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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烟火疗心 桃花源中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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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醒来
桃花源的晨雾还未散,竹灶上的烟火便轻轻袅袅地漫开。
苏禾守着陶锅,慢火煨着茯苓山药甜粥,深山采的白茯苓碾成细粉,配着粉糯的铁棍山药,兑上清冽山泉水,熬得绵密如脂,只添了一点点野蜂蜜调和,温软不腻,最是养人。又蒸了一笼云片芡实糕,粉质细腻,入口即化,半点不费牙口,刚好适配他身上的重伤。
满室都是清甜的草木米香,温柔得能抚平心底的惶惑。
她端着食盒走到竹榻旁,眉眼温软:“葛先生叮嘱过,你伤重需静养,这粥糕温和,补身子不伤身。”
男子撑着身子坐起,墨眸里满是对周遭的陌生,指尖攥紧被褥:“这里是……什么地方?”
苏禾舀起一勺粥,吹得温热才递过去,声音轻软:“是不问世事的地方。你安心养伤,别的,不必急着知晓。”
窗外,葛洪望着隐在云雾中的部落寨门,轻叹一声,这方避世数百年的桃源,终究还是闯进了外人。
葛先生在想什么,苏禾似乎隐约能感觉到,可是她现在无暇顾及。
因为现在,男人的伤要麻烦得多。
苏禾把竹榻拖到灶台旁边,烧了热水,一点一点清理他身上的伤口。李婆婆给了一些外伤药和接骨用的木条,苏禾用绷带把他的左腿固定好,又在他腰腹的伤口上敷了药。
她剪开他那件奇怪的上衣时,手指顿了一下。
“害怕了?”陆云起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像是从梦里面走出来的女人。她的模样,她的穿着,总体看来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苏禾看他的胸口和后背有很多旧伤疤。有些已经泛白了,有些还是淡淡的粉色。不是意外留下的,是刀伤、枪伤——是那种在生死边缘走过很多次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她没有多问。刚才葛先生给他看病的时候指着他身上的枪伤问过苏禾,这是否是来自你们异族的伤?
苏禾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个孩子呢?”陆云起问。
“在我床上睡着呢,烧已经退了。”她端着粥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你先别操心别人了,你比他伤得重多了。”
陆云起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左腿被木条固定着,腰腹缠着干净的绷带。他的衣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床薄被和一件……女式的罩衫?
他低头看了看那件绣着小花的罩衫,嘴角抽了一下。
苏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耳朵尖微微泛红:“那个……你的衣服全是血,洗了。阿爸的旧衣服还没找出来,你先将就一下。”
“谢谢。”陆云起说。
苏禾把粥递给他。他伸手去接,手指碰到她的指尖,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他的手是凉的。
她的手是暖的。
粥是很香甜的。
不是那种速食粥的味道,是真正的、用柴火慢慢熬出来的、加了不知道什么花蜜的、甜丝丝暖融融的粥香。
他环顾四周,入目是一根竹子做的房梁,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捆艾草。阳光从竹窗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看着他把粥喝完了,苏禾拿着一支木簪问:“这个,你从哪里得来的?”
陆云起反问:“为什么问我?”
“你昏迷的时候一直攥在手里的啊!”苏禾认真的问。
陆云起摇摇头,对这个木簪,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二、等来一个“不知道”
苏禾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灶台边,陆云起没有看见,有两枚簪子拿在她的手里。
她转过身,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我不记得怎么来到这里。”
她点点头,转过身走回竹榻边,蹲下来,和他平视。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光。“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陆云起看着她的眼睛。
“记得。”他说,“我叫陆云起。”看着眼前的女子,他想了想又问:“我看你的穿着,好像……”
不等他说完, “陆云起。”苏禾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然后笑了,“好听。”
“你呢?”他问。他暂时忍住了自己刚才想问的问题。
“苏禾。”
“苏禾。”他也念了一遍。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窗外桃花落了一瓣,无声无息。
苏禾先开口了,声音轻轻的:“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陆云起想了想。队友们大概以为他死了。那个孩子的家人大概以为孩子没了。外面的世界,大概已经在给他办后事了。
但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答应过那个孩子,带他回家。
“我要回去。”他说,“我要带着那个孩子一起回去。”
苏禾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
陆云起看着她,接着问出了刚才自己内心的疑问:“我看你的穿着……好像和我们……那里很不一样……你们这是哪里?”
