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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徽园 喝茶也是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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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姚在第二天傍晚六点四十分抵达徽园的时候,天空开始飘雨。
她把车停在巷口的梧桐树下,熄了火,没立刻下车。雨点落在挡风玻璃上,起初是稀疏的几滴,渐渐密起来,砸出细碎的声响。手机屏幕上的天气预报弹出一条推送:当前小雨,预计未来两小时转为中雨,偏北风三到四级。她划掉推送,看了眼后视镜里的自己。口红是新补的,眼妆也没花。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像是出门的时候忘了带什么东西。不是伞,伞在后座放着。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徽园的门脸藏在一面爬满常春藤的青砖墙里,门口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刻了两个字:徽园。字体是瘦金体,刻得很浅,被藤叶半遮半掩着,不是熟客根本找不到。秦姚推门进去的时候,穿墨绿色旗袍的迎宾姑娘迎上来,笑容标准得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
“秦总,苏总已经在包厢等您了。”
秦姚跟着她穿过一条窄窄的回廊。回廊两侧是人工挖出来的浅水池,养着锦鲤,雨天水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锦鲤在雨点砸出的波纹下面缓缓游动,红的白的黑的,像一匹匹被水浸透的绸缎。她低头看了一眼,一条红白相间的锦鲤正好从她脚下游过,尾巴甩了一下,潜进深水里去了。
包厢在最里面。迎宾姑娘替她推开门,一股混合着茶香和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苏明远已经坐在里面了,正用茶夹夹着一只紫砂杯在茶汤里转。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袖,上面别着一对翡翠袖扣。秦姚注意到那对袖扣的颜色——阳绿,水头很足,跟上次拍卖会上苏晚晴拍走的那枚胸针几乎是一个色。
“秦总,很准时。”苏明远抬起头,笑容浮上来,“坐。”
秦姚在他对面坐下。红木桌面冰凉,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触到木纹的凹凸。苏明远把那只紫砂杯推到她面前,茶汤是琥珀色的,冒着热气。
“黄山毛峰。”他说,“今年的新茶,尝尝。”
秦姚没碰杯子。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拢,指尖抵住掌心。
“苏总,电话里你说,关于郭炎的事。”
苏明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放下,发出一声很轻的瓷底磕碰红木的响动。
“秦总真是爽快人。”他往椅背上靠了靠,“也好,不绕弯子。我最近听到一些风声。”
“什么风声?”
“郭氏集团三年前有一笔海外投资,数额不小。”苏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笃笃两声,“投资对象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据说是郭炎本人。”
秦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苏总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明远笑了笑,“就是觉得有意思。郭炎三年前刚接手郭氏,董事会对他的决策盯得那么紧,他是怎么绕过所有人把这么大一笔钱转出去的?又是转到哪里去了?秦总跟他走得近,知不知道这些事?”
秦姚没有说话。
她的手还放在桌面上,指尖是凉的。不是因为苏明远说的这件事本身——郭炎做事她信得过——而是因为苏明远把这个消息递给她的方式。他不去找别人,专门找她。不是因为他觉得她知道什么,是因为他想让她去问郭炎。
或者说,他想通过她,让郭炎知道有人在查这件事。
“苏总,”秦姚的声音很稳,“你要是对郭氏的投资有疑问,可以直接去问郭炎。他的联系方式你应该有。”
“我有。”苏明远点点头,“但有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比从我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什么意思?”
苏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在茶汤上的茶叶,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从旁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两根手指按着,推到秦姚面前。
“看看。”
秦姚没动。
“什么东西?”
“看看就知道了。”
她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几张照片,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照片拍的是郭炎和一个中年男人在某个咖啡厅见面的场景,角度是偷拍的,画质不算清晰,但足够认出郭炎的脸。银行流水上印着一排排数字,最下面有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金额,后面跟着七个零。
秦姚把照片和流水放回桌上。
“苏总,你找人跟踪郭炎?”
“不是我。”苏明远说,“这些东西是别人送到我手上的。至于送的人是谁,我不能说。但秦总,你可以想一想——在这个圈子里,会花这么大力气去查郭炎的人,能有几个?”
秦姚的后背又泛起那股熟悉的凉意。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复杂的、掺杂着愤怒和警惕的东西。她忽然明白了苏明远今天约她的真正目的。他不是来告诉她郭炎有麻烦,他是来告诉她——有人在动郭炎,而那个人,可能是冲着她来的。
“你想要什么?”她问。
苏明远笑了。这次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挤出来,像老树皮上的裂纹。
“秦总聪明。那我就直说了。秦氏在东南亚的那个项目,我需要一个入口。”
“你想入股?”
“不是入股。”苏明远说,“我要项目主导权。秦氏出钱出力,苏氏来操盘。”
秦姚差点被他气笑了。
“苏总,你觉得我会答应?”
