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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纸条 沈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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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屿是被走廊上的脚步声吵醒的。
不是完全吵醒,就是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说话,有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声音,由远及近,又从近到远。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他睁开眼。
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角落延伸过来。
沈屿愣了两秒,才想起来——他在宿舍。
312。双人间。室友是陆辞。
他转头看了一眼对面。
陆辞的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好了,豆腐块,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枕头放在被子上,位置不偏不倚。
沈屿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
他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
六点四十。周二的六点四十。平时这个时候他还在家做梦,现在他已经醒了,因为他室友起床的动静把他弄醒了——虽然他也不确定陆辞到底发出了什么动静,可能只是翻了个身,或者呼吸声变了,反正他就是醒了。
沈屿闭上眼,试图再睡一会儿。
没睡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又翻回来,面朝天。
最后他坐起来了,头发翘着,眼睛半睁半闭,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卫生间里有水声。陆辞在里面。
沈屿坐在那儿,听着水龙头的声音、牙刷杯碰到台面的声音、毛巾拧干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轻轻的,像是怕吵到谁。
门开了。陆辞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带着水汽,额前的头发湿了一小片。
他看到沈屿坐在床边,脚步顿了一下。
“吵醒你了?”陆辞问。
“没有,”沈屿说,“我自己醒的。”
陆辞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
沈屿站起来,拖着拖鞋进了卫生间。
洗漱台上,陆辞的东西摆在左边,整整齐齐。牙刷杯、洗面奶、毛巾,每一样都摆得端端正正。右边空着,是留给沈屿的位置。
沈屿把自己的牙刷杯放上去,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他对着镜子,满嘴泡沫,忽然想到一件事。
陆辞刚才问他“吵醒你了”。
他会问这个问题,说明他在乎。不是“怕你生气”的那种在乎,是——“我不想给你添麻烦”的那种在乎。
沈屿漱了口,把泡沫吐掉。
他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七点十分,两人一起走出宿舍。
走廊上已经有几个人了,端着盆、拎着早餐、往楼下走。有人跟沈屿打招呼,沈屿应了一声,跟在那人后面下了楼。
陆辞走在他旁边,隔了大概一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食堂。食堂里人不算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大多数人都还在睡觉。
沈屿拿了两个包子、一个鸡蛋、一碗粥,端着餐盘找位子。他回头看了一眼,陆辞也端着餐盘站在他后面,盘子里是两个包子、一个鸡蛋、一碗粥——跟他一模一样。
沈屿愣了一下。
“你也吃这些?”
陆辞看了一眼他的餐盘。“嗯。”
沈屿没再说什么,找了张空桌子坐下。陆辞犹豫了一下,坐到了他对面。
两人面对面吃饭。
沈屿咬了一口包子,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陆辞吃东西的样子跟他做别的事情一样——很安静,很规矩。一口一口地吃,不发出声音,嘴角干干净净的。
沈屿低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林小禾端着餐盘过来了,一屁股坐到沈屿旁边。
“屿哥!”
然后他看到对面的陆辞,笑容僵了零点五秒,又恢复了。
“陆同学早。”
陆辞看了他一眼。“早。”
林小禾转头看沈屿,眼睛里有话要说,但没说。他低头喝了一口粥,又抬头看了一眼陆辞,再看一眼沈屿,嘴角慢慢地翘起来了。
沈屿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林小禾面不改色地继续喝粥。
吃完饭,三人一起走出食堂。陆辞走在前面,沈屿和林小禾走在后面。
“你俩今天一起吃的早饭?”林小禾压低声音。
“室友,一起出门不是很正常?”
“我没说不正常啊,”林小禾笑得特别欠揍,“我就是觉得,你俩坐对面吃饭的样子,挺和谐的。”
“和谐你个头。”
“真的,像老夫老妻——”
沈屿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不重,但够响。林小禾笑着往前跑了两步,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拐弯往教室的方向跑了。
沈屿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陆辞。
两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黑板报小组继续开工。
钟楼已经画完了。陆辞今天在画旁边的装饰,几棵树,一些云,用浅绿色和浅蓝色的粉笔,一层一层地叠颜色。
沈屿坐在旁边的桌子上,帮他递粉笔。
不是张雅安排的,是他自己坐过去的。
“浅绿。”陆辞伸手。
沈屿从粉笔盒里挑出浅绿色的递过去。
“深绿。”
递过去。
“白色。”
递过去。
两人配合得很默契,像排练过一样。张雅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句“你俩配合得真好”,沈屿没接话,陆辞也没接话。
过了大概半小时,陆辞停下来,退后一步看了看。
“差不多了,”他说,“明天写字。”
沈屿从桌上跳下来,站到他旁边,看了看黑板。
左边是钟楼,灰白色的墙,深色的窗户,尖顶上的旗杆。右边是几棵树,浅绿深绿交错着,有风吹过的感觉。中间留了一大片空白,等着写字。
“你画画真的挺好的,”沈屿说,“你不是说学了四年吗?怎么不继续学了?”
