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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流涌动 是人有都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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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顺着门檐流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小股水流,带着梧桐叶的碎片,绕过她的鞋跟,往巷子低处淌去。
她今天穿了一双黑色的缎面高跟鞋,鞋面上绣着一朵很小的暗红色玫瑰。那是她母亲留给她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母亲走的那年,把这双鞋放在她衣柜里,附了一张纸条:给我女儿的第一双高跟鞋。愿你在所有需要独自走过的路上,都能走得稳。
她现在就走在一条独自的路上。走得很稳。
但她蹲在雨里,把脸埋进膝盖里的时候,肩膀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苏明远最后那句话。
——“你对郭炎这么好,他知道吗?”
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让他知道。
郭炎的车在七分钟后拐进了巷子。
不是迈巴赫。是一辆黑色的川崎H2。他连头盔都没摘,直接从车上跨下来,大步走过来。头盔的镜片上全是雨水,他一把掀开面罩,露出底下的眼睛。
秦姚蹲在门檐下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雨幕对视了一瞬。
郭炎什么都没说。他脱下身上的冲锋衣,披在她肩上。冲锋衣上全是他的温度,还有一股很淡的、混合着雨水和机油的气息。他把拉链给她拉到下巴,然后蹲下来,跟她平视。
“站起来。”他说。
秦姚站起来了。腿有点麻,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肘。手掌很大,力道很稳,隔着冲锋衣的布料,她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热度。
“你哭过?”他问。
“没有。”
他没再问。松开她的胳膊,转身往摩托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上车。”
秦姚跟着他走到摩托车旁边。川崎H2的黑色漆面上全是雨水,映着路灯的光,亮得像一面被打湿的镜子。他跨上车,她也跨上去,侧坐着。冲锋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她伸手按住。
“抱紧。”他说。
她的手环上他的腰。
隔着卫衣的布料,他的体温传过来,烫得她指尖发颤。摩托车发动了,引擎声在窄巷子里回荡,震得梧桐叶上的雨水簌簌往下落。
车驶出巷子的时候,秦姚回过头,透过雨幕看了一眼徽园。
二楼的窗户亮着灯。
窗帘后面,苏明远站在那儿,手里端着茶杯,正低头看着巷口的摩托车尾灯在雨里渐渐变小,渐渐变成一个红色的光点,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把杯里凉透的茶喝完。
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她走了。”他说,“郭炎来接的她。”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苏明远笑了笑。
“放心。照片她拿走了,她会去查的。只要她去查,就会查到我们想让她查到的东西。”
他又听了片刻。
“陆辰宇那边怎么样了?”
电话里的人回答得很简短。
苏明远“嗯”了一声,挂断。
窗外雨声大作。锦鲤池的水已经漫过了池沿,几条锦鲤顺着水流游到了回廊的青石地面上,在浅浅的积水里扑腾着尾巴。没有人去把它们捞回去。
苏明远看着那些鱼,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已经凉透了,涩味很重。他慢慢喝完,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走出包厢。
经过回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条红白相间的锦鲤。它被水流冲到了一个水洼里,嘴巴一张一合,鳃盖急促地翕动着。苏明远看了它两秒,然后抬起脚,从它上面跨过去。
皮鞋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嗒的一声。
鱼在他身后继续翕动着鳃。
雨还在下。
陆辰轩到徽园的时候,雨势已经转小了。
他是打车来的。不是不想开车,是他那辆迈巴赫今天限号,另一辆保时捷上周被郭炎借去跑山,回来的时候前保险杠上多了一道划痕,送去修了还没取回来。他从出租车里钻出来,撑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抬头看了一眼徽园的门楣。
我还没到。
他走进大堂,迎宾姑娘迎上来:“陆先生,几位?”
“两位。有预定。”
迎宾姑娘查了一下记录,引着他往里面走。经过回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青石板上有一片水渍,水渍里漂着一片梧桐叶,还有一条不知道从哪儿游出来的锦鲤,正在浅浅的积水里扑腾。
他停下来。
“这鱼怎么跑出来了?”
