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霸不对劲》雨痕留

6、室友 周日下

　　周日下午，沈屿从学校回到家，刚把书包放下，他妈就从厨房出来了。
　　“回来了？”
　　“嗯。”
　　“正好，跟你说个事。”
　　沈屿倒了杯水，靠在厨房门口喝。他妈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正在揉面团，手也没擦干，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你们学校不是有宿舍吗？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这学期你住校。”
　　沈屿差点被水呛到。
　　“什么？”
　　“住校，”他妈把纸条塞到他手里，“这是申请流程，我已经跟王老师打过招呼了，他说可以插班安排。”
　　“不是，”沈屿把水杯放下，“为什么突然让我住校？咱们家离学校又不远。”
　　“是不远，但你爸下个月要出差，我这边店里也忙不过来，中午你一个人吃饭，晚上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都多大了——”
　　“你多大也是我儿子，”他妈看了他一眼，“再说了，高二了，住校能省下来回的时间，多睡会儿觉，多看看书，不好吗？”
　　沈屿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出什么有力的理由。
　　他妈又说：“王老师说了，你们班正好有空床位，双人间，条件挺好的。”
　　“双人间？”沈屿问，“跟谁？”
　　“不知道，学校安排。反正不会是坏人。”
　　沈屿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纸条，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他不想住校。
　　不是怕吃苦，是觉得没必要。他家骑车到学校也就十五分钟，住校意味着要跟一个陌生人挤一间屋子，不能随便熬夜，不能光着膀子在屋里晃，不能想几点睡就几点睡。
　　而且——他看了一眼他妈的表情，知道这事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什么时候搬？”他问。
　　“周一。你晚上直接去宿舍，不用回来了。”
　　“周一？明天？”
　　“嗯，明天。”
　　沈屿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把门关上，一头栽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住校。双人间。跟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一。
　　算了，不想了。
　　周一早上，沈屿拎着一个大行李箱到教室的时候，林小禾正趴在走廊栏杆上吃面包。
　　看到沈屿拖着箱子走过来，林小禾嘴里的面包差点喷出来。
　　“你干嘛？离家出走？”
　　“住校。”
　　“你？住校？”林小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不是说打死也不住校吗？”
　　“我妈让的，又不是我。”
　　林小禾笑了几声，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跟谁一间？”
　　“不知道。”
　　“希望是个好相处的，”林小禾说，“别给你分个打呼噜磨牙的。”
　　沈屿没接话。他把行李箱靠在教室后门的墙角，进了教室。
　　陆辞已经在座位上了。
　　沈屿坐下的时候，陆辞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沈屿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也看了他一眼。
　　“你住校吗？”沈屿问。
　　陆辞翻了一页书。“住。”
　　沈屿愣了一下。他之前不知道陆辞也住校。不过想想也对，陆辞家好像离学校挺远的，住校正常。
　　“你住哪个宿舍？”
　　陆辞的手顿了一下。“312。”
　　沈屿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的宿舍号是多少来着？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妈发来的消息——
　　“312。”
　　沈屿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两秒，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312。
　　他转头看了一眼陆辞。
　　陆辞在看书，没看他。
　　沈屿转回头，盯着黑板发了十秒钟的呆。
　　312。他的宿舍是312。陆辞的宿舍也是312。
　　双人间。
　　也就是说——
　　沈屿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他跟陆辞，不仅是同桌，不仅是正副班长，现在还是室友。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弄得沈屿有些郁闷。
　　他拿起手机，给林小禾发了条消息。
　　【沈屿】我的宿舍是312。
　　【林小禾】然后呢？
　　【沈屿】陆辞也住312。
　　【林小禾】………………
　　【林小禾】你说什么？？？
　　【林小禾】你跟陆辞一个宿舍？？？双人间？？？
　　【沈屿】嗯。
　　【林小禾】卧槽卧槽卧槽
　　【林小禾】这是什么运气？？？
　　【林小禾】你跟年级第一当完同桌当室友？？？
　　【沈屿】闭嘴。
　　【林小禾】我不闭。这是天意。老天爷要你们在一起。
　　【沈屿】在一起个屁，你再胡说我把你拉黑。
　　【林小禾】你拉，你拉了我也和你在一个班里。
　　沈屿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理他了。
　　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
　　312。陆辞。
　　他看了旁边的人一眼。陆辞正低着头写字，侧脸还是那个样子，冷冷的，没什么表情。
　　沈屿忽然想到一件事。
　　陆辞知道吗？他知道他的室友是沈屿吗？
　　沈屿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诶。”
　　陆辞没抬头。“嗯。”
　　“你宿舍是312？”
　　“嗯。”
　　“你知道你室友是谁吗？”
　　陆辞的笔尖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沈屿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但沈屿觉得他好像早就知道了。
　　“知道。”陆辞说。
　　沈屿等着他往下说。
　　但陆辞没说。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沈屿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转回头，靠回椅背上——跟他聊天好尴尬。
