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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惊雷 作者懒的写 ...


  •   我永远记得那个周一的早晨。

      不是因为那天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而是因为那天的天空蓝得不像话。好像老天爷把前几天的雨云全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块崭新的蓝绸子,抖了抖,铺满了整个城市的上空。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说:晴,气温8到18度,北转南风二到三级,空气质量优。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了很久,总觉得这种天气应该发生点什么好事。

      或者坏事。

      上午十点十七分,我的手机震了。

      不是微信那种软绵绵的嗡嗡声,是短信那种硬邦邦的、不带商量的震动。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行字:【城西地块竞标结果公示:中标方——陆氏集团(代理人:陆辰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有三十秒。

      陆辰轩中标了。他的公园方案中标了。那个画在白板上的、歪歪扭扭的火柴棍小人,那条被他从回廊水洼里捞起来的锦鲤,那杯水温九十二度的瑰夏,那块他没让香菜沾到的臭鳜鱼——都赢了。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点进微信。

      晚宴那天晚上,我们拉了一个群。名字是陆辰轩起的,叫“西山幸存者”。群里六个人:陆辰轩、我、郭炎、秦姚、江晨,还有江晨的另一个号——江啸。是的,江晨有两个微信号,一个叫“江晨(诊所)”,头像是一盆龟背竹;一个叫“江啸”,头像是一片银灰色的空白。他把两个号都拉进了群里,然后当着我们的面,用两个号分别发了一条消息。

      江啸发的:“合作愉快。”

      江晨发的:“装什么。”

      秦姚当时笑得蹲在了地上。

      此刻群里已经炸了。

      陆辰轩:“中了。公园。我们。”

      郭炎:“恭喜。”

      秦姚:“辰轩哥牛逼!!!!!(破音)”

      江晨(诊所):“意料之中。”

      江啸:“下午会有正式通知。陆辰宇那边的反应,注意观察。”

      我看着江啸那条消息,打了两个字“恭喜”,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晚上我请你吃饭。徽园。臭鳜鱼。这次我付钱。”

      陆辰轩秒回:“苏总,你这是在约我?”

      “我在请你吃饭。区别很大。”

      “区别在哪里?”

      “约你是我想见你。请你是我欠你一顿。”

      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然后秦姚发了一条:“截图了。以后婚礼上放。”

      郭炎发了一个句号。

      江晨(诊所)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江啸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耳根有一点热。落地窗外的天空还是蓝得不像话,阳光照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回来的光线刺得我微微眯起眼睛。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外面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被地毯吞掉大半,只剩下模糊的沙沙声。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陆辰轩最后那条消息。他没有再回复我关于“区别”的那句话,而是单独给我发了一条私聊。头像是一只在雨里蹲着的柴犬,湿漉漉的,表情很不爽。

      “今晚不行。大哥刚打了电话,让我五点回老宅。说是有事要谈。”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知道了?”

      “竞标结果十点公示,他九点五十就知道了。”

      “你去吗?”

      “去。不去他会不高兴。他一不高兴,就会做让我更不高兴的事。”

      又是这句话。跟上次去晚宴之前说的一模一样。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办公室里很安静,中央空调的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声。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笃,笃,笃,节奏跟苏明远在徽园敲桌面的节奏一模一样。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把手收回来了。

      陆辰宇叫他回老宅。竞标结果刚出来就叫。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拿起手机,给郭炎发了一条私聊。

      “陆辰轩今晚回老宅见他大哥。我有点不放心。”

      郭炎回得很快:“他不放心的事,从来不跟人说。”

      “所以我来问你。”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郭炎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很低,背景里有风声,大概是在户外。

      “他大哥那个人,不会在明面上动他。陆家老爷子还活着,陆辰宇再怎么样也要顾及老爷子的面子。但他会在暗处动手。不是打,是勒。一点一点勒紧,紧到被勒的人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喘不过气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你经历过?”

      郭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又发了一条语音:“陆辰轩比看起来能扛。但能扛不代-表不会疼。苏总,你在他身边,就是帮他。”

      语音结束。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郭炎的头像——一架黑色的川崎H2。背景是戈壁滩,大概是他在部队的时候拍的。

      你在他身边,就是帮他。

      我把他这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我拿起手机,给陆辰轩的私聊发了一条消息。

      “几点回来?”

