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保护」 把它送上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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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龙卷看来，熊没有任何错。
它不是自愿来到实验室，不是自愿拥有超能力，不是自愿发狂，不是自愿被关在地下。
它无辜到甚至没有一对会卖掉它的亲生父母。
与后天通过实验激发超能力的熊不同，龙卷是天生的超能力者，具有十分强大的潜能。她所拥有的念动力具有非常广泛的用途，只要龙卷“想”，她可以凭借意识操纵这世上的一切。
犯懒的时候，只要用想，就能让零食自动飞进嘴里。学校的校运会，只要用想，就能抵达跑道终点线。出行时遇到汽车故障，只要用想，就能令汽车漂浮到目的地。
超能力真是便利呢。
然而龙卷的父母只是普通人，他们无法正确理解女儿的天赋，在长久以来如惊弓之鸟的养育中，亲子之爱尽数消耗殆尽。
幼年的龙卷并不能理解这一切，只是长久地生活在孤独之中，仿佛一只诞生在海底的鹰，囿困于水流的潮汐。她看着那对被海水拖累的羽翼，暗自疑惑：为什么自己的鳍与其他鱼不同？
直到吹雪出生。
作为姐姐，理所当然要照顾妹妹。龙卷抬手，念动力所操纵的摇椅自己动了起来。睁着大眼睛的吹雪模仿着她的动作，随后，桌边的奶嘴掉在了地上。
哎呀。
那双怔然的碧眼中映照出了妹妹无邪的笑容。
龙卷终于等到了能够听懂自己语言的同类。
是的，这对普通的父母奇迹般地孕育出了两个天生的超能力者。
与龙卷不同，吹雪的能力并不强大，或者说，并不像龙卷那样变态的强大。那对羽翼太过孱弱，被丢在鱼群里竟叫人一眼无法分辨——毕竟她们的父母，真的只是一对普通的鱼。
两条战战兢兢的鱼崩溃了。
龙卷被转手去了R市研究所。
她在那里遇到了更多的……异物。
对于人类社会而言，他们就如同异物一般。
在这样的环境里，龙卷意识到了何为自由。她不需要假装自己只是一条鱼，可以尽情使用自己的超能力，有生以来第一次，龙卷可以尽情伸展自己的翅膀，随心所欲地飞到高处。
龙卷并不讨厌研究所。无论是针剂还是实验体之间的对弈，与她所获得的自由相比，都并不算太高昂的代价。
事情的改变发生在那个女人来到实验室的那一天。
那是……那是龙卷人生中遇见过的，最恐怖的人类。
在她眼里，龙卷是一条长了翅膀的鱼，而她的目的是令全世界的鱼都能长出翅膀，以便有朝一日海水枯竭时，他们能够一同移居向天空。
她精准地分解出龙卷的痛苦，将它们反复调配，以便将其广泛地在人类中传播开来。
被强行插上翅膀的鱼一条接一条死去。
饱受其扰的龙卷开始拒绝配合她。
那个女人没有说什么。
几天之后，龙卷在这间实验室里见到了吹雪。
她的妹妹吹雪，是个平庸又羸弱的孩子。
如果将超能力比作语言，那么龙卷只要听到就能表达，读到就能书写，仿佛起点与终点直接连通。
但吹雪只是普通的能够使用它而已。
只是普通人的水平。
吹雪所使用的念动力，能够让自己飞起来已经很勉强了，这个时候如果还要催动气流，立刻就会失去平衡。要强的吹雪努力地练习着，想要能够和姐姐一起自如地飞上树梢，可注视着她的龙卷十分焦虑。
飞上树梢已经那么勉强了，万一摔下来怎么办呢？如果妹妹想要看天空，她可以直接把妹妹送到树上，再把她送下来。
吹雪太弱小了，连飞都飞不好，怎么能去做给自己带来危险的事。
在看到吹雪出现在实验室的一瞬间龙卷便意识到，对自己而言的自由，对于孱弱的妹妹来说……吹雪太弱了，弱小的生物一旦失去笼子和规则的保护，迎接她的并不是什么自由，只是无序与混乱。
