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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期末之前   手恢复 ...

  •   手恢复的速度,比沈屿预想的慢,但比医生说的快。
      拆石膏后的第四天,他写字还是歪的,横不平竖不直,但至少能看出是字了。第六天,他用右手拿筷子夹起了一块豆腐——没碎,没掉,稳稳当当地送进了嘴里。他盯着筷子上的豆腐看了两秒,然后默默吃掉了,什么都没说。但陆辞看到了。
      “你能夹豆腐了。”陆辞说。
      “嗯。”
      “那以后不用帮你剔排骨了。”
      沈屿夹排骨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抬头,也没接话。排骨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他说:“你可以不剔,但我可能吃得慢一点。”
      陆辞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沈屿发现自己盘子里的排骨又被剔好了。肉和骨头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边上,像一份外卖。他不知道陆辞什么时候动的手,可能是他低头喝汤的时候,可能是他转头看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的时候。反正肉已经在那里了,不用他自己动手。
      沈屿看了陆辞一眼。陆辞在吃饭,没看他。
      手好了之后,沈屿重新开始自己洗衣服。他把脏衣服泡在水盆里,倒洗衣液,搓揉,漂洗。动作比以前慢,因为手腕还不能太用力,但流程是对的。他把衣服拧干,晾在阳台上,水滴答滴答地落在楼下不知道谁搭的雨棚上,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陆辞从卫生间出来,看了一眼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没说话。
      “我自己能洗了。”沈屿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强调这件事,可能是想说“你不用帮我了”,也可能是想说“你看我也可以”。
      “看到了。”陆辞坐到书桌前,翻开课本。
      沈屿站在阳台上,看着自己的衣服在风里晃。校服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旗。他站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回屋了。
      手好了之后,沈屿开始补之前落下的作业。数学、物理、英语,每科都有好几张卷子没写。他把所有卷子摞在一起,数了数,一共十七张。他给自己定了个计划:每天做三张,周末做五张,一周之内全部搞定。
      第一天晚上,他做数学卷子。第一道选择题,他读完题,选了A。第二道,选了C。第三道,卡住了。不是不会做,是手跟不上脑子。他的脑子里已经算出了答案,但笔尖还没落到纸上。他等了一秒,笔尖才把数字写出来。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大脑和手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信号传过去要延迟零点几秒。
      他做完整张卷子,看了一眼时间。六十八分钟。以前他做一张数学卷子只要四十五分钟。
      陆辞从对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他桌上的卷子。“做完了?”
      “嗯。”
      “多久?”
      “六十八分钟。”
      陆辞没说什么,但沈屿知道他在想什么——太慢了。期末考试的时候,这个速度根本写不完。
      沈屿把卷子收起来,拿出物理的。他决定今晚多做一张,把时间追回来。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份手写的“数学常见题型速解技巧”,两页纸,字迹工整,每个题型下面列了两种解法,一种常规的,一种快的。最后一行写着:“用快的,省时间。”
      沈屿看了一遍,把纸折好,夹进了笔记本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沈屿的手越来越好,写字越来越顺,吃饭越来越稳。到拆石膏后的第十二天,他做一张数学卷子已经能控制在五十五分钟以内了。虽然比不上以前,但至少不会做不完了。
      他不再需要陆辞帮忙剔排骨,不再需要他帮忙扣扣子,不再需要他帮忙拧毛巾。所有的事他都能自己做了。
      但他发现自己还是会等陆辞一起吃饭。
      不是刻意的,就是——写完作业抬头一看,陆辞还在写,他就继续写一会儿。等陆辞放下笔了,他才说“走吧”。一起去食堂,面对面坐下,各吃各的。以前是因为手不方便,现在手好了,但习惯没改。
      沈屿没去想这件事。
      十二月中旬,天气彻底冷下来了。
      教室的窗户上蒙了一层白雾,手指按上去能写字。沈屿有一次在窗玻璃上写了一个“陆”字,写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趁没人注意赶紧用手抹掉了。但张雅正好从旁边路过,看到了。
      “你写什么呢?”张雅凑过来。
      “没什么。擦窗户。”
      “你擦窗户用手指头擦?”
      沈屿没接话,转身回座位了。
      课间的时候,林小禾跑过来找他。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像一只缩起来的企鹅。
      “屿哥,期末考试什么时候?”林小禾问。
      “一月中旬。还有不到一个月。”
      “你手能写字了吗?”林小禾抓起沈屿的右手看了看。颜色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跟左手还是有一点色差,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指甲盖下面有一圈淡淡的白色,是石膏压出来的痕迹,还没完全消退。
      “能了。就是慢一点。”
      “那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
      林小禾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这个‘还行’是跟陆辞学的吧?”
