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赴宴《一》 宴会的各种 ...
-
陆家的请柬送到我的办公室那天,是周三。
淡金色的卡片,压着暗纹,捏在手里有一种厚重冰凉的质感。上面用端正的馆阁体写着:陆氏集团董事长陆辰宇,诚邀晴澜资本苏晚晴女士,莅临陆府家宴。时间是周六晚六点。地点是西山陆家老宅。
我把请柬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正装出席,凭柬入场。没有更多信息。
我把请柬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看了它一会儿。落地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说今日阴转小雨,偏北风二到三级。想起上次在徽园,陆辰轩蹲在包厢角落里用吹风机吹卫衣的样子。想起他说“画里那个等妈妈回家的小女孩,跟我一样”。想起他把我碗里香菜一粒一粒挑干净的手指。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陆辰轩发了条消息。
“你大哥的请柬,你收到了吗?”
陆辰轩秒回:“收到了。去不去?”
“你想去吗?”
“不想。但得去。”
我看着那个“得”字,停了片刻。
“为什么得去?”
陆辰轩的回复隔了将近一分钟才过来。只有一行字:“因为我不去,他会不高兴。他一不高兴,就会做让我更不高兴的事。”
我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我没见过陆辰宇,但听过。圈子里提起陆家大少的时候,语气总是带着一种奇特的谨慎,像是在谈论一柄挂在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的刀。有人说他比他父亲更狠,有人说他比他父亲更能忍,但说这两句话的人最后都会补上同一句——千万别欠他什么。
我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
“那我陪你去。”
发出去之后我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像什么。我想撤回,但陆辰轩已经回了。
“好。”
就一个字。句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雨开始落了,细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我看着雨,想起他那天在徽园说“我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那时候他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话总是带着笑的,尾音往上扬,像一只永远落不到地面的羽毛球。但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是落下来的,沉甸甸地落在地上。
我拿起请柬又看了一遍。淡金色的卡片上,“陆氏集团董事长陆辰轩”那几个字印得格外大。不是“陆辰宇”,是“陆辰轩”。我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眉心拧了一下。请柬的正文写的是陆辰宇邀请,但封面上最显眼的位置,印的是陆辰轩的名字。
像是某种刻意的安排。
像是有人在提醒谁——你姓陆,你永远姓陆。
同一时间,秦姚也在看请柬。
她收到的请柬跟我的一模一样,淡金色,压暗纹,馆阁体。她把请柬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正装要求,随手扔在茶几上。
郭炎坐在她对面,正在拆他自己的那一份。拆开看了一眼,也扔到茶几上。两张请柬并排躺着,像两道同样颜色的令牌。
“去不去?”秦姚问。
“去。”郭炎说。
“为什么?”
郭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请柬拿起来,指着背面那行“正装出席”的小字下面,一个极不起眼的标记。不是印刷体,是用钢笔手写的,两个字母:JX。
秦姚低头仔细看了看。那个标记写得极小,藏在暗纹的褶皱里,不凑近了根本注意不到。
“JX?”她抬起头,“江——”
“江啸。”郭炎说,“江氏集团的掌门人。这场晚宴他也会去。”
秦姚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江氏集团,圈子里没有人不知道。老董事长江淮生用了四十年把江氏从一家地方小厂做成了横跨地产、金融、能源的巨无霸,十年前退居幕后,把位置交给了独子江啸。但这位江氏新一代掌门人从不公开露面,所有需要出席的场合,一律戴着面具。银灰色的半脸面具,遮住鼻梁以上的部分,只露出嘴唇和下颌。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只知道他叫江啸,知道他做生意的手段比他父亲更老辣,知道他在商界的每一次出手,都快、准、狠,从不落空。
“他为什么会去陆家的家宴?”
“因为陆辰宇请了。”郭炎说,“陆辰宇这两年一直在试图搭上江氏的线。江氏在东南亚的港口项目,陆氏想吃下来,已经运作了一年多。如果江啸这次真的出席,说明陆辰宇的运作有了进展。”
秦姚把请柬放回茶几上。淡金色的卡片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郭炎,你认识江啸吗?”
“见过一次。”郭炎说,“去年江氏的年会上。他戴着面具,跟我握了手,说了三句话。”
“说了什么?”
“第一句:郭总,久仰。第二句:你在部队待过五年?第三句——”郭炎顿了顿,“第三句是:你的手,是握过枪的手。”
秦姚看着他的眼睛:“他摸出来了?”
“嗯。握手的瞬间就摸出来了。虎口的茧,他说,跟一般人的不一样。”
秦姚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雨丝,打在客厅的落地窗上,拉出一条一条细长的水痕。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啸——他多大年纪?”
