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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流 招标会 ...


  •   招标会结束后的第四天,秦姚接到了苏明远的电话。

      她当时正在秦氏大厦的顶层办公室里,对着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发呆。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转晴,但云层压了一整天也没转过来,天空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一个名字:苏明远。

      秦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没接。

      她跟苏明远不算熟。去年秦氏和苏氏谈过一次合作,苏明远是苏氏那边的代表。谈判桌上他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袖口的金属扣擦得锃亮,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面,节奏很慢,笃笃笃,像在数拍子。那场合作最后没谈成,因为苏明远提了一个条件——他要秦氏东南亚业务百分之十五的利润分成。

      “秦总一个人撑着这么大的摊子,太辛苦了。”他当时说,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只浮在皮肉上,到不了眼底,“我们苏氏可以帮秦总分担一些。”

      秦姚说不用。

      苏明远又笑了一下,没再坚持。但散会的时候他走在最后,经过秦姚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话。

      “秦总,女孩子家,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集团,晚上睡得着吗?”

      这话如果是别人说的,秦姚可能只会觉得是冒犯。但苏明远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嘲讽,是某种——评估。

      像一个人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掂量着值多少钱。

      后来她把这事跟郭炎提过一次。郭炎当时正在擦他那把收藏用的56式三棱刺刀,闻言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他原话怎么说的?”

      秦姚复述了一遍。

      郭炎把刺刀放回架子上,擦了擦手,说:“以后单独见他,带个人。”

      “带谁?”

      “我借你一个。”

      秦姚以为他在开玩笑。结果第二天,郭氏集团那边真派了个人过来,是个退役的女兵,姓周,二十多岁,短发,眼神很安静。她在秦姚办公室门口站了三天,秦姚实在过意不去,把人退了回去。

      郭炎收到退回的人,给她发了条消息:“不收也行。但苏明远再约你,告诉我。”

      秦姚当时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好”字。她把那个“好”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四五遍才发出去。

      后来苏明远没有再约过她。直到今天。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短信:“秦总,方便的话回个电话,关于城西那块地的事。”

      秦姚的眉心拧起来。城西那块地是苏晚晴和陆辰轩在争的那块,跟秦氏没有关系。苏明远找她聊这个,是什么意思?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没回电话,发了条消息过去:“苏总有什么事可以短信说。”

      苏明远回复得很快:“短信说不清楚。秦总今晚有空吗?老地方,七点。”

      秦姚看着“老地方”三个字,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她跟苏明远只吃过一次饭,就是去年谈合作那次,在城东一家叫“徽园”的私房菜馆。苏明远把这叫“老地方”。

      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打开通讯录,翻到郭炎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点惨淡的日光。

      她最终没有拨出去。

      同一时间,城东,徽园。

      苏明远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面前的龙井抿了一口。他对面坐着傅深。

      徽园的包厢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墙上挂着一幅清末的花鸟四条屏,红木桌椅包了浆,灯光调成暖黄色。窗外是一小片人工造的竹林,风穿过的时候沙沙响。

      “她不会来。”傅深说。

      苏明远笑了笑:“我知道。”

      “那你还约?”

      “约不约是我的事,来不来是她的事。”苏明远放下茶杯,“她不来,说明她警惕性高。她要是来了——”

      “说明她蠢。”

      “说明她需要盟友。”苏明远纠正他,“秦姚这个人,父母没了以后一个人扛着秦氏,底下的人不服她,董事会里又有她小叔使绊子。她的日子不好过。这种人,缺的不是脑子,是安全感。”

      傅深没接话,拿起茶壶给苏明远续了一杯。

      “你盯上她了?”他问。

      “算不上盯上。”苏明远说,“多一条路而已。”

      傅深点点头。他们认识快十年了,他了解苏明远的做事方式。这个人从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也从来不会把话说死。他像一只在暗处织网的蜘蛛,每一根丝都连着不同的人,有的丝是合作,有的丝是威胁,有的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将来会用来做什么。

      “说正事。”苏明远把茶杯转了个方向,“晴澜的竞标方案,你拿到多少了?”

      “百分之七十。”傅深说。

      “才七十?”