苏禾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开的桃花。
“等你伤好了,我会告诉你的。”她说,“其实,我很高兴能在这里遇到你。”
“为什么?”
像是不想回答陆云起的话一样,苏禾自顾自说着, “你来了,明天会不会不一样。”
她把粥碗又端了起来,舀了最后一勺。
“张嘴。”
陆云起张了嘴。
粥是甜的。
他不知道的是,苏禾的心也是甜的。
这么多日日夜夜,她终于等到了一个“不知道”。
三、桃林漫步
陆云起是被粥香唤醒的。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每天清晨,同样的粥香会准时飘进鼻腔,像一只温柔的手,把他从沉沉的昏睡中轻轻拉出来。他睁开眼,入目是竹子做的房梁,房梁上挂着干辣椒和一捆艾草。阳光从竹窗里照进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动了动左腿——还疼,但比昨天好了一些。腰腹的伤口也在愈合,痒痒的,是新生肉芽在生长。
“别动。”
灶台边传来那个软糯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要动”的无奈。
苏禾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照着她的脸,睫毛在眼下落一小片扇形的影。今天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布衣,袖口绣着几朵小雏菊,头发用一枚桃花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你怎么知道我要动?”他问。
苏禾头也没抬:“因为你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动腿,好像不确认一下腿还在不在就不放心似的。”
陆云起沉默了。
她说得对。
苏禾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端着一碗粥走过来。粥是桃花粥,米粒熬得软烂,桃花瓣煮化了融进粥里,粉粉的,上面还撒了几粒枸杞,红白相间,好看得像一幅画。
她在他旁边蹲下,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张嘴。”
陆云起看着那勺粥,又看了看她,张了嘴。
粥入口的瞬间,他第三次在心里感叹:这个世界上怎么有人能把粥煮得这么好喝?
“那个孩子怎么样了?”他咽下粥,问。
“阿豆带着他在院子里玩呢。”苏禾又舀了一勺,“那孩子叫小石头,是边境牧民的娃,昨天已经能下地跑了。阿妈说他壮实得很,摔不坏。”
陆云起放心了。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苏禾发间那枚簪子上。
“苏禾。”他开口。
“嗯?”
“你头上的簪子,是哪来的?看起来很特别。”
苏禾的手顿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发间的簪子,眼神忽然柔软了下来。
“这是我阿爸留给我的。”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阿爸……失踪了。两年前,他带我来到这片桃林,然后就失踪了。我醒来的时候,身边只有这枚簪子。”
陆云起眉头微皱:“失踪了?没有去找过?”
苏禾摇了摇头,把粥碗放在一边,双手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找过。我把整个桃林村都翻遍了,去了所有能去的地方。但桃林很大很大,有些地方我进不去——那片雾,你来的那片雾,我走进去过很多次,但每次都会从另一边走出来,回到原来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爸就像消失在了雾里。我不知道他是出去了,还是……还在这片桃林的某个角落,只是我找不到他。”
陆云起沉默了。
他看着苏禾低垂的眼睫,看着她抱着膝盖的姿势——那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姿势,像一个蜷缩起来的小动物。
“你阿爸……是什么样的人?”他问。
苏禾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我阿爸啊,”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声音也变得轻快了,“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他会做很多很多菜,每天都不重样。我小时候最爱吃他做的牛肉面,每次我难过的时候,他就会给我做一碗,然后一边看我吃一边给我擦眼泪。”
她说着说着,眼眶微微泛红,但笑容越来越大。
“他还会把我举高高。我小时候可黏他了,走到哪跟到哪,他就把我扛在肩膀上,走很远很远的路。我趴在他头上,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陆云起安静地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你阿爸……是个军人?”他试探着问。
苏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说过,他带你来到这片桃林。”陆云起的目光沉了沉,“能在乱世中带着女儿找到这样一处避难所的人,不是普通百姓。”
苏禾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以前当过兵。但他从来不跟我说以前的事。我只知道他很厉害,很多人都很敬重他。”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可是他现在不在了。我只剩这枚簪子了。”
她摸了摸发间的桃花簪,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珍宝。苏禾点了点头,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他说,这簪子是他年轻的时候做的,本来是一对。一朵给了他最爱的人,一朵留给了自己。”她的声音哽咽了,“可是后来,他最爱的人不在了,他那枚也丢了。他只剩我头上这一枚。”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陆云起。
