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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赴宴《二》》 大厅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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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入口再次传来动静。这次是秦姚和郭炎。
秦姚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开得很克制,腰线收得极好,裙摆在脚踝处微微散开,走动的时候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深潭。她的长发挽了起来,用一根檀木簪子别住,簪尾雕着的那朵莲花在灯光下若隐若现。耳垂上缀着两颗很小的珍珠,跟她白皙的肤色几乎融为一体。
郭炎走在她身边。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有领带。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点,鬓角剃得很干净,露出耳廓上方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疤。他走路的时候脊背笔直,步伐不大但很稳,每一步落地都像被尺子量过似的。跟在部队里踩正步不一样,但底子还在,被西装遮住了,从肩膀和脖颈的线条里透出来。
两个人并肩走进大厅的时候,像两把不同材质但同样淬过火的刀。一把是墨绿色的,一把是黑色的。
我注意到秦姚的耳垂有点红。不是腮红打到了耳垂,是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微微发热的红。因为郭炎刚才在停车场说了一句话。
秦姚下车的时候,裙摆被车门夹住了。郭炎绕过去替她开门,把裙摆拽出来,然后直起身,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穿的这个颜色,”他说,“跟上次在商会晚宴穿的那条裙子一样。”
秦姚愣了一下。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一年了。他记得她裙子的颜色。
“你记性真好。”她说。
“不是记性好。”郭炎拉开车门,自己先坐进驾驶座,然后才补了后半句,“是那条裙子的颜色,跟你的名字很像。秦姚,姚,古书上说的一种花,黄红色的。那条裙子是赭石色的,比今天这条暖。”
他说完就发动了车子,像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
秦姚坐在副驾驶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她没有看他。窗外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扫过车厢,她借着那些光,在车窗玻璃的倒影里看着他的侧脸。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记住了她裙子的颜色。不知道自己把她的名字拆开来,查了古书,找到了“姚”是一种花的颜色。不知道自己做完了这一切之后,把它当成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随口说了出来,然后专注地开车,好像刚才那些话不值得任何特别的回应。
这就是郭炎。
这就是她喜欢了这么久的人。
此刻两人走进大厅,秦姚的目光找到了我,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秦姚冲我微微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我们不算熟,但在这个场合里,我们是同类——都是被某些人放在棋盘上、但拒绝当棋子的人。
郭炎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他在找人。
“江啸来了。”他低声说。
秦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走廊拐角处,那群人已经进了书房,只剩下最后一抹铁灰色长衫的衣角在门框边一闪而过。
“你看到他了?”
“看到了。戴面具,银灰色,跟在江老身后。”郭炎说,“他走路的方式,我认识。”
“走路的方式?”
“每个人走路都有自己的节奏。江啸的节奏——”他顿了顿,“很稳。稳得不像商人。像受过训练的人。”
秦姚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郭炎说,“就是觉得,这个人藏得比面具更深。”
陆家老宅的书房在三楼,占据了整个楼层三分之一的面積。三面墙都是到顶的书架,摆满了线装古籍和精装洋书,新旧交错,但排列得极有章法。书房的正中央摆着一张两米长的黄花梨书案,案上铺着一张未裱的字,用镇纸压着四角。
陆老爷子陆正渊站在书案后面。
他今年七十三,头发全白了,但精神极好,一双眼睛跟陆辰轩有五六分像——不是形状像,是那种藏在懒洋洋表象底下的锐利像。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衫,手里拿着一方放大镜,正低头看案上的字。
“江老来了。”陆辰宇引着江淮生走进来,“爸,江老到了。”
陆正渊抬起头,放下放大镜,绕过书案迎上来。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淮生兄。”他伸出手。
江淮生握住他的手。两位老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指节都有些凸起,皮肤上满是褐色的老人斑。但握力都不小。
“正渊。”江淮生说,“你这幅字,是沈尹默的?”