龙卷很熟悉那些失败品的下场，吹雪并不优于他们，她只是被作为龙卷的替代品找来的。
更强大或更年长的生物有义务保护族群中的弱者。
就像鸟会用翅膀盖住幼鸟，野兽会把幼崽衔在身前。她的妹妹既然这么弱，那就应该待在她看得见够得着的地方。
龙卷要保护吹雪。
龙卷重新落入了那个女人手中，以自己的配合作为交换，哪怕是在这间实验室里吹雪也能如往日一般的学习生活。
在龙卷心里，吹雪总是那个从树上掉下来抱着脑袋哭的小女孩，只要吹雪不在自己的视线里，她就要担心吹雪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龙卷必须亲眼看看，确认她的手脚还在，脸上没有伤，呼吸也好好的，才能暂时放下心来。
所以她总是想方设法要去见见吹雪。
她看见吹雪充满孺慕地望着那些充当老师的研究员们。
但当自己出现时，吹雪却瑟缩着投来颤巍巍的视线。
“姐姐，血……”
“这个啊，不是我的。”
龙卷抬手擦了下脸颊，是今天做能力测试时蹭到的血，她对吹雪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
吹雪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努力回应着她。
……
明明，龙卷想要保护吹雪。
但不知何时起，她开始对吹雪的笑容感到厌烦。
有人称赞吹雪就会笑。像一块被掰碎的饼干，谁伸出手，都能从她那里分走一点。
自己要守护的是这样的笑容吗？龙卷感到混乱。
与此同时，研究进展并不顺利，无论找来再多——再具有差异化的个体，他们都无法承载龙卷的细胞。
那个女人找来了一头熊。
这一次实验很成功，它从一头普通的熊变成了一头具有超能力的熊。
好消息，那个女人彻底对龙卷失去了兴趣，终止合作返回了Q市。她只想创造出具有超能力的人类，并不想给没有超能力的人类创造出非凡的敌人。
坏消息，她留下了一头令整个实验室都恐惧的怪物。
如今的龙卷已经不同于年幼的自己，她拥有能够轻易杀死熊的力量。但她觉得该死的不是这头熊。
如果人类对它感到恐惧，那么应该去死的是创造出这头熊的人。
龙卷来不及去教训那个同样自以为是的愚蠢博士。
她再次关闭了那些嗡嗡作响的设备，但终究是迟了一步。
随着一声嘶吼，地下传来的猛烈撞击震荡着整座楼体，簌簌的雪如灰尘般抖落。
那个软脚虾博士脸色发白，跌坐在地：“还是迟了……我们应该更早求援，更早离开这里！”
龙卷冷笑：“你就应该更早去死。”
为了维持这场足以令熊冬眠的大雪，她耗费了太多精力，甚至想省事地让熊吃掉这几个人。
可这头勉为其难还算是被收容的熊，如果尝到了人类的血肉，明白有这样美味的猎物可以填饱肚子，就会真正意义上变成人类之敌。
不到万不得已，龙卷不想杀死熊。
等一下……龙卷忽然顿住，吹雪呢？吹雪为什么没有跟在她身后！
吹雪在第一时间去到了地下。
不同于龙卷，吹雪对于这头熊没有什么怜悯之心。毕竟这头熊不曾从她身上继承了什么能力，反倒还踩死过好几个照顾过她的研究员。
如果全世界的人类都能使用超能力，吹雪的水准大概会位列前20%左右。实际上会使用超能力的人更少，吹雪本应是更加拔尖的人才。
可是，谁叫她作为龙卷的妹妹出生了呢？
在能力强大到位列前0.1％的姐姐面前，那19.9%的人都有可能对妹妹的生命造成威胁。
吹雪并不笨拙，也愿意努力，可笼罩在这样一位姐姐的阴霾之下，她的努力变成了一种悲哀的顽强。
龙卷举手投足间都在传递这样的信息：那不是天生就应该会的事物吗？
所以吹雪曾经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走上这条路也可以。
