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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商业竞标的“乱拳” 竞标会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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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标会场设在CBD双子塔的二十七楼,落地窗外是整片灰蒙蒙的天,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手一捏就能拧出雨水来。我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面前摊开着竞标文件,封面上“晴澜资本”四个烫银字体,在略显暗沉的灯光下格外醒目。
今天我穿了件藏青色西装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后颈,微凉的空气拂过,让我始终保持着清醒。身后那排座位,一直空着。
距离竞标开始还有四十分钟,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是郭炎发来的消息:“苏总,今天这场合,陆辰轩会去。”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指尖轻敲,回了个“知道了”,随后便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不再去看。
我和郭炎认识已有三年。那时候郭氏集团刚交到他手上,底下人明面上恭恭敬敬喊他一声郭总,背地里却都嘲讽他是“那个当兵的”。股东大会上,有股东阴阳怪气,说他在部队待了五年,枪法练准了,却未必看得懂账本。
结果郭炎当天就翻出了那人二十年来的每一笔报销单。他不是自己动手,带了个退役侦察兵和父亲留下的财务总监,三人在办公室熬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一摞详实的材料直接摔在会议桌上,那个股东当场脸色惨白。
我当时正巧去谈合作,亲眼目睹了这场大戏。散会后我笑着对他说,郭总要是哪天不想干实业了,来我这儿做风控总监,薪资直接翻倍。
他当时回我,行,先排个号。
后来合作没能谈成,反倒成了交心的朋友。
没一会儿,郭炎的消息再次发来:“他昨晚拉着我喝酒,说你肯定会在招标方案里用那套绿色建筑的数据。”
我的眉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当即回复:“他怎么知道?”
“不知道。”郭炎回得飞快,“但他猜对了,不是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指尖顿在屏幕上,没有再回复。
我的方案里,确实把绿色建筑和可持续发展作为核心板块。这并非刻意迎合市场潮流,而是这块老城区最后的完整闲置用地,本就适合这样规划。周边全是九十年代的居民楼,容积率早已超标,若是再建一栋密不透风的商业综合体,整片区域的交通和采光都会彻底瘫痪。
为此我做了小半年的调研,方案改了十几版,最终敲定低密度、高绿化的开放式社区商业方向。这些核心数据,属于晴澜资本的核心机密,陆辰轩绝无可能轻易知晓。
除非……
我忽然想起昨天在咖啡馆,陆辰轩说傅深表面温文尔雅,实则手段脏得很。当时我只当是随口调侃,此刻才惊觉,他对这块地的了解,远比我预想的要深得多。
“各位,请入座,竞标会五分钟后开始。”工作人员的声音响起,将我飘散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抬眼扫了一眼身后依旧空着的座位,陆辰轩还没现身。
竞标会定在下午两点正式开始,一分五十八秒,会场大门被推开。
陆辰轩走了进来。
他的穿着,和在场所有西装革履的参会者格格不入。一件水洗到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搭配简单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限量款运动鞋,头发随意散落,几缕碎发搭在额前,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散漫至极。
可当我看清他身边跟着的两个人时,心里所有的轻慢和不屑,瞬间收了回去。
左边是四十多岁的何志远,陆氏集团地产板块副总裁,业内出了名的精明狠辣,经手的项目从未有过亏损,我早已久闻其名。右边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件,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一看就不是普通助理。
陆辰轩径直往第三排走去,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刻意顿了顿。
“苏总,巧啊。”
我没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文件上,语气平淡:“不巧,这是竞标会,来的人都是为了同一件事。”
“也是。”他低笑一声,绕过我的椅背,在身后的座位坐下。
