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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赴约 窗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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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亮成了一片海。
秦姚坐在办公室的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发完“郭炎”那两个字以后,等了很久。他没有回。
她把手机关掉,又打开。关掉,又打开。那个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两个字。
秦姚把手机放到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很大,灯没开。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把她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拉得很长很淡。她今年二十七岁,管理着父亲留下的秦氏集团,手下三千多号人,账面上趴着几十个亿的流动资金。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满足了。
但此刻她坐在这间巨大的、黑暗的办公室里,觉得自己像一颗被遗忘在棋盘角落的棋子。
父母走的那年她二十四岁。母亲先走的,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父亲在母亲走后第三个月的一天夜里,坐在书房里,心梗发作。第二天早上保姆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海谈一个项目。电话是家里的老管家打来的,声音发着抖。她听完,挂了电话,对对面的合作方说了句“抱歉,家里有点事,我们改天再谈”,然后拎起包走了出去。
从上海回北京的高铁上,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到了家,看见父亲被白布盖着从书房抬出来的时候,她也没哭。
葬礼上,所有亲戚都来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安慰,有人在低声交谈。她穿着一身黑,站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小叔秦正邦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姚姚,节哀。以后公司的事,小叔帮你。”
她说:“不用。我自己来。”
秦正邦的手在她肩膀上僵了一瞬,然后收回去,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个笑容上。
“好。有出息。”
那笑容她记到现在。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不是郭炎。
是苏明远。
“秦总,考虑得怎么样了?老地方,明天晚上七点,还是那个包厢。”
秦姚盯着这条消息。苏明远下午约她的时候她没有回复,现在他又发了一遍。这个人从不做没有目的的事,他这么执着地要约她,一定是有什么东西要给她看,或者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她想了想,打了两个字:“什么事?”
苏明远回得很快:“关于郭炎的事。”
秦姚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中央空调的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一点一点泛白。
然后她拨通了苏明远的电话。
“苏总。”她说,声音很稳,“你刚才那条短信,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苏明远轻轻笑了一声。
“秦总,电话里说不清楚。”他说,“明天晚上七点,徽园。你来,我慢慢跟你说。”
“你现在就说。”
“不行。”苏明远的语气不紧不慢,“有些东西,得当面给你看。”
电话挂了。
秦姚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嘟嘟嘟的忙音,后背那股凉意又泛上来了。比下午更浓,更重,像冬天从门缝里渗进来的寒气。
她不知道苏明远手里有什么。但他说“关于郭炎的事”——郭炎能有什么事?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郭炎有一次跟她说,最近有人在查郭氏集团的旧账。她问是谁,他说还不确定,让她别担心。她当时没多想。郭炎这个人,天塌下来也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他说别担心,她就真的没担心。
现在想起来,她觉得自己蠢透了。
秦姚站起来,在黑暗的办公室里走了两圈。高跟鞋敲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郭炎的。
是江晨的。
江晨的诊所开在城西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很小,夹在一家煎饼铺子和一家干洗店中间,招牌上写着“晨光心理咨询”,字体是那种最普通的宋体,毫无设计感可言。但推门进去,里面别有洞天。装修是极简的工业风,水泥墙面,轨道射灯,沙发是正版的Cassina。墙上挂着一张裱起来的证书——宾夕法尼亚大学临床心理学博士。
秦姚进门的时候,江晨正在给一盆龟背竹浇水。他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很贵的机械表。
“稀客。”他放下喷壶,“秦总今天怎么有空光临我这小破诊所?”
“打烊了吗?”
“刚送走最后一个。”江晨指了指沙发,“坐。喝什么?咖啡只有手冲,茶有龙井和金骏眉。”
“不用。”秦姚在沙发上坐下。Cassina的皮质很软,她整个人陷进去,脊背却还是直的。
江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去茶水间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来。
“说吧。”
“你知道苏明远吗?”秦姚问。
“苏晚晴的二叔。”江晨说,“苏氏集团原来的副总,被苏晚晴架空以后退出了核心管理层。去年跟你们秦氏谈过合作,没谈成。怎么了?”
秦姚沉默了一会儿,把苏明远今天约她的事说了。没有全说,只说了他反复约她,最后发了一条“关于郭炎的事”。
江晨听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眉心轻轻皱了一下。很细微,但秦姚捕捉到了。
“你知道什么。”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江晨靠进椅背里,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诊所里很安静,只有龟背竹叶子上水珠滑落的声音。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但苏明远这个人,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牌。他说关于郭炎的事,就一定有什么东西。”
“所以你觉得我该去?”
江晨看着她。秦姚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她的妆很精致,衣服很得体,坐姿很端正。但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某个深夜独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神色。
“秦姚。”江晨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秦姚抬眼看他。
“你喜欢郭炎。”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秦姚没有否认。
“多久了?”江晨问。
“不知道。”秦姚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江晨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巷子里,煎饼铺子还没收摊,昏黄的灯光照着一小片路面。
“郭炎这个人,”江晨背对着她说,“在部队待了五年,回来以后又一个人扛着郭氏跟那帮老狐狸斗了三年。他习惯了自己扛所有事。不是他不信任别人,是他根本想不到可以找人分担。”
他转过身来。
“你去见苏明远可以。但不管他给你看什么,不管他说什么——先告诉郭炎。”
秦姚没说话。
“你听见了吗?”江晨的声音重了一点。
“听见了。”秦姚说。
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江晨。”
“嗯?”