      “不知道。可能很晚。”

      “多晚我都等。”

      发出去以后我没有撤回。虽然我的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半秒,虽然我发完之后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四百米。但我没有撤回。

      陆辰轩的回复隔了很久才来。

      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

      我点开。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沙的电流声,还有背景里的引擎声,大概是在车里。

      “苏晚晴。你刚才那句话,我可以截图吗?”

      我打字:“随便。”

      他又发了一条语音。这次声音低了一点,低到像是凑近了话筒说的。

      “截了。设成私密收藏了。”

      我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掌心里。掌心里全是汗。

      窗外的天空蓝得不像话。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我办公桌上,落在那个丝绒盒子上。盒子里是母亲的那枚翡翠胸针,阳绿的叶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黑色绒布上。我把盒子打开,看着那枚胸针。母亲说,这是外婆留给她的,希望她像叶子一样,无论飘到哪里,都能生根发芽。

      妈,我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生根的地方。

      我不知道那个地方最后会不会是我的。但此刻,阳光照在翡翠叶子上,叶脉里透出温润的绿光。很好看。

      下午三点,城西地块的中标通知正式下来了。

      与此同时,我的手机里多了一条新消息。不是群里,是苏明远的私聊。他的微信头像是他站在某次商会活动上讲话的照片,西装笔挺,手举话筒,背后是一块巨大的LED屏,上面写着“苏氏集团”。

      “晚晴,恭喜辰轩中标。二叔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一声,那块地虽然是他中的,但后续的开发资金,陆氏董事会未必会批。你要是想帮他,二叔可以给你指条路。”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不信二叔没关系。但你可以去问问陆辰轩,他大哥今天叫他回老宅,是要谈什么。”

      我还是没回。

      他把第三条发了过来:“是要谈让他把项目主导权交出来。”

      我盯着这条消息。屏幕上的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黑色的宋体,没有任何攻击性。但我感觉它们在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我的眼睛里钻,沿着血管往深处走,走到胸口的位置,停下来,堵在那里。

      我没有回复苏明远。

      但我把这三条消息截了图,发给了江晨。不是江啸,是江晨。

      “你怎么看?”

      江晨回得很快:“苏明远在种刺。”

      “什么意思?”

      “他告诉你这件事,不是帮你,是要在你和陆辰轩之间种一根刺。让你觉得陆辰轩扛不住他大哥的压力,让你开始怀疑陆辰轩的能力,让你忍不住想去帮陆辰轩——然后用你自己的资源去帮。一旦你动了晴澜资本的钱去填城西地块的窟窿,你的现金流就会出现缺口。那个缺口,就是苏明远要的机会。”

      我看着他打过来的这段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钉在我正在发热的脑子里。

      “那我什么都不做?”

      “不。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别被苏明远牵着走。他想让你往东的时候,你先停下来,看看东边有什么。”

      我把江晨的话看了两遍。然后我退出他的对话框,点进陆辰轩的。

      他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条语音。我没有再发新的消息过去。不是不想发,是不知道发什么。说“小心你大哥”?他比我清楚。说“我担心你”?我已经说过了。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太像台词了,我说不出口。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天空还是蓝的,但西边开始有云了。很薄的那种卷云,像有人拿刷子在蓝底上轻轻扫了几笔白色的水彩。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更新了一条推送:今夜多云转阴,后半夜有小雨,最低气温9度。

      西山陆家老宅在这个季节的傍晚是最安静的。银杏叶黄了一半,落了一半。落下来的铺满了通往老宅的石板路,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踩在新雪上。

      我把车停在老宅外面的路边。不是停车场,是路边,离大门大概五十米的地方。从这个位置能看到老宅的大门,但大门里的人看不到我。郭炎教我的。他说在部队的时候,他们管这个叫“观察位”——不是最近的位置,是看

      得最清楚的位置。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擦他那把川崎H2。我问他,你教我这些,不怕我用在陆辰轩身上?他把抹布放下,看了我一眼。