      沈屿笑了一下,没否认。
      林小禾走了之后,沈屿回到座位上,看着桌上摊开的数学卷子。他拿起笔,试着做了一道大题。手不抖了,字也工整了,但速度还是让他不满意。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陆辞。陆辞在做英语阅读,速度很快,一篇读完,选择题就填完了,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像是有人在后面催他。
      沈屿收回目光,继续做题。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期末考试的时候,他的速度还是比原来慢,那他可能又要丢分。上次月考因为手伤掉了名次,这次不能再掉了。
      晚自习结束,两人一起走回宿舍。
      路上没什么人,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叶在地上打转,沙沙的,像有很多人在同时翻书。沈屿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又把领子竖起来挡住耳朵。
      “冷?”陆辞问。
      “有点。”
      陆辞没说什么,但走在了迎风的那一边。沈屿注意到了。他没说谢谢,也没问为什么,就是往陆辞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风从陆辞那边吹过来,被他的身体挡了一部分,沈屿这边就没那么冷了。
      走到宿舍楼下,沈屿推开门,陆辞跟在后面。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沈屿走在前面,陆辞走在后面,脚步声在窄小的空间里来回弹。
      “你明天早上几点起?”沈屿问。
      “六点。”
      “那我六点也起。”
      “你起得来?”
      “你叫我。”
      陆辞没接话。
      回到宿舍,沈屿先洗了澡。出来的时候,陆辞正坐在书桌前看书。沈屿坐到床边,用毛巾擦头发。右手已经能拧毛巾了,但他发现自己拧得没有陆辞干——毛巾拧完之后还是会滴水,而陆辞拧过的毛巾能直接挂在屋里,不会弄湿地板上。
      “你期末考试的目标是多少?”沈屿问。
      “年级第一。”
      “你不是一直是第一吗?”
      “所以目标是保住。”
      沈屿想了想。“我的目标是超过你。”
      陆辞翻了一页书。“那你得考七百一十五以上。”
      “你上次考了多少?”
      “七百一十三。”
      “那我考七百一十六。”
        沈屿靠在床柱上,看着对面的人。陆辞低着头,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表情认真。台灯的灯泡是暖黄色的,照得他的皮肤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很多。
      “那你这次期末考试,我不会让你赢得太轻松。”沈屿说。
      陆辞没接话。但沈屿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十点半,熄灯。
      沈屿躺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那片路灯投下来的光还在,模模糊糊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布。他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陆辞。”
      “嗯。”
      “你说,等期末考试完了,放寒假了,你干嘛?”
      对面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你爸妈回来吗?”
      “可能回来。”
      “那你不回老家?”
      “不回。老家没人。”
      沈屿在黑暗里想了想。陆辞说“老家没人”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沈屿觉得那三个字底下压着什么。可能是空的,可能是凉的,可能是很久没有人住过的。他没问。
      “那寒假你可以来我家。”沈屿说。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从嘴里跑出来的。可能是脑子没跟上嘴,可能是嘴比脑子快,也可能是一直想说来着,但没找到机会。
      对面没声音了。
      沈屿以为陆辞睡着了,翻了个身面朝墙。被子有点薄,他缩了缩,把膝盖弯起来。
      “好。”陆辞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很轻,像风吹过窗帘的边。
      沈屿把被子拉到下巴。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被子盖得太厚了——虽然被子其实不厚。
      他闭上眼,脑子里是期末考试的倒计时。还有不到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就是寒假。寒假之后就是下学期。
      他不知道下学期会发生什么。分班?会考?还是别的什么。但他觉得,不管发生什么,旁边这个人应该还在。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安稳。不是高兴,不是兴奋,就是安稳——像冬天把手插进口袋里,像热水从脚底漫上来。
      沈屿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枕头边。右手。已经能动了,能写字,能吃饭,能拧毛巾。一个月前它还包在石膏里,白得像别人的手。现在它回来了,颜色慢慢变深了,力气慢慢恢复了。
      但有些东西变了。
      沈屿说不清楚是什么变了。可能就是——他开始习惯旁边有个人。吃饭的时候对面有个人,走路的时候旁边有个人,睡觉的时候对面床上也有个人。不是依赖,不是离不开,就是——有个人在,好像什么都没那么难了。卷子做不完也没关系,考试考不好也没关系,手好得慢也没关系。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窗外的风还在吹,树枝刮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细的声响。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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