迎宾姑娘看了一眼,有点慌张:“可能是雨太大,池水漫出来了。我马上让人来处理。”
陆辰轩蹲下去,把伞往旁边偏了偏,腾出一只手,把那条锦鲤从水洼里捞起来。鱼在他掌心里跳了一下,滑溜溜的,差点脱手。他赶紧用两只手捧住,走到回廊边的锦鲤池旁,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鱼从他掌心滑出去,尾巴甩了一下,溅了他一脸水。他抹了一把脸,站起来。
迎宾姑娘呆呆地看着他。
“陆先生,您的衣服……”
他低头看了一眼。卫衣的前襟湿了一大片,袖口也沾了水,还有一片梧桐叶的碎屑粘在手腕上。他拍了拍,没拍掉。
“没事。”他说,“包厢在哪儿?”
迎宾姑娘连忙引路。
陆辰轩跟着她往里面走,顺手把那片梧桐叶碎屑从手腕上摘下来,丢进回廊边的水池里。碎屑浮在水面上,晃了晃,被雨点打沉了。
我是七点零五分到的。
迟到五分钟。不是堵车,是我在车里坐了五分钟。
我今天下午收到陆辰轩那条消息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十分钟呆。屏幕上是一份还没审完的项目报告,数据密密麻麻的,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最后我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关掉电脑,去洗手间补了妆。
到了徽园门口,雨还在下。我撑了一把米白色的伞,推门进去。迎宾姑娘引她到包厢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嗡嗡地震。
推开门,我看见陆辰轩蹲在包厢的角落里,正在用一个便携式吹风机吹自己的卫衣前襟。吹风机是他从哪儿弄来的,我不知道。大概是找服务员借的。暖风呼呼地吹着,他的卫衣被吹得鼓起来一块,像一只蓬松的、灰色的河豚。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头发被吹风机的风掀起来一撮,竖在头顶上。
“苏总,来啦。”他咧嘴一笑,“等我两分钟,衣服湿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衣服怎么湿的?”
“救了一条鱼。”
“……什么?”
“回廊池子里有条鱼跑出来了,我把它捞回去了。然后它就溅了我一脸。”陆辰轩关了吹风机,扯了扯卫衣前襟,“差不多了。坐。”
我在桌对面坐下来。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臭鳜鱼还没上。我看了一眼他的卫衣,前襟确实湿了一大片,吹风机吹过之后变成了一圈一圈的水渍印子,像是某种抽象画。
“你救鱼的时候,没想过自己会湿?”
“想过。”陆辰轩把吹风机放到旁边的椅子上,拿纸巾擦了擦手,“但鱼在岸上待久了会死。”
我没再说什么。
服务员进来上了热菜。臭鳜鱼端上来的时候,整个包厢都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发酵气味。我皱了皱眉,陆辰轩倒是眼睛亮了,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
“你不吃香菜对吧?”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上次在咖啡馆,你喝美式加一份浓缩。喝这种咖啡的人,通常口味比较纯粹,不太能接受香菜这种侵略性太强的调味。”他把臭鳜鱼上面撒的那层香菜拨到一边,然后夹了一块鱼腹肉,放到我碗里,“这块没沾到香菜。”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鱼皮煎得微焦,鱼肉雪白,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我想起上次在咖啡馆,他点的那杯瑰夏,水温九十二度。他说是我喜欢的温度。
“陆辰轩。”我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陆辰轩正往嘴里塞了一块鱼肉,闻言抬头,腮帮子鼓着。
“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的?”
