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角峥嵘》叶绿像素

2、第 2 章 不用赔偿

　　小县城没什么好逛的，从医院出来后，两人启程返回小次山。

　　白天进山和日暮时完全不同，整座山没那么阴森凌人，山野青翠，随处可见枝繁叶茂的百年老树，也能听到清脆婉转的鸟叫，却不见身影。小次山海拔544米，东西纵横，与周围的群山绵延在一起，两年前，勘测队在这里发现了罕见的矿脉，矿量蕴藏丰富。

　　下午两点，他们回到了家。

　　赵锦时早就饿得饥肠辘辘，刚出了县城，就突然觉得好饿，硬是坚持回来。

　　白异住的地方是座自建民居，有二楼，有宅院，还有一棵桂花树，一棵小杏树。大概也到时间吃饭了，白异一回来就钻进了厨房，赵锦时希望他做了自己的那一份，等的间隙看见杏树上已经结上了绿杏，不过还很硬，里面的核是柔软的白色，咬一口酸得倒牙。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谁会想到他赵锦时前几天还在赛车场上飞驰，享受极致的刺激与博弈，现在却在这鸟拉屎的地方吃酸杏。

　　“吃饭。”

　　一道声音传来，赵锦时立马脚步生风进了厨房，桌上有三菜一汤，青椒炒鸡蛋，豆角炒肉，酸辣土豆丝，还有个丝瓜玉米汤。

　　正常情况下，赵锦时青椒不吃，豆角不吃，丝瓜也不吃。

　　但现在饭菜香气四溢，勾起了馋虫，何况在这里有的吃就不错了，赵锦时等白异动了筷，试着夹了一口青椒鸡蛋，瞬间瞪大眼，微辣爽脆的青椒配合鲜香的鸡蛋，火候和色泽刚好，没有想象中的焦苦，他扒了口饭。

　　“你的手都不方便，做饭还这么快。”赵锦时在心里补上，这么好吃。

　　“做习惯单手就可以。”

　　赵锦时夹起豆角肉片，“你自己一个人住这儿？还有别人没？”

　　“只有我，这里没有村子，有座寺庙。”

　　“叫什么？”

　　“竹岩寺。”

　　赵锦时觉得这个寺名有点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你就不想着下山？这山里有什么好的，你不无聊？”

　　白异自小在山上长大，爷爷也和他说过这事，但他自己不想，现在采矿队进了山，二十几年的宁静被打破了，虽然矿区离这里有些距离，但他仍旧能听到那些噪声。

　　他反问：“山下有什么好的？”

　　赵锦时嗤笑：“什么都好，只要有钱你什么都能享受，等你去看看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就知道了。”

　　赵锦时觉得白异和苦行僧没区别，用诺基亚按键手机，和人不往来，就这么日复一日地守着这个小房子，吃穿用度都极简，他很纳闷现在还有这种人。

　　白异做的饭份量刚好，赵锦时都吃撑了，饭后终于有时间处理车的事，那是辆夜蓝保时捷，联系了保险公司，又找了市里的4S店安排拖车，送回去维修。他蹲在院子里打电话，刚挂，又有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他接起：“哪位？”

　　“是赵锦时总经理吗？我是粱典，小次山铜矿技术部负责人，听说您进山了，需要我过去接您吗？”

　　“那你来吧，就这个手机号加我微信，我给你发位置。”

　　“好的，我们到时联系，您先忙。”

　　“嗯。”赵锦时挂断电话，对面听起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既然他是负责人，就找他了解下情况，足够搪塞赵尚了。

　　隔了三分钟，微信才弹出一条好友申请，手机信号只有一个小点，还是4G。

　　白异正在动手做一个鸟笼，看起来像是鸟笼的东西，坐在马扎上处理细节，赵锦时走近，“白异是吧，待会儿有人来接我，我可能要走了，你还没收下钱，我把卡放这儿了，还是说你想要现金，我身上现在可没有，不过下次上来的时候可以给你拿。”

　　“不用了。”

　　赵锦时没听懂他的意思，“什么不用？”

　　白异抬起眼，明明赵锦时没说什么招惹他的话，但他如漆墨的眼里却透出一股不耐烦，夹杂着冷意。

　　“不用赔偿，要走就走。”

　　“这可是你说的，别后悔。”

　　赵锦时也不惯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竖了个中指，把行李箱拉到门口等那个叫粱典的人。过了快一个小时，外面才传来汽车的响动，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下车，身形偏瘦，两鬓有白发，声音温润有力，看起来是个可靠的负责人。

　　两人握过手，赵锦时问：“矿区这么远？”

　　粱典说：“是啊，在山的西侧山谷那边，我就叫您赵经理吧，您是第一次来，我带您去参观，您这次准备住多久？”

　　“一两天，那边没什么问题吧？”

　　“当然没有，工程很顺利。”粱典看了眼这个藏在深山里的民居，目露犹豫，“您怎么会在这儿呢？我以为您在山脚。”

　　“你认识里面的人？”