陆辞把粉笔放回盒子里。“没时间。”
“你时间不是挺多的吗?年级第一,作业写得快。”
陆辞看了他一眼。“要学别的。”
“学什么?”
“英语竞赛,物理竞赛,数学竞赛。”
沈屿张了张嘴,闭上了。
他想起来,陆辞上学期参加了数学竞赛,拿了省一等奖。他自己也参加了,拿了省二等奖。差一个等级。
“这学期的竞赛你报了吗?”沈屿问。
“报了。数学和物理。”
“我也报了,”沈屿说,“数学。”
陆辞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九点半,晚自习结束。
沈屿回到宿舍的时候,陆辞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正在看。
沈屿瞥了一眼——《高中数学竞赛教程》,数论部分。
他把书包放下,拿了洗漱的东西进了卫生间。
洗漱完出来,陆辞还在看。
沈屿坐到自己的书桌前,也拿出一本书——《高中数学竞赛教程》,他也是数论部分。
两人各自看书,安安静静的。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沈屿遇到一道不会的题。一道关于同余的证明题,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陆辞。陆辞正在低头写字,笔尖动得很快。
沈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诶。”
陆辞抬起头。
“这道题你会吗?”沈屿把书转过去,指了指那道题。
陆辞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沈屿旁边,弯下腰看题。
他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拿起沈屿桌上的笔,在草稿纸上开始写。
“先看这个条件,”陆辞一边写一边说,“a和b模m同余,意味着a-b是m的倍数。”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笔尖在纸上移动,一行一行的推导写出来,步骤清晰,每一个等号后面都标了依据。
沈屿听着,点了点头。
“然后呢?”
“然后把这个式子代入,”陆辞又写了两行,“你看,两边同时减去这个,就得到——”
他停了一下,在最后一步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证出来了。”
沈屿看着草稿纸上的推导,想了五秒钟,忽然懂了。
“哦——我明白了。”
陆辞直起身。“嗯。”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继续看书。
沈屿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这回顺了。
他做完之后,转头看了陆辞一眼。
陆辞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在看下一页的内容。
沈屿转回头,继续往下做。
十点半,陆辞合上书,站起来去洗漱。
沈屿看了一眼时间,也把书合上了。
熄灯。
灯灭了,房间里暗下来。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沈屿躺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片光。
对面床上,陆辞躺下了,被子拉到胸口,姿势跟他叠被子一样规整。
安静了一会儿。
“你今天早上几点起的?”沈屿问。
“六点。”
“六点?你不困吗?”
“习惯了。”
沈屿想了想,又问:“你每天都六点起?”
“嗯。”
“周末也是?”
“周末晚一点。”
“晚到几点?”
“六点半。”
沈屿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你笑什么?”陆辞问。
“没什么。”
安静了几秒。
“你呢?”陆辞问。
“什么?”
“几点起。”
“看情况,”沈屿说,“平时七点,周末九点十点。”
“那你早上来不及吃早饭。”
沈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周一早上第一节课下课去买的包子。”
沈屿想起来了。周一早上他起晚了,没来得及去食堂,第一节课下课后跑到小卖部买了两个包子。
“你观察得挺仔细啊,”沈屿说。
对面没声音了。
沈屿以为他睡着了,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一句。
“正好看到。”
沈屿没再问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
脑子里在想一件事。陆辞说他“正好看到”。
正好看到,所以记住了。
沈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他闭上眼,听着对面床上均匀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周三早上,沈屿被闹钟叫醒的。
六点四十。他自己设的。
他睁开眼,对面床上已经空了。被子叠好了,豆腐块,端端正正。
卫生间里有水声。
沈屿坐起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一。
他比平时早起了将近二十分钟。
为什么?
他说不上来。
可能是因为不想被陆辞“吵醒”,想自己醒。
也可能是因为——算了,不想了。
沈屿掀开被子,拖着拖鞋进了卫生间。
洗漱台上,他的牙刷杯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包子。用塑料袋包着,放在杯子的旁边。
沈屿盯着那个包子看了三秒。
他拿起包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两个字:
“早餐。”
沈屿认出了那个字迹。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写得很稳。
陆辞写的。
沈屿站在洗漱台前,手里拿着那个包子,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包子放下,开始刷牙。
刷着刷着,他对着镜子笑了。
满嘴泡沫,笑得像个傻子。
他把泡沫吐掉,洗了脸,拿起那个包子,咬了一口。
还是温的。
沈屿一边吃包子一边想: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昨天问他怎么不吃早饭,今天桌上就多了个包子。
不是“顺便买的”,不是“正好多了一个”。就是——专门给他带的。
沈屿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
他看了一眼镜子。
嘴角还翘着。
他对着镜子,把嘴角压下去。
压了两次,压不下去。
算了。
这年级第一好像也没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