      “你用在谁身上我不管。但你要看,就看清楚。”

      现在我就坐在这里,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五十米外那扇紧闭的黑色铁艺大门。门两侧的石柱上爬满了常春藤,叶子在晚风里微微颤动。门后面是那条通往老宅的银杏道,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截弯道和几棵银杏树的树冠。

      陆辰轩的车在四点五十驶进了那扇门。

      我看到了他的车尾灯。红色的,在银杏叶的金黄色里闪了一下,然后被弯道吞没了。

      此后的一小时四十分钟,那扇门没有打开过。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西边的卷云已经铺开了,把整片天空糊成一层淡淡的灰白色。银杏叶在暮色里变得不那么金黄了,变成一种沉郁的、接近于铜锈的颜色。我打开车里的灯,把手机架在方向盘上,处理了几封邮件。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但我的眼睛每隔十几秒就会抬起来,越过手机屏幕,越过挡风玻璃,看向那扇门。

      六点三十三分,门开了。

      不是陆辰轩的车。

      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8。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到里面坐的是谁。车子驶出大门,右转,沿着山路往下开。经过我停车的位置时,它没有减速。但我感觉到了一束目光——从贴了膜的车窗后面,穿过深色的玻璃,落在我车上的那一瞬间的、凉丝丝的压迫感。像一根手指在我后颈上轻轻点了一下。

      车子开过去了。尾灯在山路的弯道处闪了闪,消失了。

      我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那扇门。门已经关上了。

      六点四十八分,门再次打开。这次是陆辰轩的车。

      他的车从银杏道尽头拐出来,车灯扫过铁艺大门的黑色栏杆,在常春藤的叶子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车速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像一个人刚从一场长谈里走出来,还在想着刚才说过的某一句话,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他驶出大门的时候,我按了一下喇叭。

      短促的一声。滴——

      他的车停了。

      隔着五十米的暮色,我看见他的车窗降下来。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朝我这边挥了一下。不是那种兴高采烈的挥,是很轻的、手腕转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你来了。

      然后他把车开到我旁边,并排停下。两扇车窗相对,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暮色在我们之间流动,带着银杏叶和湿土的气息。

      他摇下了副驾驶的车窗,探过头来看着我。车里的灯没开,他的脸一半被仪表盘的微光映着,一半沉在暗影里。但我看清了他的眼睛。眼睛里有血丝,不多,几条,像晴天地图上那些细细的、表示乡间小路的红线。

      “等多久了?”

      “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你进去之后一会儿。”

      他没追问。他知道我不会说。

      “饿不饿?”

      “不饿。”

      “我饿了。”他说,“徽园。臭鳜鱼。你请客。你说的。”

      他发动了车。我发动了车。两辆车一前一后,沿着西山蜿蜒的山路往下开。车灯在暮色中切出两条光的甬道,银杏叶从枝头落下来,穿过光柱的时候亮成一瞬的金色,然后沉入黑暗。

      从西山到徽园,四十分钟车程。他开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的车速不快,始终保持在限速的边缘。我隔着挡风玻璃看着他的尾灯,红色的,在夜色里很醒目。每次他刹车的时候,尾灯就会亮得更红一些,像一个人深呼吸之后屏住的那口气。

      我的手机在中途震了一下。秦姚在群里发的消息。

      “辰轩哥出来了吗?”

      我趁着红灯,单手打了两个字:“出来了。”

      “怎么样?”

      “不知道。他没说。”

      “郭炎让我告诉你,别问。等他主动说。”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收到”两个字,然后放下手机。

      别问。等他主动说。

      秦姚认识郭炎这么久,把他的语气学了个十成十。这句话一定是他说的原话,她一个字都没改。

      车子拐进徽园那条窄巷的时候,梧桐叶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去,发出连绵的、潮湿的沙沙声。巷子里的路灯还是那盏老式的铸铁灯,橘黄色的光透过磨砂玻璃灯罩,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一个一个圆圆的光斑。我把车停在巷口的梧桐树下,熄了火。陆辰轩的车停在我前面,尾灯灭了。

      他下了车,站在路灯下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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