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何事》城东早春

1、雨夜现凶纹 卿吾

　　卿吾月第一次看见那个纹身，是在一个死人坠落之后。

　　台风天，整个唯川都被浸泡在了混沌的水幕中，风雨从四面八方来，打伞也是无济于事。没走几步，卿吾月已是浑身湿透。

　　头顶忽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卿吾月抬头，打湿的刘海糊在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下一秒，沉闷的坠地声砸穿她的耳膜。

　　一个人从高楼坠落下来。

　　他的身体砸进水洼。

　　鲜血溅在卿吾月的裙摆上，血腥味弥散开。人群尖叫、奔跑、报警，世界忽然变得很吵。卿吾月却像被人按进了深水里，什么都听不真切。只看见雨水冲刷的尸体，还有对面的Simbahllin咖啡馆外，站着一个男人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两人隔着一条马路，对面的人把鸭舌帽压得很低，卿吾月并不能看清他的神情，却能清晰地看见他结实的小臂上有一个纹身在隐隐散发着光芒。

　　真是被吓得出现幻觉了。

　　她靠在墙上，努力保持清醒。

　　有个长发男从身后扶住了她。卿吾月眼前陡然发黑，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卿吾月已经躺在医院。

　　“任双城？”她慢慢适应光线的侵入。

　　“好久不见啊姐。”长发男稍显狼狈。

　　卿吾月撑着身子坐起来，那副躯体坠落地面时的沉闷钝响还在击打她的耳膜，眩晕感并未消失。

　　“好久不见，你刚回国吗？”

　　“上个月回来过一次。”任双城欲言又止。

　　“是回来看卿庭的比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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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工作室还顺利吗？”

　　“还行吧姐。”

　　卿吾月偏头一笑，说道：“你和卿庭分手也有一段时间了，不用跟着她叫我姐了，你比我还大两岁呢。”

　　任双城没接话，将打湿的长发一并向后拢去，眉眼没了遮挡，眼神中不再是惯有的散漫。

　　“姐，外面还有位警官想找你了解一下现场情况。医院也通知了你的家属……”

　　现在不是旧情人重逢的最佳时机，卿吾月心里了然，不再追问。

　　“你快回去休息，我没事了。”

　　盛夏的空气黏腻，警察询问了两个小时，卿吾月只觉得对面的人嘴在动，声音却像隔了一层水传过来。每答一个问题都像从喉咙里扯出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卿老师，今天麻烦你了，如果后续有相关问题我再联系你。”

　　宋岚合上笔录。

　　卿庭打电话来说台风天所有航班都取消了，暂时没办法赶回来。

　　宋岚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湿发贴在额前，潮湿的水汽使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今夜更是白得吓人。

　　十分憔悴。

　　“这么晚了，又是台风天，我送你回去吧。”

　　离开医院，宋岚带路前往停车场，过道里吹起穿堂风。

　　“那个坠楼的人？”

　　“当场身亡。”宋岚转身回答，自顾着穿起外套，台风马上要来了。

　　卿吾月想问这是一场意外还是谋杀还是别的，转念一想，警察大概不能向她透露这些，也就没再说什么。

　　不是意外，这是宋岚作为警察的直觉。

　　雨势丝毫没有减小的意思，台风开始逼近唯川。

　　“谢谢警官，路上注意安全。”

　　车门关上，宋岚的尾灯消失在雨幕中。

　　三个月后，唯川大学。

　　投影幕上停着最后一页PPT——集体潜意识。

　　“这个案例分析是课后作业，今晚十二点前发到我邮箱。”卿吾月的声音温和，却极具压迫感。

　　后排响起一阵细微的哀嚎。

　　她关掉激光笔，抬眼扫过台下。

　　“祝长瀛，旷课。学委记得提醒他交作业。”

　　有人小声嘀咕：“就一个人她也看出来了……”

　　卿吾月像是没听见，目光停在最后一排。

　　一个学生安静地坐在角落。他依旧把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还有后面那位同学。”

　　教室瞬间安静，男生抬起头。

　　卿吾月与他对视了一秒。

　　她说：“你不是我们专业的。如果要继续旁听，也要交作业。”

　　学生们笑了，教室一下子活了过来。

　　“卿老师也太神了吧，她是不是过目不忘啊？”

　　“听说她二十岁不到就拿到博士学位了，唯川有名的天才呢！”

　　“哎，你们看新闻没？海边又出现海市蜃楼了！”

　　从三个月前那场坠楼案开始，唯川的海面就像坏掉的屏幕，隔三差五浮出一些不属于现实的影子。巨大的廊柱、悬在水汽里的穹顶、长到几乎横穿海平面的走道。

　　新闻说是罕见大气折射。

　　卿吾月刚合上电脑，手机便震了一下。

　　是宋岚的电话。

　　“卿老师，你现在方便来一趟警局吗？”听筒里的男声裹着电流杂音，清透的声音中带着点利落的凉意。

　　“怎么了吗警官？”

　　“我们的确在你家附近的监控里发现了可疑人员，技术分析后，有新发现……”

　　听筒里的声音继续。

　　午后的阳光斜切进教学楼，在走廊的地板上烙下一格一格的明亮。

　　卿老师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的边角，下课铃刚响过不久，教学楼里到处都是往外走的学生，脚步声、说笑声、拉链碰撞书包的声音搅成一锅嘈杂的粥。她只好贴着墙根站定，一只手捂住另一边的耳朵，好让自己能听见手机那头宋警官的说话声。