像爸爸妈妈一样，在人群中，作为比普通人稍微特殊那么一点点的人类生活下去，把超能力当做和唱歌一样的兴趣和特长，这样也可以吧？
但龙卷无时无刻都在反衬吹雪的无能。只要待在这位天才姐姐身边，吹雪永远都是那个陪衬和添头。
就算这样，吹雪也从未想象过，有朝一日龙卷会从自己的生命中消失。
清晨，父母如往常一般出现在餐桌旁，笑着抚摸吹雪的头，送她去学校。
一切如常的世界里只有龙卷消失不见。
姐妹俩共同的房间里，衣柜被清空了一半，杂物被抠去一半，如果不是太费周章，父母可能连这架双层床都想锯掉一半。
同学投掷来的石子不再停滞在半空中，吹雪操纵风弹开了它，使坏的孩子大笑着离开了。
姐姐不在身边，吹雪第一次直面了人类的恶意，还有怪人的饿意。
对于怪人来说，她们这样的超能力者是补品一样的存在。吹雪无法独自与之对抗，只能不停地逃跑。
于是在那一天，被询问“想见到你姐姐吗？”时，吹雪回答了想。
但是姐姐已经和过去完全不一样了。
她变得更加自信，也更加强大，打败一头畸形的怪物如同杀死一只鸡似的轻而易举。
仿佛从她的姐姐，变成了某种唯物食物链上游、更加令人恐惧的存在。
回过神来时，吹雪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她太思念姐姐，以至于忘记龙卷曾经给她带来怎么样的打击，忘记自己还没有找到面对这种挫败感的方式。
然后在那一天，就是这头熊的失控引起了实验室的暴乱，在惊慌失措的撤离中，吹雪被负责照顾自己的研究员带上了直升机。
而龙卷被抛下了。
被关在地下的熊想要回到森林里，是没有办法的事。
那么喜欢天空的姐姐，又为什么会愿意被关在这里呢？
吹雪更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这么强大的姐姐，总是那个被舍弃的存在呢？
吹雪回想起来，自己最开始使用超能力，只是想要看到姐姐眼中的风景，想要坐在她身边，和她眺望同一片天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连她也想要从姐姐身边逃走了。
龙卷无法生存在普通人的世界里。对于吹雪来说，却是要生活在哪边的世界都步履维艰。在人类的世界显得异常，在异类的世界又那么不起眼，这样的吹雪却拥有着一位，无论在哪个世界都一心守护着她的英雄。
是啊，明明姐姐才是那个一直保护着自己，挡在自己身前的英雄。
而姐姐也邂逅了属于自己的英雄。那位好心英雄从暴乱的解救出了龙卷，给了她重启人生的机会，但龙卷再次选择成为吹雪的姐姐。
找到研究所去的龙卷问吹雪想不想回到父母身边，吹雪回答姐姐我们就留在这里吧。
她无法想象，像龙卷这样的超能力者，如果没有官方组织在身后背书，会走上什么样的道路呢？
应该是更加混沌、也更加自由的道路吧。
只是吹雪觉得不该如此，她的姐姐，强大又聪慧，冷傲又美丽，不应该受到厌恶或抛弃，天生就应该是被憧憬仰望的存在。
吹雪自不量力地想要保护姐姐，保护姐姐的世界。
刹那间，巨大的冲击席卷了吹雪的精神。
她尝到喉间漫上来的腥甜味。
同样拥有念动力的熊，似乎是再次狂暴化，冲破了吹雪的封阻。
自己将体力消耗殆尽都无法封锁住这扇大门，那维持这一整场暴风雪的姐姐，又在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呢？
大地在震颤，那座伏着棕黑色皮毛的山一点点掰开门，露出了横着刀疤的眼睛。
吹雪想要控制大门重新合上，熊只是动了动手指，她便飞到了熊面前。
站在山顶上让人更清楚自己的渺小，那真的是一头很巨大很巨大的熊，吹雪攥紧的拳头比不上它一只眼睛大。
熊发出了悲戚的咆哮。
吹雪的意识在这物理性的冲击中溃散，地动山摇之中传来一声错轨的巨响，从天而降的英雄砸穿了地面。
