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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月照归途 然而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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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小精灵没有走向山顶,他带她走向了右边那条山路。
这座山不算特别高,但形状很古怪,像一只伏在地上的巨兽,脊背的弧度平缓而漫长,山的另一侧覆满了树,幽绿幽绿的,风一吹就翻出背面银灰色的叶底来,整座山像在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小精灵没有再往前,他悬在一片没有路的树林前,举起一根手指,朝树林指了指。
林子像一扇门被推开那样,往两边让出一条路。
他把脸转向吾月,两只竖瞳里的碧色褪尽,只剩一层极淡的金。
然后他的身体从还没放下去的手指开始碎开,像烧透的纸灰被风一碰就散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是亮的、温暖的,纷纷扬扬飘起来,往山林里飞去,贴着树梢,贴着岩壁,一路往前,如溪流一般流进了山里。
卿吾月站在原地,看着最后一点光亮消失在山林的深处。
她走入秘境。
硕大的圆月被山脊挡住,光线暗下去,又被满坡的萤火虫接住。
卿吾月停下来仔细看,原来不是萤火虫。
是会发光的苔藓,蓝盈盈地铺在石阶两侧,踩下去就暗一瞬,抬脚又亮起来。
她正看得入神,铺着苔藓的台阶忽然开始往前一路蜿蜒上去。
目光看得到的尽头,一暗一亮的脚印,不紧不慢,正往这边来。
官裴阳。
只是看见影子,卿吾月已经认出来了。
官裴阳穿着一身白色长衣,腰上系着一朵紫色的绒花,垂在身侧。衣料上隐隐流动着极淡的暗纹。月相从朔到望的过程被定格在了布料里。
“你来了。”他说。
卿吾月张了张嘴,看着他的打扮,没说出话。
官裴阳又往前了一步,低头靠近她,阶上的苔藓亮了又暗下去。
“跟我走吧。”声音轻轻的,像是央求。
“警察在找你呢,官同学,”她回想今晚的奇遇,“也难怪找不到你了。
“不是同学。”
这是重点吗?
“那你说吧,你是神仙还是小鬼。”
“我要是小鬼,这荒郊野岭的,老师不怕吗?”
“那你是神仙真人了?”
虽然荒谬,但现在发生什么卿吾月都不会觉得奇怪了,她心里嘀咕着:“未必然真是山神显灵?”
官裴阳笑了,像是知道卿吾月在想什么。
“不是山神显灵。我也不是小鬼。”
月亮被挡住,但官裴阳知道,月辉暗淡,已经开始转为绯色。
第一支箭钉进了旁边的树里,箭头入木的声音沉闷又急促,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官裴阳牵起吾月的手,和在咖啡店的那天一样,只是指尖相触,官裴阳的下颌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如同在把什么巨大的痛楚生生咽回去。
可这次他没松手。
两人在秘境里跑得很快,左转、右转,跳过一条暗沟,又钻过一片几乎密不透风的灌木丛。荆棘划破了卿吾月的小腿,她的手始终被官裴阳攥着。
他的手很烫。
月光照着他的半张侧脸,卿吾月看见他额角的青筋凸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还好吗?”
“没事。”他实在说不出多余的话了。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了。
“那边。”追兵拉满弓弦,发出的嘎吱声令人头皮发麻。
然后官裴阳忽然猛地一拽,把卿吾月整个人拉进他怀里,就地一滚。
一支箭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去,钉进了两人身后的一棵树上,箭尾的翎羽嗡嗡颤动。
官裴阳的手臂环着吾月的腰,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呼吸粗重而紊乱,像是被人一拳一拳砸进胸口。可他只是咬紧了牙,把吾月从地上拉起来,继续逃。
“还能坚持吗?”他回头问道。
“可以。”卿吾月觉得官裴阳才是那个看起来更需要停下来休息的人。
“前面。”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快要听不见。
前面是一面石壁。
乍一看去,只是山间普通的岩壁,藤蔓垂挂,青苔密布。官裴阳拉着吾月直直地朝那面石壁撞了过去。
他大喊了一声:“小满!”
