么时候会打碎碗。这里每一个人,都好像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顿了顿。
“或者说,这里根本没有‘明天’。每一天都是同一天。”
苏禾放下手里的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没有否认。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只知道,阿妈对我很好,村里人对我很好。这里有吃的有喝的,没有战乱,没有坏人。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云起。
“你不一样。”她说,“你从外面来,你觉得这里的一切都不正常。也许你是对的。但是……”
她走到门口,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月光下的桃林。
“但是你看。”她指着远处那片连绵的青山和山尖上的薄雾,“这里多美啊。美得让人不想去想那些不对劲的事情。”
陆云起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月光下,桃林像一幅水墨画,墨色的树影,银白的花瓣,远处青山的轮廓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
确实美。
美得让人想留下来。
但陆云起是军人。
他的本能告诉他——越美的东西,越危险。
他看向桃林深处那片若隐若现的迷雾。苏禾说,她走进过很多次,每次都会走回原地。
但他不一样。
他走出来了。
他从迷雾里走出来的时候,带着小石头,带着那枚桃花木簪。
这说明,迷雾不是不可穿越的。
它只是——在等某个人。
“苏禾。”他说。
“嗯?”
“明天,带我去那片雾看看。”
苏禾转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担忧,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陆云起看不透。
“你的腿还没好。”她说。
“所以让你带我去。我自己走不了那么远。”
苏禾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影。
“好。”她最终说,“明天带你去。”
陆云起点点头,拄着拐杖转身回了屋。
苏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帘后面,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那枚桃花木簪静静地躺着,微微发烫。
她把簪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阿爸。”她在心里说,“他来了。和你一样的簪子,他也有。”
“是你让他来的吗?”
没有人回答。
夜风吹过桃林,花瓣簌簌地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苏禾睁开眼睛,看着月光下这片美得像梦一样的桃林,轻轻叹了口气。
“天啊。”她小声说,“有希望了。”
但她的眼神里,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恐惧。
不是对陆云起的恐惧。
是对真相的恐惧。
如果这片桃林真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如果时间真的在这里静止,如果她的阿爸真的消失在了这片迷雾里——
那她还能走出去吗?
她还能找到阿爸吗?
还是说,她会永远困在这里,永远过同一天,永远等着一个不会来的人?
苏禾把这丝恐惧压下去,换上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她转身回了屋,把灶台上的碗洗完,把桃花糕用笼布包好,把明早熬粥的米泡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虽然她知道,明天,也许和今天一模一样。
但陆云起来了。
一切,也许真的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