      “苏晚晴这次防得很紧。核心的那部分数据只有她和她那个助理经手,我的人碰不到。”傅深顿了顿,“不过,够用了。她主打的是低密度高绿化,我把方案往同一个方向调,但把商业配套的比例压得比她更低。评委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只要方案差距不大——”

      “你压得比她更低?”苏明远打断他,“你打算把商业配套压到多少?”

      “百分之十二。”

      苏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笃,笃。

      “陆辰轩的方案是多少?”

      傅深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但苏明远捕捉到了。

      “十五。”傅深说。

      “所以他比你还低?”

      “他的方案根本不是商业综合体。”傅深的声音冷下来,“他做的是公园。商业部分只占百分之十五,而且是放在最边缘的位置做配套。主地块全部做成绿地。”

      苏明远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傅深看了几秒,然后慢慢靠回椅背。红木椅背硌着他的肩胛骨,他没在意。

      “陆家那个纨绔,做公园?”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确认傅深没有开玩笑。

      “何志远全程跟着他。”傅深说,“方案是何志远递上去的,但内容——”

      “内容是谁的?”

      “陆辰轩自己的。”

      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竹叶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了。

      苏明远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陆家最不成器的那个,比你们两个都狠。”

      傅深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已经凉了,涩味泛上来。

      “你不用激我。”他放下杯子,“我查过了。陆辰轩的方案虽然漂亮,但他有一个最大的弱点。”

      “什么?”

      “陆家不支持他。”

      苏明远挑起眉毛。

      “陆氏集团的董事会,对这块地的态度是走个过场。”傅深说,“他们今年的重心在城北的科技园项目上,那块地陆辰轩要玩,就让他玩玩。但真要动用陆氏的核心资源去帮他落地——不可能。”

      “你确定?”

      “陆辰轩他妈走了以后,他在陆家的地位就那样了。他爸把集团交给他大哥陆辰宇打理,给陆辰轩的只是一个投资公司的壳子,让他自生自灭。”傅深嘴角扯了一下,“他这次竞标用的是陆氏的名头,但如果真中标了,后续的资金和资源,陆氏董事会能给他批多少,是个大问题。”

      苏明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他的方案再漂亮,也是纸上谈兵。”

      “对。”傅深说,“而苏晚晴的问题恰恰相反。晴澜资本有钱,但她的方案被陆辰轩压了一头。评委那边——”

      “评委那边你打过招呼了?”

      “打过。但如果陆辰轩的方案在评分上明显胜出,打招呼也没用。这次评标是市规划局牵头,透明度比以前高,他们不敢做得太明显。”

      苏明远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笃,笃,笃。

      “所以现在的局面是,”他慢慢说,“陆辰轩有最好的方案但没资源落地,苏晚晴有资源但方案被压了一头,而你——”

      “而我的方案比苏晚晴更激进,资源比陆辰轩更稳。”

      “但你怕苏晚晴。”

      傅深的眼神冷了一瞬。

      “我不怕她。”他说。

      “你怕。”苏明远的语气很平静,“你要是真不怕,就不会找我了。”

      傅深没接话。他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釉面冰凉。

      “你想怎么办?”他最后问。

      苏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手机,翻到刚才给秦姚发的那条短信,看了一眼,然后锁屏。

      “先等。”他说,“等竞标结果出来。”

      “如果陆辰轩中标呢?”

      “那最好。”苏明远说,“他中了标,陆氏董事会不给钱,项目就得黄。到时候评委会重新考虑第二名。”

      “如果苏晚晴中标呢?”

      苏明远笑了。这次笑容深了一点,眼角的纹路挤出来。

      “那就要看,”他说,“我这个侄女,还认不认我这个二叔了。”

      郭氏大厦的顶楼有一整面墙是玻璃的。郭炎站在那面玻璃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老周的聊天记录。

      老周是他在部队时候的战友,比他晚两年退伍,现在帮他做一些不太方便放在台面上的事。老周今天发来的消息很简短:“苏明远进了徽园,十分钟后傅深也进去了。”

      郭炎回了一条:“多久了?”

      “四十分钟。”

      “还在里面?”