陆辰轩嚼鱼肉的动作停了一拍。只有一拍,然后他继续嚼,咽下去,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很久了。”他说。
“多久?”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包厢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映在他眼睛里,像两颗被温水浸着的琥珀。他今天没有笑,没有那种惯常的、让人分不清真假的、痞兮兮的笑容。他就那么看着我,很安静。
“你少年宫得过绘画奖那次。”他说,“画的是你妈。题目叫《等》。画里你妈坐在窗边,窗外是雨。你在画下面写了一行字:妈妈等我放学,我等妈妈回家。”
我的手指在桌布上收紧了。
那幅画,我画于十一岁。少年宫的绘画比赛,我得了一等奖。后来那幅画被收进少年宫的展览室,再后来少年宫拆了,画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自己都快忘了那幅画的样子。
“你怎么看到的?”
“我比你大两届。”陆辰轩说,“少年宫拆之前办过最后一次展览,我去看了。那幅画挂在走廊尽头的墙上。”
他顿了顿。
“我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
窗外雨声沙沙。包厢里的臭鳜鱼还在冒着热气,发酵的香气和雨水的腥气混在一起,被暖黄色的灯光裹着,沉甸甸地落下来。
我看着他。隔着满桌的菜,隔着升腾的热气,隔着十多年的时间。
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那时候多大?”
“十三。”
“十三岁,看一幅画,站很久。”
“嗯。”
“为什么?”
陆辰轩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筷子,又从盘子里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完,咽下去。
“因为画里那个等妈妈回家的小女孩,”他说,“跟我一样。”
我的眼眶倏地红了。
我别过脸去看窗外。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外面的灯光透进来,化成模糊的、晕开的橘黄色光斑。雨点打在玻璃上,一条一条地往下淌。
我的母亲在我十三岁那年走的。
他的母亲,我也听说过一些。陆家当年的那些事,圈子里的人偶尔会提起,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谈论一桩陈年旧事的语气。陆太太走的时候陆辰轩还小,具体多大,没人说得清。后来陆老爷子续了弦,后妈带来了陆辰宇,陆辰轩就成了陆家那个“前头留下来的孩子”。
我以前听到这些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圈子里这种事太多了,多到像雨水落进池塘,激不起什么波澜。
但现在我坐在这里,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我碗里那块鱼肉上的香菜末一粒一粒挑干净。
我忽然想把那些年所有漫不经心谈论过他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问他们一句——你们凭什么?
“陆辰轩。”我又叫了他一声。
“嗯?”
“你那条鱼,救得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痞兮兮的笑。是很轻的笑,从嘴角弯起来,漫到眼底,像雨停之后从云缝里漏出来的第一道光。
“是吧。”他说,“我也觉得。”
他把最后一块挑了香菜的鱼腹肉夹到我碗里。
“多吃点。徽园的臭鳜鱼,全城独一份。”
我低下头,夹起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发酵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点微微的辣。
我嚼着鱼,没有抬头。
因为我的眼眶还是红的。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
秦姚坐在郭炎公寓的沙发上,身上裹着一条灰色的毛毯。毛毯是郭炎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有樟脑球的味道,大概很久没用过了。她赤着脚,脚边放着一双郭炎的拖鞋,太大了,像两只小船。她的高跟鞋被郭炎拎到阳台上晾着,鞋面上的暗红色玫瑰被雨水浸透了,颜色深了一度,像凝固的血。
郭炎在厨房里热粥。
她把海鲜粥带过来了。在徽园门口等他的那七分钟里,她什么都没带,只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包里。但粥她一直拎着。上车的时候粥已经凉了,郭炎什么都没问,接过去,拎进厨房,倒进锅里,开小火。
秦姚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他的背影。他站在灶台前面,一只手拿着木勺慢慢搅,另一只手撑着灶台边缘。卫衣的帽子垂在背后,领口露出一截后颈。他的后颈上有一道很浅的疤,从发际线往下延伸了大概三四厘米。她以前问过这道疤的来历,他说是部队训练的时候被弹片擦的。