卿吾月本能地闭上眼睛,藤蔓擦过她脸颊的瞬间,官裴阳炽热的手掌盖住了她整张脸,风声停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追兵的脚踏声都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绝在了外面。卿吾月站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草地上铺满了流光溢彩的树叶。
目光上移,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一片金红乱晃,小精灵的火光在她眼前不停跳跃,刺得她直眨眼。
“小满,不许无礼。”官裴阳终于得以喘息。
“你好,又见面了。”卿吾月积极回应了小满的问好。
小满很兴奋,身上的光团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光滑的内壁。
吾月松开了官裴阳的手,说道:“我知道这里。”
卿吾月见过这地方,在梦里。
官裴阳起身跟在吾月身后。
越往前走,吾月梦里的记忆越清晰。逐渐开阔的通道和越来越光滑的内壁都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穿过通道尽头一片发光的帘幕后,山外放起了庆祝山神祭的烟火,神域出现在眼前。
这不是人间该有的地方,整座山浸泡在淡金色和珍珠灰的光里。
头顶是倒悬的湖,不知被什么力量托住,悬在万丈高处,水波流转。周围的山体不是由岩石构成,而是某种半透明的晶体,内部流转着柔和的微光。
岩壁不是岩壁,是根系,是一棵巨树从穹顶的倒悬湖水中垂落下来的根系,密密麻麻地扎进地面的浅水里,形成了四周的墙壁。每一根根须都有几个人合抱那么粗。树皮表面是温润的光滑质感,微微透明,深处有缓慢的光流在涌动,星星点点地连成一片,如同天上的银河。
大树倒着生长,树冠朝下,所有的枝叶也都是逆着长,从空中向地面伸展,银蓝色的叶片朝下张开,凝结着水珠,水珠里包裹着更小的光点。风一吹,穿过倒悬的树冠时,水珠纷纷离开叶片,在半空中漂浮片刻,像一颗小星星选择好了自己的轨道,再极轻极慢地落下。
一微山,就是这神域的名字。
一微山里有一片一微湖,一微湖上的倒悬巨树是谓怀仙树。
卿吾月踏上这片土地,经过明明灭灭的花,花瓣薄如蝉翼。花朵没有叶子。茎直接从水中抽出来,半透明的茎身里能看见液体上升的轨迹。花瓣的边缘永远在极其缓慢地卷曲或舒展,慢到你以为它是静止的,可移开目光再回来看时,它的形状已经变了。
经过怀仙树的根须时,她玩心大起,捡起一颗石子投入湖里,水里荡开了一圈圈涟漪,一直传到湖心,然后整座一微山像是被人叫了一声名字的生灵,山里的微光变得更亮了。
梦里反复出现的、模糊又清晰的景象,此刻正以无比真实的姿态,一寸寸填满卿吾月的视线。
“一微山处于唯川和唯灵两界之间,”官裴阳的目光黏在她的背影上,“唯川是都市丛林、日新月异,是你从小长大生活的世界。唯灵,精怪灵动、灵韵天成。”
这也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小满落在吾月的肩上,他来过一微山几次,从未见过一微山像今天这样,灵光万道。
唯灵界有灵族、人族、妖族,三族共存,和而不同。
灵族百年之后灵识归于怀仙树,人族修士陨落后灵识消散于天地,妖族死后化为原型归于山川,三族亡灵皆归于这一微山。
怀仙树上凝结的每一滴水里都是每一个亡灵前世今生的记忆。
“唯灵?你就是从那儿来的吗?”吾月戳戳小满的脸,“他也是吗?”
