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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怒海亡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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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车吧警官。”说着卿吾月便已经坐进了副驾驶。
“什么?”宋岚不明所以,但也迅速跟着坐进了后座。
“我说的那个人,开车逃走了。”
“她来追吗?”
“放心吧警官,我妹妹很专业的。”
宋岚觉得驾驶座的这个小姑娘颇为眼熟。
“你不是那个,那个……”与此同时,海边拉起了警报,世界恢复了呼吸。
“坐稳了。”卿庭已经启动引擎,车子发出浑厚的声音,宋岚听着不太对劲。
“这车子……”
卿庭立刻回头朝后视镜做出噤声的手势,貌似她并不想让副驾驶的姐姐知道关于这辆车的事情。于是宋岚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倒不是因为想好心替卿庭隐瞒,这声音……
卿老师怕是早就知道了。
沿海的公路被地震撕开了三道口子。第一道在入弯处,第二道在直道中段,第三道在最要命的出弯点。
前车为了绕开裂缝,在地面画了一个S,车身重心左右甩了两次。
卿庭降了一档,转速拉上去,方向盘往右带了不到三度。车身斜着从两道裂缝之间的一小片完整路面穿过去。
宋岚抓紧了把手。
果然是专业的。
“我想起来了,你是最近很火的那个赛车手。你跑什么比赛?”他问。
“场地赛,今年开始跑拉力。”
“区别大吗?”
车身贴着第三道裂缝的内侧切过去,后轮碾掉一小块路沿,卿庭紧皱着眉头,眼睛也不眨一下。
“警官你别说话了。”
宋岚没再作声。
海湾开始从岸边往海心收缩,旧渔港的石阶一级一级从水底升起来。石阶尽头就是海市蜃楼浮现过的位置。鎏金穹宇悬在海面上的那个位置现在空无一物。
“什么情况?”卿吾月问道。
“海啸预警已经发了,震中在海外,海浪往这边推,到这片海湾大概十二分钟。”
地震和海啸的新闻早已盖过午后的海市蜃楼。
前车的男人把手伸出车窗高举,手掌伸平。
意思是让卿庭他们跟着他走。
放在卿庭眼里,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开什么玩笑?□□……”
卿庭把油门踩到底,前车也加速了。
宋岚的整个后背贴上了座椅。车身从一段塌陷的路面上腾空了一瞬,落地时悬挂压到底,底盘擦过一块凸起的石块,火星点子从车底溅出来。
“他在把我们往山上带。”卿吾月洞悉了对方的目的。
他一开始就不是想逃。
跟着我。
他一开始就是为了让我们去山上躲过海啸。
“他今天敢开到外星球,我今天就追到外星球。”卿庭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如果他是想躲过海啸,这座山的高度或许确实可以。”作为土生土长的唯川人,宋岚清楚这片土地的每一处角落。
海啸的声音近了。
从车子右侧的车窗看出去,能看见刚才还在撤退的海水已经停住,开始往回走。一整面水从海心竖起来,越来越高,吞掉了裸露的礁石,吞掉了防波堤。
“还有多远?”卿吾月回头看向宋岚。
“已经快到山顶了。”
海啸的声音更近了,海湾正在被水墙吞掉,空气里的咸腥味浓得发苦。宋岚不停地透过后窗看向海面。水墙已经逼近了山脚,吞掉了沿海公路。树木被连根拔起,在水里翻滚,树干撞在一起,声音被海啸的低吼吞没。
前方的山路出现了分岔口,一条往左,一条往右。
“不对!”
“怎么了?不会在这个时候说我们不知道走哪条路吧警官先生!”
“走右边那条。”卿庭没有犹豫,油门踩下去,轮胎在碎石上打滑了一下,然后咬住,整个车身仰起来。
可是前面的车已经往左驶去,逐渐消失在三人的视野中。
卿吾月实在想不明白那个人想干什么,但是现在也管不了他的死活了。
水墙在山脚下撞上了第一道山坡。后视镜已经看不到任何地面参照物,只有翻涌的灰白色,裹挟着树枝、栏杆的碎片,在浪头里翻滚了一圈就再也没出现。
往上的山路实在太陡,每一米都在和重力较劲。卿庭只能含着油门让车头顺着惯性往里切。轮胎发出刺耳的抗议声。陡坡过后是一段直路,直路的尽头又是一处山体拐弯后的高地。卿庭把车一头扎进去,熄了火。
这一瞬间,世界是静音的。
她趴在方向盘上,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车子在震动,是整座山在挨了一记重击后的余颤。
卿吾月扶住车门,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烟,眉眼微垂,头发被风扯成一面旗扬在脑后,气场依旧沉稳。
“那条路,左边那条路,”宋岚也点燃了一支香烟,烟雾被风扯碎的瞬间,他终于松了一口气,“那个地方原本只有一条路,就是通往山顶的这条。”
他可以非常肯定地说,那条往左的路是凭空出现的。
“是吗?”卿吾月的眼神聚焦在山顶的灯塔上。
很久之后,海水像一头餍足的巨兽拖着沉重的身体缓缓退回深渊。沿海公路不见了,整段路面被海水从路基上揭起来,折成几截抛到山坡上。有一截倒扣在防风林的残桩之间,柏油面朝上,画在路中间的白线还看得见,原本指向南的箭头现在指着天。
整个海湾变了样。
如果“诺亚方舟”的故事真的存在,那叼回橄榄枝的鸽子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景象吗?