“你刚才问我喜欢他多久了。”秦姚背对着他,手已经握在门把上,“我想起来了。”
江晨等着。
“是去年秋天。”秦姚说,“商会晚宴,他把我从那群人中间拉出来,说外面有人找我。外面根本没有人。我靠在走廊墙上,他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
她的手转动门把。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可以。”
门开了。巷子里的风吹进来,带着煎饼的香气和深秋的凉意。
秦姚走了出去。
江晨看着门关上,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郭炎发了条消息。
“秦姚明天晚上七点去见苏明远。徽园。”
发完以后他又打了一行字,看了看,删掉了。
那句话是:“她要是少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删掉以后他又打了一遍,又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锁屏,走到龟背竹前面,拿起喷壶继续浇水。
水从叶子上滑下来,滴在地板上,啪嗒一声。
郭炎收到江晨消息的时候,正在车库擦他那辆川崎H2。
手机在工具箱上震了一下。他摘下手套,拿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放下手机,把手套重新戴上,继续擦车。
擦到后轮毂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摘掉手套,拿起手机,拨了老周的号码。
“明天晚上七点,徽园。”他说,“带两个人。”
老周应了一声,没多问。
郭炎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回工具箱上。车库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川崎H2的黑色漆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伸手摸了摸车把,金属冰凉。
他在部队的时候,狙击教官教过他一句话。
“目标出现之前,瞄准镜里永远是空的。但你的眼睛不能离开。”
他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秦姚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两个字:“郭炎。”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发了一条:“明天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秦姚回得很快:“明天晚上有事。改天?”
郭炎看着“有事”那两个字。
他知道是什么事。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车库的灯管闪了一下,像什么人的眼皮跳了跳。
他靠在摩托车旁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在部队的时候学会了抽烟,退伍以后戒了,戒了三年,上个月又捡回来了。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抽,而且从来不点。
就是把烟叼在嘴里,闻着那股干烈的烟草味。
他叼着烟,靠在川崎H2旁边,看着车库天花板上的灯管。
灯管又闪了一下。
他想起去年秋天,商会晚宴的走廊上。他把秦姚从人群里拉出来,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廊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当时想说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了。
但那一刻,他想,这个人,不能让人欺负了。
郭炎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
然后他打开车库的门,走了出去。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压得很低,城市的灯光映在云底上,泛着一层浑浊的橘红色。
他忘了看今天的天气预报。
同一时间,陆辰轩的公寓里。
陆辰轩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城西那块地的周边规划、市政道路、地下管网、甚至连那片区域过去十年的人口流动数据都被他翻出来了。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张还没画完的公园功能分区图。
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是楼下便利店买的,可乐味的。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郭炎。
“喂?”
“苏明远约了秦姚。明天晚上,徽园。”郭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跟平时一样平,一样稳。
陆辰轩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
“你打算怎么办?”
“老周带人过去。”
“你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我也去。”
陆辰轩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可乐味的甜在舌尖上化开。
“行。”他说,“明晚我也在。正好,徽园的臭鳜鱼做得不错。”
“你不是不吃香菜吗?徽园的臭鳜鱼放香菜。”
“我可以忍。”
郭炎没再说话。电话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陆辰轩这边笔记本电脑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郭炎。”陆辰轩忽然说。
“嗯?”
“你是不是喜欢秦姚?”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辰轩以为他挂断了。
然后郭炎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不知道。”
电话挂了。
陆辰轩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把手机扔在地毯上。
他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搬进这间公寓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这道裂缝,但一直没找人修。
他叼着已经化了一半的棒棒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很多年前,图书馆门口,那个穿校服的女孩。
我怀里抱着几本书,侧脸对着镜头,阳光落在我的睫毛上。我不知道有人在拍我。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陆辰轩的人,会在很多年后,把这张照片放进加密相册,翻来覆去地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那张照片。
那天下课,他路过图书馆,看见我站在那里等什么人。阳光很好,我的睫毛被照成淡金色。他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按下了快门。
后来他把这张照片存进加密相册,密码是我的生日。他在我转学以后才打听到的。
陆辰轩把棒棒糖咬碎了。
糖渣在牙齿间发出细小的碎裂声。
他拿起手机,翻到我的微信。加了以后还一条消息都没发过。
他打了几个字:“明天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打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跟郭炎刚才发的消息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差。
他把那行字删了。
重新打:“苏总,徽园的臭鳜鱼很好吃。明晚七点,来不来?”
发送。
过了大概三分钟,我回了一条。
“陆先生,我们很熟吗?”
陆辰轩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起来。
他打字:“不太熟。所以才要约饭。熟了就不用约了。”
我没有回复。
陆辰轩等了五分钟,又发了一条:“不让你白来。关于苏明远,有些事你应该知道。”
这次我回复得很快。
“什么事?”
“来了告诉你。”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回了一个字。
“好。”
陆辰轩把手机放下,从地毯上那堆文件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纸,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
“明天。徽园。”
写完以后他又看了看,在旁边补了一个小小的火柴棍小人。小人手里举着一面旗子,旗子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约了。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城西那块地的地下管网图。
陆辰轩把纸翻回正面,看着那个火柴棍小人,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大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陆辰轩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中雨转大雨,持续到明天夜间。
他没带伞。
不过没关系。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