“你眼睛还是毒。”陆正渊笑了,“上个月在东京一个小拍上碰到的。沈尹默晚年的东西,市面上不多。你帮我看看。”
两位老人并肩走向书案。陆辰宇站在一旁,适时地递上放大镜。江淮生接过来,俯下身,对着那幅字仔仔细细地看。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山风掠过松枝的声音,呜呜的,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埙。
苏明远带着周敏和苏子骞也跟进了书房,但不敢靠得太近,在门边站着。苏明远的手交叠放在小腹前,脸上维持着笑容,目光在书房里的字画上转来转去,像在估价。周敏挽着他的胳膊,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瞄一眼陆正渊和江淮生,嘴角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苏子骞站在父母身后,目光倒是不乱看,老老实实地落在书案上那幅字上,但眼神是空的。
秦正邦是最后一个到的。
秦姚的小叔比苏明远年轻几岁,四十五六的年纪,保养得极好。他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领带是爱马仕的经典款,袖口的金属扣上刻着秦氏的Logo。他一进门就笑,笑容和煦得像春天的日光,跟每一个对视的人都微微点头致意。他走到书案旁边的时候,没有往前挤,站在第二排的位置,刚好能被陆正渊和江淮生看见,又不显得刻意。
傅深没有进书房。他站在书房门外的走廊里,靠着墙壁,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红酒。他的目光穿过书房的门,落在书案前那群人的背影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嘲讽,是某种比嘲讽更冷的东西——像是在看一出他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傅总不进去?”身后有人说话。
傅深回头。是陆辰轩。他手里也端着一杯酒,但跟傅深不同的是,他的酒杯已经空了一半。
“里面挤。”傅深说,“陆少怎么也不进去?”
“跟你一样。”陆辰轩晃了晃酒杯,“怕挤。”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隔着三步的距离。灯光从书房的门里涌出来,把他们的人影投在对面的墙上,拉得很长。
“苏总今天很漂亮。”傅深忽然说。
陆辰轩的眉骨动了一下。
“傅总认识她?”
“认识谈不上。”傅深说,“见过几次。城西那块地的竞标,她是第三名,我是第二名。我们是——”他顿了顿,抿了一口酒,“难兄难妹。”
陆辰轩没接这个话茬。他把杯里剩下的酒喝完,放在走廊窗台上。窗外山风掠过,松涛阵阵。
“傅总,有件事想请教。”
“请说。”
“你丢过一枚袖扣吗?翡翠的,阳绿,背面刻着傅字。”
傅深端着酒杯的手指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注意不到。然后他把酒杯放下,转过身来正对着陆辰轩。
“你在哪里捡到的?”
“徽园。回廊上。雨太大,池水漫出来,那枚袖扣掉在水洼里。”陆辰轩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袖扣,托在掌心里递过去。
傅深接过来,翻到背面看了看。那个“傅”字在走廊的灯光下清晰可见,笔画精细,确实是他的东西。他把袖扣收进西装口袋里。
“多谢。那天在徽园跟人谈事,可能是起身的时候掉的。”
“跟苏明远苏总?”
走廊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傅深看着陆辰轩。陆辰轩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在走廊的安静里被拉得很长,长得能听见窗外松枝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声音。
“陆少消息很灵通。”傅深说。
“还行。”陆辰轩笑了笑,“毕竟那块地我也在争。竞争对手见谁,我总得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苏明远那天还约了别人。”
陆辰轩的笑容没有变,但他握着空酒杯的手指收紧了半寸。
“秦姚秦总。”傅深自己把答案说了出来,“不过她没待多久就走了。郭炎来接的她。骑着摩托车,头盔都没摘。”
他把“头盔都没摘”这几个字说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
陆辰轩把空酒杯从窗台上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傅总,你对郭炎很关注。”
“我对所有人都很关注。”傅深说,“这是我的习惯。”
这时候书房里传出一阵笑声。是苏明远的声音,高亢而明亮,像是有人在他胳肢窝里挠了一把。笑声从门里涌出来,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被松涛吞没了。
陆辰轩往书房里看了一眼。苏明远正站在书案旁边,弯着腰,两只手比划着,在对江淮生说什么。江淮生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手杖上轻轻敲着。陆正渊倒是笑了,笑得很淡,端着茶杯,目光从茶杯沿上越过去,看着苏明远。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合作伙伴。像是在看一个——戏子。
陆辰轩收回视线。
“傅总,袖扣还你了。改天请我喝杯咖啡就行。”
“一定。”傅深说。
陆辰轩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响着,一步,两步,三步,渐渐远去。
傅深站在原地,从西装口袋里摸出那枚袖扣,又看了看。然后他把袖扣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个“傅”字。字是他找人刻的,没错。但这枚袖扣的重量不对。比他原来的那枚轻了一点。极细微的差别,只有把它放在掌心里反复掂过无数次的人才感觉得出来。
他的眉心慢慢拧起来。
这枚袖扣,不是他掉的那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