　　知道。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他的室友是沈屿。
　　但他什么都没说。
　　沈屿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能是觉得无所谓，跟谁都一样。也可能——
　　算了，不想了。
　　晚上九点半，晚自习结束。
　　沈屿拖着行李箱，站在宿舍楼底下，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的灯亮着。
　　他深吸一口气，拖着箱子上楼。
　　走廊里已经有几个人了，端着盆、穿着拖鞋、大声聊着天。有人认出沈屿，打了声招呼，沈屿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312。门是关着的。
　　沈屿站在门口，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
　　推开门。
　　宿舍不大。两张床，两张书桌，两个衣柜。左边那张床已经铺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摆着几本书，摞得整整齐齐，衣柜关得严严实实。
　　右边那张床还空着，只有一张光秃秃的床板。
　　陆辞不在。
　　沈屿拖着箱子走进去，站在房间中间，环顾了一圈。
　　左边那张床——陆辞的床——床单是浅灰色的，枕头摆得端端正正，被子叠成了豆腐块。沈屿从来没见过哪个高中生的被子能叠成这样。书桌上的书按照大小排列，笔筒里只有三支笔，黑、红、蓝，各一支。
　　整个半区，干净得像没人住过。
　　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行李箱，又看了看那张光秃秃的床板。
　　他开始铺床。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床单，抖开，铺上去。边角塞进去，但塞得歪歪扭扭的，跟左边那个豆腐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又拿出被子，套被套。这是他最烦的环节，一个人套被套，总是套不正。他折腾了好几分钟，最后勉强套上了，但被子在里面皱成一团。
　　沈屿看着自己的床，又看了看陆辞的床。
　　算了。能睡就行。
　　他把衣服叠了叠塞进衣柜，书摆到书桌上，洗漱用品放到卫生间。
　　弄完之后他坐在床边，掏出手机。
　　陆辞还没回来。
　　沈屿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五十。晚自习九点半结束，从教室走到宿舍也就五分钟。
　　他去了哪？
　　沈屿没多想，起身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卫生间的门开着，他对着镜子，满嘴泡沫，听到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
　　他探出头看了一眼。
　　陆辞走进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水杯，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到沈屿在卫生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水杯放到自己桌上，在床边坐下了。
　　沈屿漱了口，擦了擦脸，从卫生间出来。
　　两个人隔了大概两米的距离，面对面坐着。
　　安静。
　　“你刚才去哪了？”沈屿问。
　　“操场。”
　　“去操场干嘛？”
　　陆辞顿了一下。“散步。”
　　沈屿看着他，没再问了。
　　散步。一个人。在晚上。
　　他想象了一下陆辞一个人绕着操场走圈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你床铺好了？”陆辞问。
　　“嗯。”
　　陆辞看了一眼沈屿的床。
　　被子皱巴巴地堆在床上，床单的边角从床垫下面冒出来一截，枕头歪在一边。
　　陆辞看了两秒，站起来。
　　他走到沈屿的床边，弯下腰，把床单的边角重新塞进去。动作很利落，几下就塞好了，四个角整整齐齐。
　　然后他抖开沈屿的被子，重新叠了一遍。
　　沈屿坐在对面，看着他。
　　陆辞叠被子的样子跟他写字的姿势很像。手很稳，动作很准，折叠、压实、修角，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
　　不到一分钟，沈屿的被子变成了跟左边一样的豆腐块。
　　陆辞直起身，看了沈屿一眼。
　　“好了。”
　　沈屿张了张嘴。“……谢谢。”
　　陆辞“嗯”了一声，走回自己的床位，坐下。
　　沈屿盯着自己的被子看了好一会儿。
　　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床这么整齐过。
　　他甚至有点不忍心睡了。
　　“你每天都叠成这样？”沈屿问。
　　“嗯。”
　　“不累吗？”
　　陆辞看了他一眼。“习惯了。”
　　沈屿靠在床柱上，看着对面的人。
　　陆辞正在把水杯放到书桌上，位置摆得端端正正，杯把朝外。
　　沈屿忽然觉得，这个人活得太规矩了。什么都要整整齐齐，什么都做到最好。年级第一，画画，钢琴，被子叠成豆腐块。
　　但他没有朋友。一个都没有。
　　沈屿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拖鞋。
　　“你——”他开口，又停住了。
　　陆辞抬起头看他。
　　“没什么，”沈屿说，“早点睡吧。”
　　陆辞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十点半，灯关了。
　　宿舍里很安静。走廊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从门口经过，渐渐远了。窗外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
　　沈屿躺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
　　被子叠得太整齐了，他甚至不敢翻身，怕弄乱了。
　　对面那张床上，陆辞也没有动静。
　　沈屿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
　　他翻了个身，面朝陆辞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躺得很直，被子盖到胸口，一动不动。
　　沈屿看了几秒，翻回去，面朝墙。
　　他闭上眼。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住校。双人间。室友是陆辞。
　　这事他还没消化完。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没那么不情愿了。
　　不是说他现在很开心。就是觉得——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隔壁床传来很轻的翻书声。
　　陆辞还没睡。他在看书。
　　沈屿没说话，闭上眼。
　　听着那细细的翻书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