      “在。”

      郭炎把手机锁屏,又解锁,翻到秦姚的号码。

      从部队退伍那年,他二十二岁。回来接手郭氏的时候,董事会里那些老头子看他就像看一个笑话。开第一次股东大会,他穿着部队带回来的那件洗得发白的作训服就去了。不是故意的,是他只有这一件像样的衣服。他妈在他当兵第三年走了,他爸没过两年也跟着去了。他在部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戈壁滩上做狙击训练,靶子在八百米外,风沙大得睁不开眼。指导员把卫星电话递给他,他听完,挂了电话,把剩下的十发子弹打完,全部十环。

      然后他请了假,回家奔丧。

      回来以后,世界变了。偌大的郭氏集团落在他一个人肩上,所有人都等着看他怎么把这个摊子砸了。他用了三年时间,把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一个一个清出董事会。手段不算干净,但他不在乎。在部队学会的东西里面,有一条他一直记着——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但秦姚不一样。

      郭炎说不清楚秦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的。可能是某次商会晚宴,她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裙子,被一群中年男人围在中间敬酒。她端着酒杯,笑容得体,腰背挺得笔直。有人递过来一杯白酒,她接过去喝了,面不改色。那人又递一杯,她又喝了。

      郭炎当时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香槟,看着秦姚喝到第五杯的时候,走过去把她手里的酒杯拿走了。

      “秦总,外面有人找。”他说。

      秦姚愣了一下,然后被他拉着胳膊走出了那个包围圈。到了走廊上她才反应过来外面根本没人找她,但她没生气,靠着墙壁,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谢谢。”她说。

      “不用谢。”郭炎说,“以后这种场合,不想喝可以不喝。”

      秦姚睁开眼看他。走廊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妆已经有点花了,眼角有一点点泛红。

      “郭总,你说得轻巧。”她笑了一下,“你一个男的,又是当过兵的,谁敢灌你酒?”

      郭炎想了想,说:“下次有人灌你,你给我打电话。”

      秦姚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收起来,换成了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后来她真的打了。不止一次。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她什么都不说,就是打过来,听他接起来,然后就挂了。郭炎每次都会回拨过去,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听听你的声音。

      郭炎觉得秦姚这个人,很复杂。

      不是那种让人头疼的复杂。是一种——你看着她,会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很多层,外面那层是铠甲,里面那层是软肋,再里面那层,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

      他把她的号码存了三个。一个是“秦姚”,一个是“秦氏集团秦总”,还有一个是——

      郭炎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通讯录。

      第三个存的是“别不接”。

      老周又发来一条消息:“苏明远出来了。一个人。傅深还在里面。”

      郭炎回了个“收到”,然后退出老周的对话框,点进秦姚的。

      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秦姚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办公室窗外的晚霞,配了一句话:“今天的天很好看。”

      郭炎回的是:“嗯。”

      就一个字。

      他当时正在看城西那块地的周边交通数据,回复完就把手机放下了。后来江晨知道了这件事,在诊所里骂了他整整十分钟,核心意思是“你他妈是不是当兵当傻了”。

      郭炎没反驳。

      他确实不知道应该回什么。“嗯”是他能想到的最准确的回答——他看到了,他觉得确实挺好看的,他说了“嗯”。有什么问题?

      此刻他站在玻璃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秦姚的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苏明远今天见了傅深。你小叔那边,最近有动静吗?”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看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什么人在灰蓝色的天幕上摁下的图钉。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秦姚回的消息:“你怎么知道苏明远的事?”

      郭炎看着这条消息,没来由地有点烦躁。他想回“我在盯他”,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像是在管她的事。他想回“碰巧知道的”,又觉得假。最后他回了三个字:“老周说的。”

      秦姚秒回:“老周是谁?”

      “我战友。”

      “你在盯苏明远?”

      郭炎盯着这句话,舌尖抵住上颚,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在意的不是苏明远,她在意的是他为什么盯苏明远。

      他打字:“他上次对你说的那些话,我不舒服。”

      发出去以后,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郭炎以为她不会回了,准备把手机收起来。

      然后屏幕亮了。

      秦姚只回了两个字。

      “郭炎。”

      就一个名字。句号。

      郭炎看着那两个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扯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瞄准镜里忽然闯进来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但你没法移开视线。

      他没有回这条消息。

      但也没有锁屏。

      他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放到桌上,走到咖啡机前面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拿起手机,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

      最后他把秦姚的备注改成了三个字。

      “秦姚。”

      然后删掉。

      又改成“秦姚。”

      又删掉。

      最后改成了“姚姚”,看了一眼,耳根发热,删掉,改回了“秦姚”。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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