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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赴宴《三》 一场戏,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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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在七点正式开始。
三张长桌坐满了人。主桌坐着陆正渊、江淮生、陆辰宇,以及几位部委和央企的负责人。江啸坐在江淮生的右手边,面具在吊灯的光芒下泛着冷冽的银灰色光泽。从落座到现在,他几乎没有说过话,只是偶尔端起酒杯,礼节性地碰一下,然后抿一小口。
苏明远一家坐在主桌左侧的长桌。苏明远的位置离江淮生只隔了两个人,他几次想找机会跟江淮生搭话,但每次刚开口,就被旁边的人岔开了。周敏在旁边替他夹菜,小声提醒他“少喝点”,苏明远没理,又给自己倒了半杯白的。
秦正邦坐在右侧长桌的中间位置,不显山不露水。他吃东西很慢,刀叉用得很标准,偶尔跟左右的人交谈几句,笑容始终挂在脸上。但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往主桌飘一次,飘到江啸的面具上,停一瞬,然后收回来。
我和陆辰轩被安排在主桌右侧的长桌,靠近末端的位置。离主桌很远,远到几乎听不见那边在说什么。这个座次安排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让你来,但不让你靠近。让你在,但不让你发声。
“你大哥排座位花了不少心思。”我低声说。
“他从小就擅长这个。”陆辰轩用叉子拨了拨盘子里的松露鹅肝,“小时候家里吃饭,他能把每个人的座位都排得明明白白。谁离父亲近,谁离父亲远,谁跟谁挨着,谁跟谁面对面,全都有讲究。”
“你被排在哪个位置?”
“我?”陆辰轩笑了一下,“我坐在桌子最那头。跟你现在差不多。”
我没有接话。我把鹅肝切成小块,一块一块慢慢吃。鹅肝做得极好,外焦里嫩,入口即化。但我吃不出味道来。
郭炎和秦姚坐在他们对面。秦姚的位置正对着走廊的方向,她的视线偶尔会越过人群,落在主桌那个戴银灰色面具的人身上。江啸。她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面具,银灰色,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嘴唇和下颌。下颌线条很干净,嘴唇微微抿着,不松不紧,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姓江。也有相似的下颌线条。也喜欢微微抿着嘴唇。说话的时候尾音偶尔会往下沉,像是在句号后面又加了一个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逗号。
不可能。
她在心里把那两个字按下去。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江啸忽然站了起来。
全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瞬间汇聚到他身上。银灰色的面具在水晶吊灯的光芒下泛着冷光,面具后面什么都看不见。他端起酒杯,绕过座位,沿着长桌之间的过道,一步一步往大厅后方走去。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去洗手间。
但他没有。
他径直走到了我和陆辰轩这一桌面前,停住了。
我抬起头。
银灰色的面具俯视着我。面具后面的那片暗影里,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我感觉那道目光落在额头上,凉凉的,像深秋夜里从窗缝渗进来的风。
然后面具后面传出一个声音。
“苏总。”
那声音不高,但周围几桌的人都听到了。苏明远从主桌那边转过头来,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秦正邦的刀叉搁在盘子边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器碰撞声。傅深坐在角落里,把酒杯从唇边移开。
我放下刀叉,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
“江总。”
“城西那块地的方案,我看过。”江啸说。他的声音被面具遮挡了一部分,听起来有一点闷,但咬字极其清晰,每一个字的韵母和声调都发得很完整,像是经过了某种刻意的控制。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但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江总觉得如何?”