卫衣袖子轻轻擦过我的椅背,带起一阵淡淡的气息,不是刺鼻的古龙水,而是干净的松木洗衣液味道,清浅得很。
竞标会按抽签顺序依次进行,我抽到了第三位,陆辰轩则是第六位,也就是最后一个。
前面两家公司上台陈述时,我余光瞥见陆辰轩一直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不停划动,偶尔敲几个字,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他身边的女助理,却在飞速记录,指尖敲击键盘的速度快得如同弹钢琴,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文字,一刻不停。
终于轮到我上场。
我站起身,轻轻整理了一下西装裙的裙摆,稳步走上台。PPT亮起的瞬间,我收敛了所有心绪,脸上换上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神情,这是我面对职场博弈时,最习惯的模样。
“各位评委好,晴澜资本本次竞标方案的核心关键词只有一个——”
我点开第一页PPT,目光坚定地看向众人。
“——呼吸。”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我将这块地的前世今生剖析得淋漓尽致,从周边居民的年龄结构、消费习惯、通勤路线,到未来三年市政规划中所有可能影响项目的道路施工,一一阐述清晰。翻到绿色建筑相关页面时,我引用了六组不同的数据模型,精准测算出不同绿化率下的人流量、停留时长和商业坪效。
评委席上,渐渐有人点头认可。
最后我沉声道:“我们不是在造一个商场,我们是在给那片街区造一个肺。”
台下响起的掌声不算热烈,却格外扎实,这是对我方案最直接的肯定。
我微微鞠躬,走下台回到座位,眼角余光下意识扫向陆辰轩,他依旧低着头看手机,仿佛刚才我的整场陈述,都未曾入他的耳。
我收回目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紧,心里莫名多了一丝异样。
第四、第五位竞标方依次陈述完毕,主持人的声音响起:“最后一位竞标方,陆氏集团,有请。”
陆辰轩缓缓站起身。
他独自一人走向台上,何志远和那位女助理都留在原位,没有陪同。依旧是那身随性的卫衣牛仔裤,双手插在口袋里,全然不像来参与几十亿项目竞标,反倒像走错了片场。
他将U盘插进电脑,可大屏幕上的PPT,第一页是空白,第二页依旧是空白。
台下瞬间响起细碎的交头接耳声,众人都面露疑惑。
陆辰轩清了清嗓子,语气随意:“我的PPT坏了。”
哄笑声还没来得及响起,他又接着说:“所以我就口头讲讲吧。”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粗头记号笔,就是五金店随处可见、三块钱一支的那种,转身走向一旁的立式白板。白板上还留着上一家公司画的组织架构图,他没有擦拭,直接翻到空白的一面。
评委席上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开口问道:“陆先生,您的竞标方案呢?”
“在画了。”陆辰轩头也不回地答道。
他真的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在白板上作画。先用几条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勒出地块的大致轮廓,北侧画了几个方块,标注“小学”,南侧画了几个圈,写下“老年活动中心”,中间大片留白,画了一堆火柴棍一样的小人,有的奔跑,有的静坐,有的手拉手。
画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差不多了。”
会场瞬间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那块潦草的白板画,满脸错愕。
我紧紧盯着白板,眉心慢慢拧成一个结。
不对劲。
他笔下的线条看似随意凌乱,可每一笔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北侧标注的小学,正是地块紧邻的第二实验小学,南侧的老年活动中心,对应着周边老年人占比超四成的机关家属院,他根本不是胡乱作画。
“诸位,”陆辰轩拍掉手上的笔灰,转过身看向评委席,语气依旧慵懒,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未来三年,这个城市需要什么?”
他没有借助PPT,没有拿着激光笔,就站在那块简陋的白板前,娓娓道来:“不是我凭空说的,是上个月发布的《城市绿色发展规划》,里面明确提到,到2027年底,全市建成区人均公园绿地面积要达到十五平方米以上。”
他精准报出的数字,让我心头一震。
“十五平米,什么概念?目前这块地周边三公里内,人均公园绿地仅有六点二平米,缺口八点八平米,乘以周边四万三千常住人口,总绿地缺口接近三十七万八千平米。这块地不足三万平,虽填不上全部缺口,却能成为撬动区域升级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他抬手画了一条线,将地块与周边社区连为一体。
“陆氏的方案很简单,不建摩天高楼,不做高端商业综合体,我们建公园。一个真正能让老人打太极、孩子追逐玩耍的公园,商业部分仅占百分之十五,放在地块边缘做社区配套,不设主力店。”
评委席立刻有人提出质疑:“陆先生,这个方案的商业回报率如何保障?”