　　“也不算认识，打过交道，我记得他叫白异。”

　　赵锦时也没怀疑，毕竟这山里除了那个寺庙只有白异，免不了会有一些交涉。

　　“我昨天不小心撞了他，车也要拉回去修，他就把我带回来了，多亏他。”

　　粱典点头，“原来是这样，那我们走吧。”

　　把行李箱搬到后备箱，赵锦时看了眼院里，白异应该还在摆弄那个破鸟笼，不见他的身影，他嘁了声，坐车离开。

　　不是粱典的开车技术差，而是山路颠簸，赵锦时被摇来晃去，还要防着后腰上的伤，屁股悬空一半，下车时强忍着没吐，脸色有些白。

　　粱典先带他去了综合楼的休息室，边走边介绍说这是个中型矿，但地质条件复杂，所以工程比较慢，正按计划一点一点地进行。赵锦时是总经理，但充其量只要定期巡查，确保不出大的纰漏就行，而且以粱典在内的管理层也都对赵锦时的身份心知肚明，他就是个一心扑在赛车上的纨绔少爷，要不是被他爸逼到这种地方来，他不会和什么矿业有交集。

　　休息室的对面就是工人住宿楼，粱典先去处理点事，赵锦时走到窗边，望着那栋楼出神，下午的阳光照射在楼体上，能看到里面一些走动的身影，都是男人，裸着上半身，在闲散地聊天。

　　他收回目光，摸到口袋里的烟盒，熟练地点火抽烟，把窗户打开散去味道。

　　休息了半小时，粱典回来接他，身边多了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矮小发福，眼睛小，但喜欢笑眯眯的，粱典介绍说这是后勤主管张文骏，负责矿区安全方面的工作。

　　“那我们带您下去参观，先去矿场吧？走过去要七八分钟，我们坐车还是？”

　　“坐车，”赵锦时随口问道：“其他人呢？不可能只有你们两个负责人吧？”

　　粱典：“是这样的，运营总监这几天回总部了，她的工作暂时我来负责，安全总监正在矿井下，有两项安全隐患在整改，我们去下面的话就能见到他。”

　　“那走吧。”

　　黑色商务车离开综合楼，继续向前深入，直到在一处平坦的开阔地停下。这个矿山使用地下开采的方式，正在投入更先进的技术进行采矿，他们到了主矿区，正有铲运机轰隆驶过，前往选矿区，外部的山体显然破坏很深，排土场的废料集中堆放，赭色和灰色格外吸引人注意，好似在侵袭青绿色的山林草木。

　　张文骏说：“经理，这里环境艰苦，咱们使用24小时连续工作制，三班轮倒，早班四点结束，应该快了。”

　　赵锦时瞥了眼表，三点四十八，他问：“下面有多深？”

　　粱典：“现在有317米。”

　　“我们坐这个下去？”赵锦时看着这个类似于简易电梯的装置，张文骏说它叫竖井罐笼。

　　“是的，这是唯一能够下去的方式。”

　　赵锦时向下望了一眼，黑黢黢的，能听到机器在工作，沉闷，引起的震动似乎直直传上来，传到他所站的地面。

　　他忍不住紧了紧喉咙：“下面有什么？”

　　张文骏扶了下眼镜：“有源源不尽的硫铜矿，还有六十多名矿工，一些运输机车和破碎机那些机器。”

　　赵锦时心里打鼓，决定放过自己，退了几步：“也没什么好看的。”

　　粱典顿了下，附和道：“当然，为了安全着想，我们要下井的话还要穿工作服，其实有些麻烦。”

　　“竟然不下去吗？那可惜了。”张文骏冒出一句类似调侃的话。

　　赵锦时忙咳嗽了两声，皱眉瞥了张文骏一眼，从见面开始他就对这个小胖子不顺眼。反正下面又不会出什么问题，他下不下去也没关系，他对这种地下矿井有种天然的恐惧，他有幽闭恐惧症。

　　粱典：“他就爱开玩笑，那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一个多小时后，除了矿井下面，其他地方都逛了，赵锦时的临时住处在综合楼二层，送来一套没拆封的干净被褥，条件自然肉眼可见的差，餐厅的晚饭也难吃，他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魏明川的生日在后天，赵锦时决定明天就走，山谷这边建了个信号基站，晚上还能打两把游戏解闷，晚上还不到九点，外面的夜色就变得很浓重，三台高功率探灯照亮了生活区，像黑暗里的三束硕大光剑，但也只是这一块小范围，四周更多的是寂静的山林，就像在陌生的夜晚中藏着不可触摸的禁忌。

　　赵锦时又看了会儿喜欢的赛车明星视频，时间漫长得令他烦躁，刚熄了灯，眼睛还没闭上，突然就听到一声怪叫，起初他以为听错了，但很快那声音接二连三响起来，此起彼伏，越来越清晰亢奋，是野狼在嚎叫。

　　黑暗里又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把头裹进被子里，叹气，叹气，还是叹气。

　　天杀的，他真要和赵尚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