“不清楚。圈子里有人说他四十多,也有人说他三十出头。”郭炎说,“他接管江氏十年了。如果是三十出头,那他二十多岁就接了班。”
“跟江晨差不多大。”秦姚说。
郭炎看了她一眼。
“江晨是心理医生。江啸是江氏集团的掌门人。两个人。”
“都姓江。”
“天下姓江的人多了。”
秦姚没有接话。她把请柬收进包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郭炎一眼。
“周六你穿什么颜色?”
郭炎愣了一下:“什么?”
“西装。什么颜色?”
“黑色。”
“那我穿墨绿。”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郭炎坐在沙发上,看着门关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请柬,又看了看秦姚刚才坐过的位置。沙发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是她坐出来的形状。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那句话——“那我穿墨绿。”
黑色和墨绿色。
站在一起的时候,像是夜色和树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个。
他把请柬扔到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水倒了一半,他又走回来,把请柬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那两个手写的字母。
JX。
字迹很潦草,但笔画之间有一种奇特的节奏感。像是在写这两个字母的时候,写字的人正在想别的事情。
郭炎把请柬合上,放进玄关的抽屉里。
窗外雨声渐密。
周六傍晚五点半,陆辰轩的车停在我公寓楼下。
他今天换掉了卫衣牛仔裤,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松了一颗。西装是定制的,收腰收得恰到好处,把他本来就宽肩窄腰的身形勾勒得更分明。他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西装下摆被晚风吹起来一角。
我从公寓门厅走出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我今天穿了一条烟灰色的长裙,裙摆垂到脚踝,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系的风衣。头发没有盘起来,散在肩上,化了很淡的妆。嘴唇上是一层薄薄的豆沙色,像是秋天最后一片枫叶的颜色。
陆辰轩抬起头,看见我,手机差点掉地上。
“苏总。”他把手机塞进口袋,站直了,“你今天——”
“怎么?”
他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的词汇量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匮乏。“好看”太轻,“漂亮”太俗,“惊艳”太油。他想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完全不在计划之内的话。
“你今天像一幅画。”
我看着他。晚风把我的发梢吹起来,掠过脸颊。我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颗很小的珍珠。
“哪幅画?”
“还没画出来的那幅。”
两个人站在暮色里对视了一瞬。路灯在我们头顶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下来,把我们的人影投在地上,拉成两条交叠的、长长的影子。
“走吧。”我说。
陆辰轩替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裙摆被车门夹住了一角,他没注意到,我也没说。车子发动以后,我低头把裙摆轻轻拽出来,指尖碰到车门冰凉的金属框。
他在后视镜里看见了。
“夹到裙子了?”
“没事。”
“下次我注意。”
下次。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他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不经意地就把“下次”挂在嘴边,好像我们之间会有很多个“下次”似的。
好像“下次”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车子驶出小区,拐上环路。暮色从深蓝变成墨蓝,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黑色的绸缎上摁下无数颗发光的图钉。我侧过头看窗外。车窗玻璃上映出陆辰轩的侧脸,他正专注地开着车,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
“你在紧张?”我轻生问。
陆辰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有一点。”
“怕你大哥?”
“不是怕。”他无奈的表情,“是烦。”
车子在环路上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渐渐离开了市区的灯火。西山这一带是老的富人区,路两边种着成排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车灯扫过的时候亮成一瞬的金色。陆家的老宅建在西山半山腰,从山脚开始就有安保人员值守。
陆辰轩降下车窗,保安赶忙向他敬礼。“二少爷”。请柬,没有递出。安保退后一步,放行。
车子继续往上开。银杏树越来越密,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条长长的甬道。路灯间隔很远,每两盏灯之间都有一段浓稠的黑暗。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你小时候住在这里?”我问。
“住到八岁。”陆辰轩说,“我妈走了以后,我爸续了弦,我就搬到城里去了。这房子后来主要是大哥和他妈在住。”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事。但我注意到,他说“我妈走了以后”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瞬。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道,陆家老宅出现在视野里。
我见过很多有钱人的宅子,但陆家老宅还是让我呼吸停了一拍。不是因为它有多奢华——事实上它的外观甚至称得上朴素——而是因为它太大了。青灰色的砖墙从山腰的平台上拔地而起,高低错落的屋檐像一只伏在山脊上的巨兽的脊背。所有的窗户都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一格一格的窗棂里透出来,把整座宅子映得像一盏巨大的、搁在山腰上的灯笼。
停车场已经停了几十辆车。陆辰轩找位置停好,熄了火。引擎声消失以后,车厢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山间的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松脂和湿土的气息。
“苏晚晴。”他忽然叫我的全名。
我转过头看他。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微光映在他的脸上。他正看着我,眼睛里的神色被暗影遮住了大半,看不真切。
“进去以后,”他说,“不管我大哥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要替我说话。”
“为什么?”