卿吾月想:“不是。”
这不是一片看了会让人向往新生和希望的陆地。被打破秩序的城市里是绝望的哀嚎和哭泣。
灯塔基座上的光照透了生和死之间那道极薄的界限。
最新消息报道——
唯川发生8.9级特大地震,是有科学仪器记录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此次地震释放的巨大能量同时引发了史上最致命的海啸。高达51米的巨浪严重冲击了唯川海岸。目前灾难已造成死亡人数超2.2万,失踪人数超2500人,该统计数据还在更新中。我们向遇难者表达深切哀悼,向遇难者家属和受灾群众表示诚挚慰问。
记者的声音哽咽。
画面中,海和天的边界重新变得清晰。太阳照在刚被揉碎又铺平的海面上,波光粼粼,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卿吾月站在办公室门口,拍了拍身上的寒气,然后轻轻带上了门。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桌上的日历吹过最后一页——十一月,就这么翻过去了。
距离那场大灾难过了一个多月,日子开始寻常起来。
学校刚复课,卿吾月有很多事情要忙。
关于那个奇怪旁听生的事情,卿吾月也很久没有收到宋警官的新消息了。
空调出风口嗡嗡送着暖风,手机屏幕亮起,昵称“我要施魔法”的人发来信息。
我要施魔法:姐姐,双城的情况不太好,我得在这边多待一段时间。
无事小神仙:我知道了,照顾好自己。
我要施魔法正在输入中……
我要施魔法:生日快乐!抱歉不能赶回来陪你。我今天一大早就拜了山神,保佑我们都健健康康的。
无事小神仙:山神会的。
在唯川,人们认为山神是天地之间孕育一切生灵的至尊神明。每年12月8日的山神祭,人们要上山祭拜山神,感谢山神一年的庇护,祈祷来年平安顺遂。还要放烟花来庆祝节日。
只是因为喜欢烟花,还在孤儿院时,卿吾月就把12月8日定为自己的生日。
这一天,所有人都和她一起庆祝。
窗外下起了雪,唯川的冬天几乎从不下雪。
她想起小时候的一个冬天,卿庭带她偷偷溜出孤儿院,非说要去湖面滑冰。
可惜唯川的十二月是暖冬,湖面的薄冰一踩就碎,刺骨的河水渗入鞋底,卿庭气得不停往湖里扔石头。
通红的脸蛋配上她的齐刘海和短发,活像一个福娃娃。
卿吾月看着她这个样子笑出了声。
这下卿庭恼得更厉害了。吾月实在没辙,随手捡起河边一块漂亮的紫色石头拿给卿庭,说我们一起打水漂,企图借此转移卿庭的注意力。
倔女孩看都没看一眼就把石头朝湖面丢了出去。
后来两人被院长抓回去狠狠责备了一番。
结果第二天唯川气温骤降,下起了多年难遇的大雪,湖面也结了厚厚的一层冰。
卿庭气得又在孤儿院里哭了整整一天。
卿吾月在办公室里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想:“这些年,这两人之间的遗憾就要随着今年的初雪和多年前的石头一起沉入湖底。”
晚上十点,月光照着桌面上的绿植,影子像被泼洒的墨水。
卿吾月盯着窗外摇曳的幽绿树叶,月光照不透层层叠叠的树冠,那底下藏着无尽的黑。枝叶被风推着,摩挲处发出细密的、潮水一样的声音。
她看得出神,说不清为什么,她感觉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黑暗里逃出来。
她喝完最后一口抹茶冷萃,终于准备下班。
风忽然停住了,树叶被按住了呼吸,都悬着不动。
然后她看见了。
起初只是一点,从两片树叶之间的暗处浮出来,极小的一团红色光,像跳跃的火焰那样。
光团颤了颤,像是打了个哈欠,然后慢慢舒展开来。
还没等卿吾月反应过来,那团“火焰”突然朝她的方向迅速移动过来。
那是个只有巴掌大的东西。
它坐在阳台的绿植上,叶子被压得微微往下沉了沉。
人形的轮廓,周身是一圈模糊的光,导致边缘是半透明的。它的头发——如果那算是头发的话——是更深的红色,像岩浆一样贴在脑袋上。两只眼睛大得不成比例,瞳孔是竖的。
它歪着头看她,嘴角往两边拉开,露出没有牙齿的、黑洞洞的口腔。
卿吾月并不害怕,反而想要凑近了瞧一瞧。
它伸出一只手——四根像蜘蛛丝一样的手指,往她的鼻头上点了点。
指尖凝出“一滴”更亮的光,颤巍巍地离开手指,然后慢慢升上去,挂在枝桠间,把周围一小片幽绿照成了透明的翡翠色。
接着卿吾月看着那团光往下沉了沉,又忽然提起来,开始在半空写字。
写完的字迹没有消散,薄薄地留在空气里——跟我走。
卿吾月没有动,字迹便原地膨胀了一圈,颜色也变得更深。
“你是小精灵吗?”卿吾月俯身看着它,微弱的温度扑在脸上。
小精灵缓慢地点点头,手指一挥,头上的“跟我走”变成了“有人在等你”。
他开始往外飘走了,沿途都留下了火焰一样的光点。
卿吾月跟了上去。
小精灵带她来到了海湾,开始往山上走。
他忽左忽右,忽高忽低,有时钻进两棵树之间的窄缝里,卿吾月以为自己要跟丢了的时候,他又从另一侧冒出来,停在半空等她。
不知走了多久,小精灵居然把她带到了那个分岔口。
一条往右,通往山顶。
一条往左,不知道通往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