“是。”
“那些追杀的也是……”卿吾月话还没说完,官裴阳脸色突然变了,他一把将吾月拽到身后,动作太快,牵动了还未完全平息的痛楚。
追进来的人不多,只有两个,都穿着黑色的衣袍,覆着白色的面具,手持窄刃破风而来。速度实在太快,划破了官裴阳的手臂,伤口不深,但血珠涌出来。小满化成一团光钻进了卿吾月的衣领里。
官裴阳拉着她就要往一微湖里跳,吾月连声拒绝:“我不会游泳。”
“有我在,别怕,屏住呼吸。”他强忍着痛带着吾月跳了进去。
一滴血融进了湖水里,湖面还是净水一般,怀仙树清晰地倒映在湖面上。
湖底极深的地方反倒像是一滴墨滴进了清水里,红色在水底下洇开,向四周扩散,向上生长,一节一节地攀升,水域变成了黑红色,开始横向铺开。
湖底游着透明的鱼,巨大的红色花朵蔓延过来的时候,它们全部静止了悬在水中。透明的身体变成了黑红色的容器,体内的光河在黑红里拼命闪烁,和湖里更深处的某种节奏同步了。
有声音从卿吾月脚底的水域传来。
嚎叫。
千万声。
那声音有先后、有层次、有远近。
最近的那一声几乎就在卿吾月的脚底,尖锐、短促,也低沉、绵长。再远一些的声音已经不太像人的声音,像兽禽的低吼、哀鸣,像树被连根拔起时纤维断裂的声响。所有声音搅在一起,从湖底翻涌上来。
卿吾月听得心里发毛,极大的恐惧感从心底侵袭着她的每一根骨头,可湖面上却什么也听不见。
小满从吾月的衣领里跑出来,炸开了所有的光。两人所在的一小片水域暂时得了光亮。吾月努力地睁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到官裴阳攥着她手腕的力度还在。
卿吾月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恐怕今天的假生日要变成自己的真祭日了。
两人在黑红色的水里下沉,头顶光亮的湖面越来越远,远成一只合上的眼睛。湖底的深渊越来越近。
嚎叫声在水里更清晰了。
借着小满的光,卿吾月勉强看见了官裴阳模糊的脸。
他身后的水流扭成固定的形状,无数张人脸浮现出来。黑红色的水翻卷、旋转、聚合,扭成一张又一张面目。
那些面目在不断变化,刚看出一个轮廓就散开,散开后又立刻聚成另一个轮廓。
有的在张嘴,有的在闭眼,有的只剩两个空洞的眼眶对着上方。他们挤在一起,层层叠叠,从湖底一直堆到水面之下。像一张用面孔垒成的螺旋塔。
离卿吾月最近的一张脸停住了。它不再变化,在水中扭出一个清晰、稳定的形状——一张女人的脸。还在笑。
笑脸越靠越近,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然后她张开了嘴。
卿吾月再也无法抑制呼吸的冲动。她喉咙发紧,头晕耳鸣。手也开始发抖。
官裴阳感觉到了。
尽管和吾月肢体接触的每一秒身体都像在被火炙烤着,他依旧收紧了手臂,另一只手臂从水下穿过吾月的后腰,把吾月往他的方向带。
趁着她的嘴不自觉张开了一条缝,趁着湖水灌进去之前,他的嘴唇覆了上去。
湖水冰冷,官裴阳的身体热得发烫。他轻轻地、耐心地用他的唇描摹着卿吾月的唇线,一点一点地蹭开。反复收紧的手指在说:“别怕。”
极细的暖流一点点流进吾月的嘴里,心脏从一种濒死的狂跳慢慢落回一个可以承受的节奏。
他们在水底深渊里继续往下沉。
痛苦的嚎叫声一刻不停,无数张脸孔从身边擦过。有些伸出手的形状想要抓住他们,有些张着嘴的形状想要对他们说什么。
黑红色的水变得浓稠,小满的光也难以抵抗这黑暗。
官裴阳撑不住了,他松开了卿吾月的手,小满即刻拉住他。但小精灵的力量有限,官裴阳带着他加速往下沉,和卿吾月分开了。
穹顶倒悬的湖水里,月亮已经彻底被血色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