“你会。”苏明远的语气很平静,“因为如果郭炎那笔海外投资的事情被翻出来,不管真相是什么,光是调查过程就够他脱一层皮。郭氏董事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爸妈走了以后,董事会里那些老东西表面服他,背地里哪个不是等着看他摔跟头?秦总,你比我清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
“你保他,我保你东南亚的项目平安落地。这个交易,不亏。”
包厢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大了起来。雨点打在回廊的瓦片上,噼噼啪啪的,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在敲。锦鲤池里的水被雨砸得翻涌起来,红的白的黑的影子在水面下搅成一团。
秦姚看着桌上的照片。照片里郭炎的侧脸被咖啡厅的灯光映得轮廓分明,他正在说什么,眉头微微皱着。她认得他那个表情。他每次认真说事情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眉心会拧起一道很浅的竖纹,像刀刻的。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的一个晚上。那天她加班到凌晨,从秦氏大厦出来的时候,发现郭炎的车停在门口。黑色的迈巴赫,车灯灭着,他就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开了一半,胳膊搭在窗框上。她走过去问他怎么在这儿,他说路过。凌晨一点,从郭氏到秦氏要穿过半个城市,他说路过。
她没拆穿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问他有没有吃的。他从后座拿了一个纸袋递过来,里面是一份还温着的海鲜粥。粥底熬得很稠,虾仁和干贝放得很足。她问哪家店的,他说他自己熬的。
她当时拿着那把塑料勺子,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粥。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停下来。因为她怕一停下来,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现在,坐在徽园的包厢里,隔着满桌的茶具和那几张偷拍的照片,秦姚忽然又想起了那碗粥的味道。
她把照片翻了个面,背面朝上。
“苏总,”她抬起头,目光笔直地看过去,“你刚才说,这些照片是别人送到你手上的。那个人,是不是姓傅?”
苏明远的笑容凝住了一瞬。只有一瞬,但秦姚捕捉到了。
“秦总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在这个圈子里,会花这么大力气去查郭炎的人,只有两个。”秦姚说,“一个是你。另一个是傅深。既然你说不是你——”
她没把话说完。
苏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第三下,比前两下慢了一拍。
“秦总,你跟傅深打过交道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
“苏晚晴在争的那块地,傅深也在争。”秦姚说,“陆辰轩也在争。城西那块地,三个竞标方,闹得满城风雨。我虽然在城外,但耳朵没聋。”
苏明远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个答案。但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秦姚觉得不舒服,像是她说了什么正中他下怀的话。
“秦总既然知道那块地的事,那也应该知道,我那个侄女,最近跟陆家那个纨绔走得很近。”
“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苏明远把身体往前倾了倾,两手交叠放在桌上,“陆辰轩这个人,表面看着不着调,实际上比谁都精。他盯上苏晚晴,不是为了那块地。他是盯上了晴澜资本。”
秦姚没接话。
“晴澜资本是苏晚晴一手做起来的,规模不算最大,但现金流极其健康。陆辰轩那个投资公司是个空壳子,他大哥陆辰宇把着陆氏的核心资源不放手,他要想做出点事来,必须找一个资金入口。”苏明远的手指在茶盘边缘慢慢划了一圈,“苏晚晴,就是那个入口。”
“所以呢?”
“所以,秦总,你、我、苏晚晴,我们的处境其实是一样的。”苏明远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低到刚好能穿过雨声传进秦姚耳朵里,“我被我侄女架空了,你被你小叔使绊子,苏晚晴被陆辰轩盯上了。我们三个,都是某些人棋盘上的棋子。但棋子跟棋子的区别在于——有的棋子甘心被人下,有的棋子,想自己走。”
秦姚沉默了一会儿。雨声越来越大,回廊上的瓦片被砸得嗡嗡作响。包厢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映在红木桌面上,泛出一层温润的光。但秦姚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某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她忽然想起父亲还在世的时候跟她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她还小,坐在父亲书房的皮椅上,腿够不到地面,晃来晃去的。父亲在处理文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忽然说了一句:“姚姚,以后你长大了就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最难防的,不是明面上的敌人,是笑着跟你喝茶的人。”
她当时不懂,还问父亲那为什么大家还要一起喝茶。
父亲笑了笑,没回答。
现在她懂了。
“苏总。”她站起来,“今天的茶,我喝不起。”
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装进自己的包里。
“照片我拿走了。郭炎那边,我会告诉他有人在查他。至于你提的交易——不用等我的答复,没有。”
苏明远没有起身,也没有挽留。他靠进椅背里,手指交叉放在小腹前,抬头看着她。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秦总,门在那里。但你走出这扇门之前,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
秦姚站在门口,手已经握住了门把。黄铜门把冰凉,上面雕着缠枝莲纹。
“你问。”
“你对郭炎这么好,他知道吗?”
秦姚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了一寸。
她没有回答。
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廊上的雨斜着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裙摆。墨绿色的绸缎沾了水,变成沉沉的黑色。她没有撑伞,就这么走进雨里。锦鲤池里的水已经漫上来了一点,漫过池沿的青石,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那条红白相间的锦鲤从她脚边游过,尾巴甩了一下,溅起一小朵水花,落在她鞋面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走。
穿过回廊,穿过大堂,推开徽园那扇雕花木门。门楣上的“徽园”两个字被雨水淋湿了,瘦金体的笔画里蓄满了水,顺着青砖墙往下淌。
巷子里,雨下得正大。
秦姚站在门檐下,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被雨水打湿了,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翻到郭炎的号码。
拨出去。
嘟——嘟——嘟——
响了三声,接通了。
“秦姚?”郭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磁的沙沙声。
秦姚张了张嘴。雨声太大了,她怕他听不见。她往檐下退了半步,雨水从瓦当上流下来,在她面前挂成一道水帘。
“郭炎,有人查你那笔海外投资。三年前开曼群岛那笔。”她直接说了,没有铺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在哪儿?”
“徽园门口。”
“站着别动。”
电话挂了。
秦姚拿着手机,听着听筒里的忙音,雨水从门檐上淌下来,溅到她的小腿上,冰凉。巷子里的梧桐树被雨打得叶子哗哗响,路灯的光透过雨幕,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橘黄色。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