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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家 不对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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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杜清川早早就起了,安然在门口,“公子……昨晚没睡好吗?”
少年脸上发白,眼底浮现青色。
一闭眼便是那凶煞的脸,怎么能安然入睡,但杜清川还是摇了摇头,“无事。”
“老爷已经派人来接我们了,就在外面。”安然高兴地说。
闻言杜清川面上一喜,心下安定了不少,“那你跟他们等一会儿,我先给嫂子祈福,祈完福再回家。”
“好!”
正午,杜家的马车在新晖书院的后门停下,早已得到消息的杜家众人已焦急地等候在门口。
杜清川刚被安然搀扶着下车,母亲林落莹便红着眼眶扑了上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声音哽咽着:“川儿!还好你没事,把娘吓坏了!快让娘看看,伤着哪儿没有?”她颤抖的手抚过杜清川的脸颊、手臂,生怕找到一丝伤痕。
父亲杜玉堂,身为书院山长,虽明面上镇定得很,但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胡须也泄露了他的后怕与担忧。他上前一步,轻拍了自己夫人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人没事最要紧。”
哥哥杜青峰是个性情爽直的,他挤上前,仔细打量着弟弟,“清川,吓坏了吧?”他拳头攥得紧紧的,“哪个山头的王八羔子!哥明天就带人端了他们老窝!”
嫂子赵洛瑾已有七个多月的身孕,腹部隆起,美丽的脸上写满了忧虑,在家仆的搀扶下也急切地走上前,“清川,都是为了我去祈福才让你遭此大难,若是你出了什么事,我……”她话未说完,眼圈先红了,满是愧疚。
杜清川被家人的关怀包围着,山间的恐惧才真正被一点点驱散。眼睛有些酸涩,但他还是露出一个让家人安心的笑容:“爹,娘,哥,嫂子,我没事,真的。只是受了点惊吓,多亏了……”
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目光投向马车的后方。
杜家的老仆正小心翼翼地从那辆破损的马车上,将用草席包裹好的、马夫老刘的遗体抬下来。
一瞬间,杜母林落莹倒吸一口凉气,用手帕捂住了嘴,眼泪落得更凶:“是老刘……跟了我们家十来年,真是……真是无妄之灾啊……”
杜玉堂面色沉痛,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半晌,才缓缓睁开眼睛,眼眶泛红,低声道:“厚葬老刘,抚恤他的家人,务必从厚,青峰,这事你亲自去办。”
杜青峰脸色铁青,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着老刘的遗体被抬进去,牙关咬得咯咯响。
赵洛瑾更是看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肚子,又是难过又是后怕。
杜清川看着这一幕,鼻尖一酸,眼眶开始湿润,他轻声道:“老刘是为了送我才……川儿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山里。”
杜玉堂看向他,随后抬手摸了摸杜清川的头,语气沉重却肯定:“川儿,你做得很好,杜家不会让忠仆寒心。”
听到这话,杜清川眼眶里噙满的泪水霎时掉了下来。
听着母亲的安排,跨火盆,扫柚子叶,吃饭,而后才回到自己熟悉的院落,叮嘱完安然要记得上药以后,杜清川沐浴更衣,洗去一路风尘和疲惫。
喝完母亲亲自熬的安神汤,疲惫瞬间涌了上来,他躺在铺着软缎的床上,身上盖着熏着淡香的锦被,窗外是熟悉的竹影摇曳。
他眨了眨眼,山间的刀光剑影、寒冷的山风、那位镖头冷峻的侧脸和那件带着松木气息的披风……都仿佛成了一个遥远的、不真实的梦。
那件披风,他得洗好叠好,好好地收在了柜里,还得还给对方。
他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杜家将他护得紧紧的,不许任何外人打扰,让他一定要好好静养。
而他也确实在努力调整心绪,重新拿起书卷,试图回到之前的生活。
慢慢的,似乎是回到了之前的生活,一样在书院临窗的座位上读书,在庭院里照料他喜爱的兰草,偶尔为前来请教学问的学子解答疑惑。
只是他偶尔会走神,目光掠过窗外时,仿佛能看到一个身着披风,骑着黑骏马的冷硬身影。
连续好几日下小雪,不见太阳,让人打不起精神。
恰好今日天气正好,雪停了,暖暖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杜清川铺开宣纸,研好墨,想借着描绘窗外那丛始终青翠的修竹来定一定心神。
笔尖蘸饱浓墨,起笔,运腕,竹竿的劲节,竹叶的疏密,他本已画过无数次,熟稔于心,笔下的竹子渐渐成形,清瘦挺拔,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气韵。
他画得专注,全身心沉浸在线条与墨色之中,然而,就在勾勒竹丛深处的背景时,他的手腕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
等到他回过神来,笔锋已不由自主地在竹影间,勾勒出了一个挺拔冷峻的轮廓。
那轮廓宽肩,窄腰,披风猎猎,虽只是寥寥数笔侧影,未绘面容,却已然透出一股熟悉的、拒人千里的冷硬气度。
是那日的纪总镖头。
杜清川的手猛地一顿,一滴墨汁从笔尖坠下,在宣纸上泅开一小团污迹,正好落在那墨影的肩头。
半晌,他倏地搁下笔,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怎么无意识地把他画了出来?
他不解地盯着画中那道不该存在的墨影,脸颊微微发热,慌乱地伸手想将这张画团起,指尖触及纸张时,却又顿住。
画中的竹子本身是极好的,只是多了个人影……
他又看了看,又觉得,这人影在这儿,似乎也不突兀。
窗外,腊月的寒风掠过枯寂的枝头,发出呜呜的哀鸣,杜清川放下笔,轻轻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虽不突兀,但他鲜少画人,若是被看到,定是难以解释,还是重新画过吧。
杜清川转身去取案头叠放的新宣纸,却发现之前练字与画画已将宣纸的存货用尽,只剩桌面这一张了。
也好,他心想,正好借此机会出去走走,透透气,驱散这莫名其妙的心绪。
“安然,我出去一趟,去墨香斋取些宣纸。”杜清川对正在一旁整理书籍的安然说道。
杜清川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襟,仿佛这样就能整理好内心那丝因画作而起的涟漪,随后安定地举步出了院门。
安然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跟了上去。
街面上的青石板泛着灰冷的光,路旁的积雪因暖阳早已融化,边缘沾染了街市的尘泥,在路人地踩踏下变得灰黑而脏污。
杜清川还沉浸在自己方才竟无意识画了纪雁行的困惑中,有些心不在焉。
安然则尽职地跟在半步之后,也没出声打扰他。
起初,安然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路过街角那家常去的茶摊,几个正在嗑瓜子闲聊的大娘看到他们,声音像是被掐断了似的,骤然一停,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杜清川身上。
大娘们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喜爱和欣赏,而是混合着探究、惋惜,甚至还有一丝……令人不舒服的窥伺感。
等他们走过后,又响起了她们特意压低的、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听不清,但感觉不像好话。
安然皱起了眉,只觉得不适,于是回头瞪了那些妇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