“因为你是晴澜资本的苏晚晴,不是陆辰轩的谁。”他顿了顿,“至少在那些人眼里,你不是。”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我伸手解开了安全带,安全带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脆。
“陆辰轩。”
“嗯?”
“我是谁,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我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山风迎面扑来,把我的风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我没回头,踩着青石板路往那座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巨宅走去。高跟鞋敲在石板上,嗒嗒嗒,每一声都稳稳当当。
陆辰轩在车里坐了三秒。然后他笑了,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他推开车门,追了上去。
陆家老宅的大厅,比从外面看起来的更大。
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一盏水晶吊灯,层层叠叠的水晶片折射着灯光,把整个大厅映得流光溢彩。四面墙上挂着陆家历代收藏的字画,有古人的山水,也有近代大家的书法,每一幅都价值不菲,但挂在这里,就像是墙纸上本来就有的花纹,被人视作理所当然。大厅中央摆着三张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是银质的餐具和水晶酒杯。鲜花从桌面一直延伸到吊灯下方的巨型花艺装置上,白色蝴蝶兰和深紫色的大花蕙兰交错缠绕,散发出若有若无的冷香。
我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大厅里三三两两交谈着的宾客。我认出了不少人——有几位是部委的,有几位是央企的,有几位是我在商会见过但从未搭上话的商界前辈。陆辰宇把这场“家宴”的规格,拉到了近乎国宴的程度。
陆辰轩站在我身侧半步的位置。他没有往里走,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厅堂最深处那个正端着酒杯与人交谈的男人身上。
那是陆辰宇。
他比陆辰轩大了将近十岁。兄弟俩的五官其实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陆辰轩是那种把锋利藏在慵懒底下的人,而陆辰宇是把锋利亮在外面的人。他穿了一身黑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但那笑意从不抵达眉骨以上的位置。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把被擦得锃亮的、端正地摆在刀架上的刀。你知道它很锋利,你知道它被保养得很好,你只是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被拔出来。
此刻他正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交谈。老人背对着门口,身形清瘦,穿着一件铁灰色的对襟长衫,站得笔直。他的左手拄着一根乌木手杖,杖头雕着一只蜷卧的貔貅。老人的身边半步之后,站着一个戴面具的人。
银灰色的半脸面具,遮住了鼻梁以上的部分。露出嘴唇和下颌,下颌线条清晰,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年龄,看不出表情,像一尊被安放在人群中的、沉默的雕塑。
江氏集团掌门人,江啸。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不是因为面具,是因为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跟周围所有人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不是别人疏远他,是他自己选择了那个距离。半步,不多不少,刚好够他听清楚每一句话,刚好够他不被任何人碰到。
“走吧。”陆辰轩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先去跟江老爷子问个好。”
我跟着他穿过大厅。经过的人有的冲陆辰轩点头致意,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有的甚至装作没看见。陆辰轩对这些目光照单全收,嘴角始终挂着他惯常的那种笑,痞兮兮的,满不在乎的。
走到厅堂深处的时候,陆辰宇看见了他们。
他的目光先落在陆辰轩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我身上,停了更久。不是打量,是某种比打量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像是在确认我的位置,像是在把我放进某张他已经画好的地图里,标注,归类,存档。
“辰轩来了。”陆辰宇的笑容扩大了半分,“这位就是苏总吧?久仰。”
“陆董。”我微微颔首,声音不卑不亢。
“叫大哥就行。”陆辰宇说,“辰轩难得带人回来,不必见外。”
他说“难得”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是不小心说出口的。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我感觉到陆辰轩的手指在我身侧微微蜷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这时候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缓缓转过身来。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清瘦,矍铄,眼窝微微凹陷,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的眉毛已经白了大半,但眉骨很高,让整张脸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棱角。这就是江淮生——江氏集团的创始人,圈子里的人提起他,都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像在谈论一座还没有被完全测绘清楚的山脉。
“江老。”陆辰轩主动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好久不见。”
江淮生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但它确确实实地浮上来了。
“小陆。”他说,“长高了。”
我愣了一下。长高了——这是一个长辈对晚辈说的话。不是“陆总”,不是“陆少”,是“小陆”,是“长高了”。陆家上下所有人,包括陆辰宇,对江老都是毕恭毕敬的态度,而这位老人对陆辰轩的称呼,却像一个看着孩子长大的邻家长辈。
陆辰轩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很真:“江老,您上次见我的时候我才到我哥肩膀。现在我都比他高了。”
“比你哥高没用。”江淮生用手杖轻轻顿了一下地面,“比他站得稳才有用。”
这话落地的时候,陆辰宇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酒杯壁上收紧了一分。水晶杯里的红酒液面微微晃动了一下。