“差半寸就到颈动脉。”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秦姚当时没有接话。
现在她裹着他的毛毯,坐在他的沙发上,看着他站在厨房里替她热粥。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城市的灯光。公寓里很安静,只有灶台上小火苗舔着锅底的声音,和木勺刮过锅壁的细微沙沙声。
她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就停在这里。雨声,粥香,他的背影。永远不到明天,永远不必面对天亮以后的所有事情。
但时间不会停。
郭炎把热好的粥端过来,放在茶几上。又从厨房拿了一只瓷勺,搁在碗边。然后他在她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吃。”
秦姚拿起勺子。粥很烫,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是他熬的味道。虾仁和干贝放得很足,粥底熬得很稠,跟她上次在他车里吃到的一模一样。
“苏明远给你看了什么?”郭炎问。
秦姚放下勺子,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郭炎拆开,把照片和银行流水抽出来。他看照片的时候面无表情,看银行流水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把东西放回信封里,放在茶几上。
“开曼群岛那笔投资,”他说,“确实是我经手的。”
秦姚的勺子顿了一下。
“但不是转到我个人名下。”郭炎说,“那笔钱是郭氏三年前投给一个海外医疗项目的。项目方的注册地确实在开曼群岛,因为当时国内的政策限制,外资进入医疗器械领域的手续很复杂,走海外架构是最快的路径。那个项目去年已经退出了,回报率百分之一百四十七。”
他看着秦姚。
“所有的投资流程都有董事会决议和会议记录。那个项目的负责人是老周在盯。账目我经得起查。”
秦姚把勺子放下了。
“那苏明远为什么要拿这件事做文章?”
“因为他知道账目经得起查。”郭炎说,“他真正想要的不是查账。是想让你把这件事告诉我,然后看我的反应。”
“你的反应?”
郭炎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信封上。信封是牛皮纸的,右下角印着一个极淡的红色 logo,是某个高端打印店的标志。他盯着那个 logo 看了两秒。
“苏明远背后还有人。”他说,“那些照片的拍摄角度很专业,不是随便找个人拿手机拍的。银行流水的格式也不是普通渠道能拿到的。能动用这种资源查我的人,在这个城市里不超过三个。”
秦姚的手指在毛毯边缘攥紧了。
“傅深?”
“算一个。”郭炎说,“还有一个。”
“谁?”
郭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玻璃门拉开一条缝。雨声涌进来,带着深秋夜里的凉意。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雨水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陆辰宇。”
秦姚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毛毯的边缘被她攥成一团。
“陆辰轩的大哥?”
“嗯。”
“他为什么要查你?”
郭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了两圈。雨水从门缝里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袖口。
“不一定是在查我。”他说,“也可能是在查陆辰轩。”
他把阳台门拉上,转过身来。窗外的雨把他的背影衬成一个暗色的轮廓,客厅的灯光只照到他的肩膀。
“陆辰宇把着陆氏的核心资源不给陆辰轩,这件事圈子里都知道。但陆辰轩最近在城西那块地上的动作太大了,大到陆辰宇开始坐不住了。”他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如果陆辰轩真的拿下了那块地,又把项目做成了,他在陆氏的地位就不是陆辰宇能压得住的了。”
“所以陆辰宇要在他做成之前——”
“对。”
秦姚沉默了一会儿。粥的热气在她面前袅袅地升着,渐渐变淡了。
“那苏明远在这个局里是什么角色?”她问。
“桥梁。”郭炎说,“苏明远跟傅深有联系,跟陆辰宇也有联系。他在中间牵线搭桥,把几方的信息和资源串起来。他自己从中拿好处,同时等着看哪边赢了,他就倒向哪边。”
“墙头草。”
“比墙头草更聪明。他是那种站在这边墙头上,手里还牵着另一边墙的线的人。风往哪边吹,他就放哪边的线,但哪边的线他都不放完。”
秦姚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不那么烫了,温温热,虾仁的鲜味在舌尖上漫开。她咽下去,胃里暖起来,一直暖到胸口。
“你打算怎么办?”