“蠢熊，滚远一点。”
被月光贯穿的笔直的通道里，碎石与细雪朦胧地飞舞，飘浮在半空中的龙卷顷刻间便将妹妹夺回。
“还有你，你在做什么，吹雪。”
“姐姐，我想要帮你……”
“那你帮上忙了吗？”
吹雪浑身僵直，对上了龙卷冰冷的眼神。
“对不起，姐姐……但是——”
龙卷根本不想听这些：“我不是说过，你只要跟在我身后就可以了吗？还有你。”
做出攻击架势的熊在一瞬间遭受千斤重量，半截身体硬生生被压进水泥地里，痛苦的咆哮着。
龙卷飘浮到它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眼睛上的疤：“原本我不想杀你……”
熊并不能理解她话语中的情感，只是预感到了即将来临的危险，于是用尽全力对抗。
拼命地挣脱——
“别做无用功了……什么？！”
她持续开了一整个月的大，现在跑来和在冬眠中修养了大半个月生息的超能力熊拼蓝条，当然赢不过。
挣脱了束缚的熊大力挥舞着四肢，龙卷猝不及防被击中，远远甩飞出去。即将撞上墙壁之际，被一股气流托举住身体。
连自己都无法与之抗衡的敌人，吹雪又怎么能面对呢？
“不要，吹雪！”
她立刻扑向妹妹，却来不及阻止熊即将落下的利爪。
黑夜中蹿出一个白色的身影，宛如脱身自月光，迅捷而灵敏地将熊纠缠在原地。
熊下意识挥爪去拍，狗却踩着它的手臂跃开，从那片足以把人拍碎的阴影下灵活地钻了出去。
以狗的身形，扑倒寻常生物本该绰绰有余，但它的力道显然无法撼动这只如山般的熊。
更何况是一只拥有超能力的熊。
熊仰天长啸，周身掀起暴风，失去落脚点的狗就这么被弹飞出去。
熊抬手抓住它，高高举起，忽然怔住。
它认出了它，它们在这里见过。
只是片刻的犹豫，那种将它从沉眠中唤醒、令它头痛欲裂的噪音又响起了，熊的心中再一次充满了愤怒。
它讨厌这里。
它想要回到属于自己的森林里去。
刚刚松动下来的爪子重新收紧，剧烈的波纹自它周身震荡开，余下的生物都被震飞出去。
熊没有追赶，也没有撕咬。它只是仰着头，发出一声漫长而绝望的悲鸣。
龙卷击穿天花板后留下的空洞悬在高处，堆叠出一小块遥远的夜空。对于人类而言，那已经足够宽阔，对熊来说却太过狭窄。
熊拼尽全力，想要用自己的身体撞开它。
轰——
整座建筑物都在颤动，雪粒与砂砾混合着落进熊的眼睛里，痛苦和酸涩令它流下泪水。
模糊的视线里，熊的心跳开始加快。
它感觉到有什么在靠近，那是哪怕在被人类捕获时也未曾降临过的、前所未有的危险感。
像是天火，像是陨石，像是一切自然不可抗之伟力的凝结，那一颗拳头向着熊袭来。
那是一支射出必中的箭矢，原始野性的本能告诉熊，它已经捕获了它。
它睁开眼，看到了一个人类。
原来是这样一个人类啊。
如果注定无法回到森林，那么至少……
耸立的毛发随着拳势向另一侧倾倒，熊抬起头，望向了久违的天空。
雪从洞口飘落下来。
来自森林的月光轻盈的照耀着它。
熊将这一幕深深映在眼里，等待着最终的命运。
然而，死亡没有降临。
一个人类停靠在了熊的肩膀上，回身望向地上的另一个人类。
“那个……我们非杀掉它不可吗？”他挠了挠脑袋，“这家伙只是在害怕而已，它对人类完全没有恶意啊。”
只是因为个头大，就被抓来了实验室。又只是因为个头大，连自我防御和还击都变成了天灾。从头到尾都在为人类的胆小买单，就这样死掉，那也太可怜了。
地面上的女人问道：“可以打晕它吗？”
“很容易啊，但之后呢？”
“嗯……”女人想了想，说，“把它送上法庭吧。”
他想了想，“好像也行。”
于是熊被埼玉一巴掌拍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保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