“所以,不可能有第二枚。”
陆云起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苏禾说,他来到这里的时候手里面也攥着一枚簪子,和她的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陆云起自己也不知道。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也许,”他的声音很低很沉,“你阿爸没有丢。也许他那枚,一直在某处等着回到你身边。”
苏禾抬起泪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把两枚簪子并排放在灶台上,两朵桃花挨在一起,像两只依偎的小鸟。
四、恍如梦境
午后,苏禾决定带陆云起出去走走。
“你不能总躺着,骨头会长歪的。”她拿出一副木拐杖,在手里晃了晃,“阿爸昨天帮你做的,你试试。”
陆云起接过拐杖,撑着站了起来。左腿还是疼,但比昨天好了不少。他试着走了两步,拐杖在腋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吧。”苏禾走在他旁边,步子放得很慢,“先去溪边看看。”
他们沿着一条石子小路往桃林深处走。路两边是密密匝匝的桃树,树干粗壮,树皮皴裂,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树。树枝交错在头顶,织成一条粉白色的花廊。阳光从花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像碎金撒了一地。
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陆云起的肩上、发间、拐杖上。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漫天的花瓣雨,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这个画面太美了。
美得像梦。
“怎么了?”苏禾回头看他。
“没什么。”陆云起继续往前走,但心里的那种不真实感越来越强烈。
他们走过溪边的时候,看到几个小孩在溪水里摸鱼。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举起一条巴掌大的鱼,冲他们大喊:“苏禾姐姐!晚上来我家吃鱼!”
苏禾笑着应了一声。
继续往前走,他们经过一片竹林。竹林深处传来一阵琴声,琴声悠扬,像山间的泉水叮咚作响。陆云起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白发老人坐在竹林中的一块青石上,膝上横着一架古琴,正闭目弹奏。
琴声空灵,不像是人间能有的声音。
“那是顾先生。”苏禾轻声说,“他是村里的教书先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听阿妈说,他以前在外面是个大人物,后来不知怎么就来到了这里。”
陆云起驻足听了一会儿。那琴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和豁达,像是把一生的起伏都融进了琴弦里。
“他弹的是什么曲子?”他问。
苏禾想了想:“好像是……《兰亭序》的调子?我不太懂这个,但顾先生说,他年轻时见过王羲之的真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神韵。”
陆云起脚步一顿。
“王羲之?”他转过头看苏禾,“他说他见过王羲之?”
苏禾歪着头想了想:“嗯,顾先生年纪很大了,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的话有时候我听不太懂,什么‘永和九年’啊,‘会稽山阴’啊,像是在背文章,又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陆云起沉默了。
永和九年。
那是王羲之写《兰亭集序》的年份。
距今已经一千六百多年了。
他看向竹林深处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心里那种不真实感又加重了几分。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竹林,眼前出现了一片药圃。
药圃不大,种满了各种草药——灵芝、白术、黄芪、当归,还有一些陆云起叫不出名字的。药圃中间有一间小茅屋,屋前坐着一个老婆婆,正在石臼里捣药。
“李婆婆!”苏禾冲她招手。
李婆婆抬起头,笑容慈祥得像秋天的阳光。
“苏禾啊,带人来看我啦?”她的目光落在陆云起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伤好得差不多了吧?来,把手伸出来,婆婆给你把把脉。”
陆云起拄着拐杖走过去,伸出右手。
李婆婆枯瘦的手指搭上他的脉搏,闭目感受了一会儿,然后“嗯”了一声。
“底子不错,恢复得快。再养个十天半月,就能扔掉拐杖了。”她睁开眼,笑眯眯地看着他,“小伙子,你从外面来的?”
“是。”
“外面……”李婆婆的目光忽然变得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外面现在是什么年月了?”
陆云起报了一个年份。
李婆婆摇了摇头,笑了。
“您进来多久了?”
李婆婆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然后放弃了。
“数不清喽。反正很久很久了。久到我进来的时候,葛洪还是个年轻道士,在山上炼丹呢。”
陆云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葛洪。
东晋的道士、炼丹家、医学家。
距今也一千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