“先让老周查清楚照片的来源。”郭炎说,“银行流水那边,我明天让法务去核实。如果是内部流出的,得把那个人揪出来。”
“我不是问这个。”秦姚放下碗,看着他,“我是问,陆辰宇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郭炎看着她。客厅的灯光在她眼睛里映成两个小小的、亮亮的光点。她裹着他的灰色毛毯,头发还没完全干,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赤着脚,脚踝很细,脚背上有一道被高跟鞋磨出来的红印。
他忽然注意到那道红印。
“脚怎么了?”
秦姚低头看了一眼:“没事。新鞋,磨脚。”
郭炎站起来,走到玄关的柜子前面,拉开抽屉翻了翻,翻出一盒创可贴。他走回来,蹲在她面前,撕开一片,伸手去够她的脚。
秦姚把脚往后缩了一下。
“我自己来。”
他没理她。握住她的脚踝,把创可贴贴在那道红印上,用手指按了按边缘,确认贴稳了,然后松开手。
他的手掌很热。跟上次在徽园门口扶她胳膊肘的时候一样热。
秦姚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很短,发旋在头顶正中央,像一个规整的、被风吹出来的小漩涡。她忽然很想伸手摸一下。就一下。
她没有。
郭炎站起来,把创可贴的包装纸扔进茶几下面的垃圾桶里。然后坐回沙发上,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辰宇那边,”他接上刚才的话头,“我暂时不动。他查我,说明他在布局。布局的人最怕什么?”
秦姚想了想:“怕棋子不按他的路子走。”
“对。”郭炎说,“所以他查他的。我该做什么做什么。等他发现查出来的东西对他没用的时候,他自己会乱。”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秦姚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茶几上。瓷碗碰到玻璃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站起来,把毛毯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我该走了。”
“我送你。”
“不用。我叫车。”
郭炎已经站起来去拿车钥匙了。
“叫的车没有我的车快。”
秦姚没有再推辞。
她穿上那双被雨水浸过、又被阳台风吹得半干的高跟鞋。鞋面上的暗红色玫瑰还是湿的,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有一点凉。创可贴贴住的那道红印被鞋帮压着,隐隐地疼,但疼得让人踏实。
出门的时候,她走在前面。郭炎走在后面,关灯,锁门。
走廊的声控灯在他们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在身后。
秦姚忽然说:“郭炎。”
“嗯?”
“以后苏明远再约我,我提前告诉你。”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一拍。
然后继续响起来。
“好。”
电梯门开了,光涌出来。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去。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秦姚在镜面的电梯门里看见郭炎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电梯的数字屏上,一格一格往下跳。
但她看见他的手指在裤缝边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握什么东西,又松开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
嘴角弯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江晨今晚最后一位客人是个做投资的,三十出头,焦虑症,开了药又觉得吃药有副作用,每周来他这儿聊一个小时,比吃药管用。送走这位客人以后,江晨把诊所的灯关了一半,只留茶台上面那盏轨道射灯。他坐在茶台后面,给自己泡了一壶金骏眉。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陆辰轩。
他接起来。
“大半夜的,什么事?”
“你在诊所?”
“嗯。”
“我过来。”
二十分钟后,陆辰轩推开诊所的门。他身上那件卫衣还是湿着一片水渍印子,头发也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走进来,把自己扔进沙发里,两条长腿往茶几上一架。
江晨看了一眼他的鞋底。
“茶几是新买的。”
陆辰轩把腿收回去。
“见着苏晚晴了?”江晨问。
“见着了。”
“怎么样?”
陆辰轩没说话。他把头仰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诊所的天花板上装的是木丝吸音板,表面有一道一道的细密纹路。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
“江晨。”
“嗯。”
“我跟她说了少年宫那幅画的事。”
江晨倒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倒。
“她什么反应?”