“商业回报率,从不是只看租金坪效。”陆辰轩直接打断,语速骤然加快,“若是将这里打造成低密度公园式商业,周边三公里住宅价格,三年内至少上浮百分之二十。陆氏在该区域有六个在售、待售住宅项目,总面积超八十万方,那才是我们真正的盈利点,这块地本身,赚不赚钱无所谓。”
会场再次陷入沉默,紧接着,评委席传来几声压抑的吸气声。
我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至极,甚至比我的方案更大胆、更有格局。我算的是这块地本身的盈亏,他算的却是整个区域的长远布局。
这根本不是外界口中,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能想出来的方案。
“陈述完毕。”陆辰轩随手将记号笔丢进白板凹槽,“各位评委可以提问了。”
台下一片沉寂,不是没有疑问,而是所有人都还在消化他这番颠覆性的言论。
我看着他从台上走下来,卫衣帽子歪在一边,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可刚才那十分钟里,他眼底闪烁的光芒,锐利、精准,透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笃定,像极了某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散场时,外面的秋雨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倾盆暴雨,而是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幕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站在大厅门口,翻看手机天气预报,显示小雨转中雨,持续至夜间,偏北风三到四级。
我出门匆忙,忘记带伞。
司机还被堵在二环高架上,我给他发了消息让他不急,便独自站在檐下等候。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渐渐停在我身边。
“苏总,没带伞?”
是陆辰轩。
他依旧是那身休闲装扮,手里却多了一把黑色长柄伞,何志远和女助理站在不远处,低声交谈着。
我侧过头,语气疏离:“不用。”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撑开伞,下意识往我这边倾了倾,“我送你到停车场?”
“我说了不用。”我再次拒绝,态度坚决。
他也没再勉强,收回伞独自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我。
细密的雨珠落在他的发梢,晶莹剔透。
他郑重地叫我的全名:“苏晚晴。”
我抬眸看向他。
“公园的第一张长椅,我给你留着。”
说完,他转身便走,黑色伞面在雨幕中晃了晃,随即被停在门口的黑色迈巴赫彻底吞没。
车门关上的瞬间,我隐约看见后座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郭炎,穿着黑色冲锋衣,领口拉到下巴,低头看着手机,陆辰轩上车时他头都没抬,只是往里面挪了挪位置。另一个坐在副驾驶后方,是个长发女人,侧脸线条柔和,正低头翻着一本书,我并不认识。
车窗缓缓升起,将车内的一切彻底隔绝。
我收回目光,何志远和那位女助理也坐上后续的车辆,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场,尾灯在雨雾中晕开两团模糊的红光,渐渐远去。
耳边只剩沙沙的雨声,我低头看向手机,竞标结果要三天后才会公布。随即点开会场里来不及细看的消息,郭炎在竞标开始前,还发了最后一条:“对了,陆辰轩那小子的方案,是他自己写的,一个字都没让别人改过。”
我盯着这条消息,久久没有挪动视线。
脑海里反复浮现他在白板上作画的模样,手指沾着黑色的记号笔墨水,拍手时,掌心也染着一层浅淡的灰黑。
一个连记号笔污渍都懒得擦干净的人,一个连正式PPT都嫌麻烦不肯做的人,却把价值几十亿的商业布局,清晰直白地画在一块白板上,每一个逻辑、每一个数据都精准无误。
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开始认真思考,陆辰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是外界流传的纨绔子弟形象,不是拍卖会上那般轻浮挑衅,也不是咖啡馆里真假难辨的笑意。
而是他站在台上,眼底那份亮得惊人、准得犀利、不容置疑的笃定。
雨势渐渐变大,风夹着雨丝打在我的脸颊上,微凉。
我站在檐下,望着雨幕中那两团彻底消失的红光,心里翻涌起从未有过的情绪。
原来我从来都没有看懂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