　　“……左手小臂，左手……三指宽……纹身……太阳……”电话里的声音时大时小，信号不太好，“监控只能拍到部分……复原图……你留意……”

　　周围太吵了。

　　卿老师侧过身，肩膀抵住墙壁，目光注意到面前涌动的人流。

　　人群末尾的那个旁听生正顺着人潮往楼梯口的方向走。

　　卿吾月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么多人里一眼就看到他。

　　手机又震了一下，宋岚的图片发过来了。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点开消息，走廊里信号只有一格，图片加载的灰色圆圈转了又转。

　　等待之间，她抬起头来。

　　旁听生走到了走廊中间的光带里。

　　阳光从他左边的窗户打进来，照得他半边身子发亮。他抬起了左手遮挡刺眼的阳光，衬衫袖子顺着结实的小臂滑落了一截。

　　卿吾月的目光，就那样毫无防备地落在了他的小臂内侧。

　　加载中的图片依旧没有显示出来。

　　但她已经不需要看了。

　　阳光精确地切开小臂位置的阴影。他的皮肤上有什么线条从袖口下延伸出来，被光线照得分毫毕现。

　　手机屏幕上的图片加载完成——一张手绘的纹身复原图在对话框展开。

　　他就在这时候回了头。

　　没有任何理由的，他偏过脸，视线越过三四个学生的肩膀，不偏不倚地落进了她的眼睛里。

　　人潮在他们之间涌动，有人挡住了他，又有人走开，他的脸在缝隙里明明灭灭。

　　卿吾月这次终于看清，那是一双银灰色的眼睛。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唯独带一点平淡。

　　至于平淡里到底是什么，取决于他此刻正看向谁。

　　手机里传来宋岚被电流扭曲的追问：“卿老师？你收到了吗？”

　　旁听生抬起右手，把左手滑落的袖子拉了回去。他重新隐入人群，像个普通学生。

　　卿吾月低下头，终于看清了对话框里的图。

　　一模一样。

　　“收到了警官。”她的嘴角扯起一丝笑意。

　　宋岚在电话里说：“那你留意一下，有任何线索随时联系。”

　　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阳光依旧明媚地铺满整条通道，浮尘在光线里旋转，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警官。”她突然开口。

　　“嗯？”

　　“那个人，”她不紧不慢地说道，“刚刚就站在我面前。”

　　“什么？你确定吗？”

　　“我们见面详谈吧警官。”

　　立秋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但是唯川的夏天很长，暑气能从五月持续到十月。

　　两人约在了Simbahllin咖啡馆。

　　卿吾月先点了一杯抹茶冷萃。

　　“再来一杯冰美式，谢谢。”

　　话音刚落，一个高大男子推门而入。卿吾月的长发垂至胸前，随着玻璃门被推开，便簌簌扬起几缕。

　　男子看了她一眼，走进吧台熟练地洗手戴上围裙开始工作。

　　跟随高大男子身后走进咖啡馆的是一个女人——利落的短发别在耳后，右耳上有一排细小的耳骨钉，从耳廓蜿蜒而上。红色外套牢牢系在腰间，勾勒出紧窄的腰身。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这个身影攫住。

　　“那不是……”

　　有人举起手机，又犹豫着放下。

　　她径直走到卿吾月身旁坐下。

　　“今天挺准时。”

　　卿庭笑着说：“训练提前结束了，今晚要去一趟国外。”

　　“这么急？”卿吾月把冰美式推到卿庭面前，“替我向双城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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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说我是去见他的，是…是有一个品牌活动。”

　　“我听了他写的新歌，《叮叮猫》，”高大男子将抹茶冷萃端送至卿吾月面前，卿吾月瞥见了他胸前的铭牌——官裴阳。她继续假装若无其事地对卿庭说道，“你有什么感想吗？叮叮猫小姐。”

　　“不知道，我本来想狠狠心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冰美式的杯壁开始凝结出水滴，桌面湿了一小片，“他昨晚打电话说他生病了，很难受，难受得想哭。”

　　卿吾月没有什么感情经历，但是她知道这东西很复杂，唯有亲身经历的人才有话语权，旁人说什么都不算。

　　“你做什么决定姐姐都尊重你，不管结果是好是坏，你需要就来找我。”

　　卿庭忍不住上前抱住了她，鼻息间是熟悉的姐姐身上独有的香味。不管发生什么，只要闻到这股香味，她就安心了。

　　宋岚在门外熄灭了烟头，卿吾月刚想从门内简单地跟他打个招呼。

　　桌上的咖啡杯跳了起来，接着整张桌子往左弹了半寸，水杯滑出去，卿庭下意识伸手去接，但手指还没碰到杯壁，地面就猛地一沉，整座楼像被人从地基往下拽了一把。

　　卿吾月整个人朝前扑，被高大男子一把拽住，可刚碰到手腕，男人就像触电般甩开了她的手。

　　“跟我走。”男人的嗓音低沉。

　　地壳发出轰隆隆如雷鸣一般的声音，咖啡店的玻璃窗碎了一地，所有人都迅速跑到了店外的空地。

　　地震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几波余震后，世界暂停了呼吸。

　　只剩两人在骚乱的人群中对视。

　　银灰色的瞳孔、眉骨投下的阴影落在眼窝里，眼神里像在祈求着什么。

　　跟我走。

　　男人转身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往山边的沿海公路拐去。

　　远方的海平线正在被一抹灰蓝色的墙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