“她眼睛红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金骏眉的香气从茶台上袅袅地升起来,被轨道射灯的光切成一段一段的。
“你后悔告诉她?”江晨问。
“不后悔。”陆辰轩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就是觉得——早该告诉她的。那么多年前就该告诉她的。”
江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另一杯推到他面前。陆辰轩没接,还是仰头看着天花板。
“你知道吗,她说‘你那条鱼,救得对’。”陆辰轩忽然笑了一下,“就那么一句话。她说我救得对。”
江晨看着他。仰靠在沙发上的这个人,陆家的二少爷,圈子里公认的纨绔,前几天站在竞标台上把整屋的人说得鸦雀无声。此刻他躺在他诊所的沙发上,卫衣上全是水渍印子,头发乱着,嘴角挂着一抹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泪的弧度。
“辰轩。”江晨说。
“嗯?”
“你今天救了什么鱼?”
陆辰轩没回答。
但江晨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的地方,露出几颗星星,很淡,像谁在天上摁了几个浅浅的指印。巷子里的煎饼铺子已经收摊了,铁板的余温散在夜风里,带着一点焦香,从门缝里飘进来。
陆辰轩终于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端起那杯金骏眉,喝了一口。
“江晨。”
“嗯?”
“我大哥在查郭炎。”
江晨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茶水在杯口晃了一下,没洒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陆辰轩说,“郭炎说苏明远手里有他开曼群岛那笔投资的银行流水。那种东西不是苏明远自己能拿到的。傅深有可能,但傅深跟郭炎没有直接利益冲突,不至于花这么大力气。那就剩我大哥了。”
“你大哥查郭炎,跟你有关?”
“郭炎是我的人。”陆辰轩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茶盘上,发出一声清响,“查郭炎,就是查我。我大哥那个人,从来不做没用的事。”
江晨沉默了一会儿。茶台上的电陶炉还在烧着,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白色的蒸汽扑到轨道射灯的光柱里,翻涌着散开。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陆辰轩说,“他查他的。我明天去见一个人。”
“谁?”
陆辰轩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台上。是一枚袖扣。阳绿的翡翠,水头很足。江晨拿起来看了一眼,翻过来看背面,金属底座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傅。
“傅深的?”江晨皱起眉。
“今天在徽园走廊上捡的。”陆辰轩说,“雨太大,池水漫出来了,这玩意儿掉在水洼里。大概是哪个客人掉的。”
江晨把袖扣翻过来又看了看。那个“傅”字刻得很小,笔画却极精细,不是随便哪个首饰店能做出来的工艺。这种定制的袖扣,一般都会刻主人的姓氏。
“你觉得是傅深掉的?”
“今天下午,徽园的包厢记录里,傅深的名字出现过。”陆辰轩说,“他下午在。晚上苏明远约的秦姚。”
“所以傅深和苏明远下午见过了。”
“对。”陆辰轩把那枚袖扣收回来,在指尖转了一圈,“明天我去傅深的公司,把这个还给他。”
江晨愣了一下。
“你要当面还?”
“当面还。”陆辰轩说,“顺便看看他的反应。”
他把袖扣揣回口袋里,站起来。
“走了。明天还得演戏。”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江晨,秦姚那边,你多照看一点。”
“她不是有郭炎吗?”
“郭炎那个木头,”陆辰轩拉开门,“等他开窍,秦姚都老了。”
门关上了。
江晨坐在茶台后面,听着陆辰轩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他把壶里滚开的水提起来,冲进盖碗里。金骏眉的叶子被滚水一激,在盖碗里翻卷着舒展开来。
他想起秦姚昨天坐在他诊所沙发上说的那句话。
——“他把我从人群里拉出来,外面根本没有人。他就在旁边站着,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那时候我想,这个人,可以。”
他又想起郭炎发来的那条消息——“她要是少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删掉了。又打了一遍,又删掉了。
江晨把盖碗里的茶汤倒进公道杯里,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香气扑出来。
他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
“一群傻子。”
声音很轻。诊所里只有他一个人,电陶炉的红光映在他脸上。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窗外的星星被云吞回去了。巷子里,煎饼铺子的铁板彻底凉了,只有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的声音,一滴,一滴,像什么人在数着拍子。天气预报说明天多云转晴,但江晨觉得,明天可能要下更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