“公园,低密度商业,百分之十五的配套。思路是对的。”江啸顿了顿,“但你算错了一件事。”
全桌都安静了。连隔壁桌正在倒酒的服务生都停下了动作。
“什么事?”我眉头一皱。
“你算的是周边居民的需求,没有算陆辰宇的需求。”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从这一桌扩散出去,一圈一圈地荡开。主桌上,陆辰宇端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分。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嘴角的弧度僵硬了半个毫米。
我看着面具后面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暗影。忽然感觉到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不是面具,不是声音,是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在所有人都觉得他会往东的时候,他往西迈半步。在所有人都等着听恭维话的时候,他说一句能把场面撕开一道口子的话。然后站在口子旁边,看着光从里面漏出来。
“江总的意思是,”我微微抬头道,“我的方案会被人为干预。”
“我没这么说。”江啸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声音在笑,是气息在笑,是那种从鼻腔里轻轻呼出来的、带着一点温度的气流,“我只是说,你没有把陆辰宇的需求算进去。至于他的需求是什么——”
他转向陆辰轩。
“你应该比我清楚。”
陆辰轩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把没用过的甜品叉。银叉在他指间翻飞,转成一团模糊的银光。他看着江啸的面具,嘴角挂着那个惯常的笑。
“江总,你戴着面具说话,不怕认错人?”
“面具遮的是脸,不是眼。”江啸说,“我看得很清楚。”
两个人对视着。面具后面的那片暗影,和陆辰轩眼睛里那团玩世不恭底下的锐利,在空气中碰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像两把刀隔着空气碰了碰刃,试了试对方的硬度。
然后江啸移开了目光。他转向秦姚。
“秦总。”
秦姚站起来。墨绿色的丝绒裙摆在灯光下泛着深潭一样的光泽。
“江总。”
“你父亲在世的时候,跟我父亲做过一笔生意。”江啸说,“九八年,长江发大水那年。你父亲在武汉有一批建材被水困住了,是我父亲派人去运出来的。后来你父亲每年过年都会给我父亲寄一盒茶叶。碧螺春,洞庭西山的。”
秦姚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知道这件事。父亲在世的时候,每年腊月都会亲自去挑一盒碧螺春,用牛皮纸包好,亲手写一张地址签,寄出去。她问过父亲是寄给谁,父亲只说是“一位老朋友”。后来父亲走了,这个习惯就断了。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不知道是江老。”
“你父亲知道就行。”江啸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手。
不是握手的姿势。是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并拢,像是要接住什么。
“今年的茶叶,可以寄了。”
秦姚看着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掌心里没有茧,干干净净的。银灰色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遮不住他伸出手这个动作本身的意义。他不是在索要茶叶。他是在告诉她——那条断了四年的线,可以接上了。
“好。”秦姚说,声音有一点颤,“我寄。”
江啸收回手。他转过身,面对着郭炎。
郭炎已经站起来了。他没有等江啸开口,自己先伸出了手。
“江总,又见面了。”
江啸握住他的手。两只手在吊灯的灯光下交握在一起,一只修长干净,一只虎口有茧。握力都不小。
“郭总,你的手握起来,”江啸说,“跟上一次一样。”
“江总的手,跟上一次不一样。”郭炎说。
面具后面的那片暗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上一次你握我的手,用了五成力。”郭炎说,“这次,七成。”
沉默。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两个握手的男人,一个戴着面具,一个目光如刀。
然后江啸松开了手。
“郭总的感觉,比上次准了。”
他转过身,从服务生的托盘里拿起一杯酒,举起来。银灰色的面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今天陆董做东,我借花献佛。”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刚好能传遍整张长桌,“敬在座的各位。尤其是苏总和陆少。城西那块地,不管是公园还是商场,最后建成的时候,我江氏一定捧场。”
他说完,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空酒杯放在桌上的时候,杯底磕在桌布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主桌。
银灰色的面具在人丛中晃了晃,重新落座在江淮生身边。像一枚被放回棋盒的棋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戴面具的背影。自己手心里全是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刚才江啸说的那句话——“你没有把陆辰宇的需求算进去。”这句话,好像在哪听过。不是原话,但意思一模一样。是某个人在某个地方说过的。
诊所。城西那条巷子。工业风的装修,水泥墙面,正版Cassina沙发。墙上的宾夕法尼亚大学临床心理学博士证书。
江晨。
我猛地转头看向秦姚。
秦姚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都带着同一种震惊的、不可置信的神色。
她们同时想到了同一个人。
晚宴在九点半结束。