我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然后我的目光移到江老身后那个戴面具的人身上。江啸始终没有说话,嘴唇抿着,下颌微微收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他站在那里,像一道银灰色的影子。
大厅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苏明远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跟苏晚晴母亲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水头略逊一筹。他身边跟着一个中年女人,是他太太周敏。周敏挽着他的胳膊,穿着一身紫红色的旗袍,脸上的妆容精致到几乎看不出年纪。两个人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裁剪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眉眼之间跟苏明远有五六分相似。
苏明远的儿子,苏子骞。
我的目光在苏子骞身上停了一瞬。我跟这个堂弟见面的次数不多,上一次还是去年过年。苏子骞刚从国外回来,学的是金融,苏明远一直在运作让他进入苏氏集团的核心管理层,但被我挡了。不是因为我对苏子骞本人有什么成见,而是因为苏明远想塞进来的,一定不只是儿子。
苏明远径直朝江老这边走来。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周敏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苏子骞跟在后面,步子倒是不紧不慢,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嘴角弯了弯,算是打了个招呼。那笑容跟他父亲如出一辙——浮在皮肉上,到不了眼底。
“江老!”苏明远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您老来得早,我路上堵车,迟了一步,恕罪恕罪。”
他伸出双手,身体微微前倾。江淮生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力道不重,时间很短。
“不晚。”江淮生说,“刚好。”
就四个字。苏明远脸上的笑容却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肯定似的,更灿烂了几分。
“这位是——”他转向江老身后那个戴面具的人,“江总!久仰久仰!”
他伸出手去。
江啸没有立刻握上来。
停顿了大概半秒。半秒钟在大厅的喧闹里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伸出手等着握的人来说,漫长得像被拉长了的橡皮筋。
然后江啸伸出手,跟苏明远握了一下。他的手修长,指节分明,握手的动作很标准——不轻不重,上下摇动一次,松开。
全程没有说一个字。
苏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但马上又恢复了。他转过身,朝周敏使了个眼色。周敏连忙上前,脸上堆着笑:“江老,江总,这是犬子子骞。子骞,叫江爷爷,叫江总。”
苏子骞上前一步。他比苏明远高了半个头,站得倒是端正,但眼神里有一种让苏晚晴不舒服的东西。不是傲慢,是某种被宠出来的、认为自己理应站在这里的理所当然。
“江爷爷好,江总好。”他微微鞠躬,姿态标准得像是在国外练过无数遍的。
江淮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江啸更没有说话。
苏明远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像是要把这份沉默用笑声填满似的:“子骞刚从沃顿毕业,学的就是金融和投资。以后还要请江老和江总多多提携——”
“沃顿。”江淮生忽然开口了。
苏明远眼睛一亮:“对对对,沃顿商学院,全美排名——”
“我知道沃顿是什么。”江淮生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孙子也在沃顿读过。”
苏明远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一个奇怪的表情。他不知道江老的孙子是谁,不知道江老这句话是褒是贬,不知道该接什么。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像一条被拍在岸上的鱼。
这时候陆辰宇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
“江老,我父亲在书房等您,说有一幅字想请您掌掌眼。您看——”
“好。”江淮生点了点头,用手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走吧。”
他转身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那双凹陷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没有笑容,没有点头,什么表示都没有。但我在那个目光里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东西——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某种比这两者都更温和的……确认。
像是他在确认我站在这里。
像是他早就知道我会站在这里。
江啸跟在江淮生身后,从我面前走过。他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极淡的气息。不是香水,是某种木质调的古龙水,混着一点点墨和纸的味道。他的面具在吊灯的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冷光,面具后面的眼睛是什么神色,我看不见。
但我感觉到他看了我一眼。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面具后面那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的暗影看的。那种“看”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一扇关着的门。
江淮生和江啸跟着陆辰宇往书房的方向走了。苏明远带着周敏和苏子骞跟在后面,脚步匆匆,像三条被线牵着的鱼。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我的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你刚才紧张了。”陆辰轩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很低,低到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
“没有。”
“你手指在攥裙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烟灰色长裙的裙摆上,果然被我攥出了几道细细的褶皱。我松开手,裙摆上的褶皱慢慢舒展开,但还有一道印子,像水面被风吹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江老看你那一眼,”陆辰轩说,“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他很少看人。今天晚上他看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走廊拐角处,那个戴银灰色面具的人已经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