宾客陆续离场。西山陆家老宅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像一头巨兽慢慢合上了眼睛。山风比傍晚更大了,松涛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呜呜咽咽的,像无数人在很远的地方合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我和秦姚站在停车场边缘的一棵银杏树下。风把我们的发丝吹乱了,裙摆也被吹得猎猎作响。银杏叶在我们头顶沙沙地响着,偶尔有一两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我俩肩上,又被风吹走了。
“是他。”秦姚先开口了,声音被风切得断断续续,“一定是。”
我没有反驳。她靠在银杏树的树干上,仰头看着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夜空。云层裂开了,露出几颗星星,很淡。
“他上次在诊所,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说,“他说‘你不要把所有东西都扛在自己肩上’。说这话的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睛。我当时觉得,他看人的方式,不像一个心理医生。像一个——经历过很多事的人。”
“他对我说过另外一句话。”秦姚说,“他说‘郭炎习惯了自己扛所有事。不是他不信任别人,是他根本想不到可以找人分担’。说这话的时候,他背对着我,站在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
她顿了顿。
“他拉百叶窗的动作,跟今天江啸从服务生托盘里拿酒杯的动作,一模一样。”
两个人沉默地站在银杏树下。风从山间灌过来,带着松脂和冷露的气味。远处停车场里,车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柱在夜色中交错,像有人在黑暗里挥舞巨大的光剑。
“他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秦姚问。
我没有回答。她起今天晚宴上,江啸说“你父亲每年过年都会给我父亲寄一盒茶叶”的时候,秦姚的眼眶红了。不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红的,是低下头去的那一瞬间,睫毛颤了颤。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因为他接下来说的是“今年的茶叶,可以寄了”。他不是在索取,他是在给她一条路。让她把父亲断了的那根线,重新接起来。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戴面具?
“我想去找他。”我看着秦姚说。
“现在?”
“现在。”
江晨的诊所亮着灯。
巷子里煎饼铺子已经收摊了,铁板凉透,只有干洗店门口还亮着一盏惨白的节能灯。我和秦姚并肩走进巷子的时候,鞋跟在青石路面上敲出细碎的声响。巷子很窄,两个人的影子被后面路灯拉得又长又瘦,投在对面的砖墙上,像两株被风吹弯了的竹子。
诊所的门没锁。
我推开门,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江晨坐在茶台后面。轨道射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切成明暗两半。他正在泡茶,金骏眉的香气在空气里袅袅地散开。手边放着一样东西——银灰色的半脸面具。
听见风铃响,他抬起头。
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来。他把茶壶放下,往椅背里靠了靠。
“坐。”他说。
我和秦姚在沙发上坐下。Cassina的皮质很软,两个人陷进去,但脊背都是直的。
“你是江啸。”我看着他。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是。”
“你瞒了所有人。”
“不是所有人。”江晨端起茶壶,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陆辰轩知道。郭炎知道。我父亲知道。现在加上你们两个。”
秦姚盯着他看。他的脸上没有面具,五官在轨道射灯下清清楚楚。眉骨,眼睛,鼻梁,嘴唇,下颌。跟今晚站在陆家老宅大厅里那个戴银灰色面具的人是同一个人。但又不完全是。戴面具的时候,他是一柄被插在刀鞘里的刀,你能看到刀柄,能摸到刀鞘上的纹路,但你看不到刀刃。摘下面具之后,刀刃露出来了,但你发现它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寒光凛冽。它有温度,有疲惫,有藏在锋利底下的、很深的倦意。
“为什么?”秦姚问,“为什么要戴面具?”
江晨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很烫,热气扑上他的脸。他等那口茶咽下去才开口。
“十年前,我父亲把江氏交给我的时候,我二十四岁。”他说,“二十四岁,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心理学博士还没读完。江氏上下三千多号人,董事会里全是我父亲那一辈的老人。你觉得他们会服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
他放下茶杯。
“所以我父亲想了一个办法。让我戴上面具。不是江晨,是江啸。江晨是一个在宾大读心理学的学生,江啸是江氏集团的接班人。两个人。面具戴上去的那一天,江晨就没有在商界出现过。”
“但你还是开了这家诊所。”我不可思议的开口。
“对。”江晨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因为人不能一直戴着面具活着。总得有一个地方,可以不戴。”
诊所里安静下来。茶台上的电陶炉还在烧着,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窗外的巷子里,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你今天在晚宴上,”秦姚说,“为什么主动来找我们?你不怕暴露?”
“因为苏明远和秦正邦都在。”江晨说,“陆辰宇也在。他们三个人,今天晚上的目的不是吃饭,是确认一件事——江氏在城西那块地上的立场。”
“你的立场是什么?”
江晨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茶台下面抽出一张纸,铺在桌面上。是一张手绘的关系图。几个名字用线条连在一起,有的线是实线,有的线是虚线,有的线上打了叉。苏明远、陆辰宇、秦正邦三个人的名字被一个红圈圈在一起,红圈外面,连着傅深,连着另外几个我不认识的名字。最外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苏明远想要苏婉晴的股份,陆辰宇想要陆辰轩的股份,秦正邦想要秦姚的股份。三个人,三个目标,一个同盟。”江晨的手指在红圈上点了点,“但他们不是铁板一块。苏明远跟陆辰宇之间,隔着一个傅深。秦正邦跟苏明远之间,隔着一个东南亚项目的利益分配问题。他们的同盟,是沙子堆的。水一冲就散。”
他看着我。
“今天我在晚宴上做的所有事,说的所有话,都是演给他们看的。让他们以为江氏在评估城西那块地的归属。让他们以为我在你和陆辰轩之间没有立场。让他们觉得,他们可以来拉拢我。”
“然后呢?”我很好奇。
“然后——”江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他们来拉拢我的时候,就是沙子被水冲开的时候。”
秦姚靠在沙发里,盯着茶台上那张关系图看了很久。
“你今天跟我说茶叶的事,”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真心的吗?”
江晨放下茶杯,看着她。
“你父亲寄给我父亲的最后一盒碧螺春,是四年前的腊月十八到的。”他说,“包裹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你父亲的笔迹,写着:江兄,今年西山碧螺春晚了一个星期,但味道比去年好。附了一句话——小女秦姚,若有难处,望江兄照拂。”
秦姚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收紧了。
“那张便签,我父亲一直收在书房的抽屉里。”江晨说,“他走之前把抽屉的钥匙给了我。里面还有这些年你父亲寄来的所有茶叶盒上的便签,一张不少,按年份排好的。”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最上面那层抽出一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泛黄的便签纸。他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递给秦姚。
秦姚接过来。纸张已经有些脆了,边缘微微泛着焦黄色。上面是她父亲的笔迹,蓝黑墨水的钢笔字,有些笔画被水洇过,微微晕开。她认得那笔迹。父亲写字的时候,撇和捺总是拉得很长,像一个人走路时甩开的双臂。
她的手指在便签的边缘轻轻摩挲着。
没有哭。但眼眶红了。
“江晨。”她说,声音有一点哑,“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江晨坐回茶台后面,“我是江啸,也是江晨。江啸应该跟你保持距离,江晨应该只是你的心理医生。但今天在晚宴上,我看见苏明远和秦正邦一左一右坐在你两边的长桌上,像两堵墙。我想,去他妈的应该。”
他说了脏话。诊所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我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被他逗笑了。
“江医生,你说脏话的样子,”我真不敢相信的表情,“比戴面具的时候像活人多了。”
江晨也笑了,笑得眼角皱起来。
“在诊所里不用戴面具。说脏话也没人扣我江氏的分。”
秦姚把便签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皮盒子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江晨。
“陆辰轩和郭炎,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辰轩是三年前。”江晨说,“他自己猜出来的。有一天他来诊所,坐在这张沙发上,忽然说了一句‘江啸,你这茶不错’。我当时正在给他倒茶,茶壶差点掉了。”
“郭炎呢?”
“江氏年会上,我跟他握了手。他握完以后,盯着我的面具看了三秒,然后说了四个字——江晨,你好。”江晨摇摇头,“我问他怎么看出来的。他说,你握手的力度,跟你在诊所拍我肩膀的力度,一模一样。一个心理医生,不该有这种握力。”
我想起晚宴上郭炎说的那句话——“上一次你握我的手,用了五成力。这次,七成。”原来他不是在试探。他是在确认。确认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还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江晨。
“今天晚宴上,”秦姚说,“你跟陆辰轩和郭炎演的那一出,是他们配合你的?”
“对。”江晨说,“来之前我给他们发了消息。就四个字:今晚,反派。郭炎回了一个字:好。陆辰轩回了三个字:奥斯卡。”
我又笑了。想起晚宴上陆辰轩转着甜品叉,看着江啸的面具说“江总,你戴着面具说话,不怕认错人”的时候,眼睛里那种神色。那不是挑衅,是演。他在陪他演一出戏。给陆辰宇看,给苏明远看,给秦正邦看,给所有等着看他们内讧的人看。
“那今天陆辰宇和苏明远他们的反应——”
“被唬住了。”江晨说,“尤其是苏明远。我故意不握他的手,他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那半秒里,他在重新评估江氏的态度。这就是我要的效果。让他们猜,让他们拿不准,让他们在猜和拿不准的过程中露出更多破绽。”
茶台上的水烧干了。电陶炉自动断电,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窗外的巷子里,风把干洗店门口那盏节能灯吹得晃了晃,灯光在窗帘上摇出一片动荡的影子。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我平淡的问。
“等。”江晨说,“今天这场戏演完,他们三个人会分别来接触我。苏明远会第一个来,因为他是最急的。秦正邦会第二个来,因为他最谨慎,会先看苏明远的结果。陆辰宇会最后一个来,因为他最自负,觉得自己不需要借助外力——等他发现需要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拿起茶壶,发现水干了,又放下。
“在这期间,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城西那块地,竞标结果后天公布。不管结果如何,后续都会有动作。苏晚晴,你的曙光计划不要停。秦姚,东南亚那个项目,秦正邦一定会在这个月内再次发难,你做好准备。”
两个女人同时点了点头。
江晨看了看手机:“快十二点了。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和秦姚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秦姚忽然停住,转过身。
“江晨。”
“嗯?”
“你父亲跟我父亲,是什么样的朋友?”
江晨沉默了一会儿。轨道射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睛里某种很深的东西照亮了一瞬。
“九八年长江大水,你父亲被困在武汉,押着一批建材,四面都是水。我父亲带着人和船,开了九个小时过去。到的时候,你父亲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一只手举着发货单,一只手拽着固定建材的缆绳。”他说,“后来我父亲问他,水都淹到腰了,为什么不走。你父亲说,这批建材是给下游修堤坝用的,他答应了人家。”
秦姚没有动。她的手握着门把,黄铜冰凉。
“我父亲后来说,”江晨的声音变得很轻,“他从没见过那样的人。站在洪水里,手里举着一张纸,像举着一面旗。”
门开了。巷子里的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煎饼铺子铁板上残存的焦香。秦姚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我跟在她后面。走到巷子里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诊所的灯还亮着。轨道射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落在青石路面上,像一道被拉得很长很细的金线。江晨的影子映在窗帘上,正低头收拾茶台,动作很慢,很仔细,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样。
我把那道光和那个影子收进眼底。
然后转身,和秦姚并肩走出了巷子。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我们的裙摆吹起来,墨绿色和烟灰色交织在一起,像两片被同一阵风吹动但颜色不同的叶子。
巷子恢复了安静。煎饼铺子的铁板凉透了,干洗店门口的节能灯在风里微微摇晃。一只花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青石路面上,肉垫着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它走到诊所门口,在门缝里漏出的那道灯光里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慢慢卷起来,裹住自己的身体。
窗内,江晨把最后一只茶杯放回茶盘里。轨道射灯的光把他的人影投在水泥墙面上,拉得很长,像一棵长在墙壁里的树。他拿起那只银灰色的面具,用软布擦了擦,放进抽屉里。
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
他关了灯。
诊所沉入黑暗。只有巷子里的节能灯透过窗帘,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花猫在门外翻了个身,把肚子对着门缝里漏出来的那一丝正在消散的暖意。
山雨欲来。但今夜,巷子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