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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两只手 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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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了石膏之后,沈屿以为自己会立刻恢复正常。但第一天他就发现,“正常”这个词离他还很远。
周四早上,他站在卫生间镜子前,右手拿着牙刷,挤牙膏。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完成。但今天他把牙膏挤到了牙刷背面,白色的膏体从刷毛上滑下来,掉进了洗手池里。
他愣了一下。以前右手做这种事从来不会出错,但一个月没用,右手像失忆了一样,忘记了这个动作的力度和角度。
他又挤了一次,这次对了,但挤多了,牙膏从刷毛缝里冒出来,糊了一嘴。
陆辞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沈屿满嘴白沫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沈屿含混地说,泡沫从嘴角溢出来。
“没笑。”
“你嘴角动了。”
“抽筋。”
沈屿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牙膏涂得满嘴都是,像圣诞老人。他用右手接了点水,洗掉多余的泡沫,又刷了一遍。这回好多了。
扣扣子的时候,他的手指还是不太灵活。扣眼对不准,扣子捏不住,跟一个月前完全一样——但那时候是因为右手不能动,现在是因为右手不听话。他在镜子前面折腾了两分钟,才把校服的三颗扣子扣好,手指已经酸了。
陆辞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把领口翻好。
“你不是说不用我帮了吗?”沈屿问。
“顺手。”
沈屿看着陆辞的手指在他领口移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就是——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这一个月每天早上都是这样的,现在他的手好了,但画面没变。
到了教室,沈屿的右手成了全班的焦点。
“沈屿!你的石膏拆了?”张雅第一个冲过来,抓起他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
“昨天拆的。”
“怎么这么白?”张雅把他的右手跟左手放在一起比了比,两只手的色差像是两个人的,“你这是不是从来没洗过?”
“洗过。但包了一个月,晒不到太阳。”
“你的手腕怎么还肿着?”张雅按了按他手腕上的浮肿。
“医生说正常的,过几天就消了。”
赵一航也走过来,拍了拍沈屿的肩膀。“终于拆了。你打石膏的时候,我看着都难受。”
“难受什么?”
“替你难受啊。一只手怎么都不方便。”
沈屿笑了一下。“现在已经方便了。”
他拿起笔,试着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了十几秒,笔画歪歪扭扭的,沈字的三点水写成了两个点,屿字的山字旁写得像个坟包。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纸揉成一团。
赵一航探头看了一眼。“这字……还是用左手写吧。”
“滚。”
林小禾也从隔壁班跑过来了。他一进教室就喊:“听说你拆石膏了?”声音大得半个班都听到了。
“嗯。”沈屿举起右手晃了晃。
林小禾走过来,捧起沈屿的右手,像鉴定文物一样仔细端详。“真白。你这是不是要养一个月才能恢复颜色?”
“不用。多晒晒太阳就行。”
林小禾看了看他的右手,又看了看他的左手,忽然笑了。“你这手现在看起来不像你的。像别人的。”
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林小禾说得对,这只手看起来确实不像自己的。白得不真实,细得不真实,放在桌上的时候,有一种陌生的疏离感。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林小禾说,“像那种刚拆了石膏的人,看自己的手像看别人的。”
“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那当然,咱俩什么交情。”
上课铃响了。林小禾跑了,走之前回头说了一句:“小瘸手,恭喜康复啊。”沈屿抓起桌上的橡皮扔过去,没扔中。他的右手还是没有恢复精准度。
第一节是数学课。沈屿用右手写字,写得很慢。不是因为不会写,是因为手腕不听使唤。他想写一条直线,写出来是波浪线;他想写一个圆,写出来像土豆。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例题,沈屿在笔记本上抄,抄到第三行的时候,他自己都认不出来自己写的是什么了。
数学老师走下来巡视的时候,在沈屿桌边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沈屿的笔记本,皱了皱眉。“沈屿,你这字……”
“老师,我刚拆石膏。”沈屿举起右手晃了晃。
数学老师看了一眼他的手,叹了口气。“行吧,慢慢恢复。这周的作业可以少写一点,口头完成也行。”
沈屿点了点头。但他心里不太舒服。他不想因为手的原因被特殊照顾。他是年级第二,他不需要特殊照顾。但他的手确实写不了字,这是事实。
第二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让大家默写古诗词。沈屿拿起笔,写了第一句——“君问归期未有期”。七个字,他写错了两个,“期”字的右边写成了“月”,“未”字的一横写得太短,看起来像“末”。
他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把笔放下了。
旁边的陆辞在默写,笔尖移动得很快,一行一行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沈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本子,差距大得像两个人写的。
“写完了?”陆辞低声问。
“写不下去。字太丑了。”
“先写,写完再练。”
沈屿深吸一口气,拿起笔,继续写。他放慢了速度,一笔一划地写,字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歪歪扭扭的。默写结束的时候,他写完了整首诗,但每一行都有几个字是“勉强能认出来”的程度。
语文老师收本子的时候,看了沈屿的作业,没说什么,但眼神里有一种“我知道你尽力了”的意思。沈屿更难受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屿用右手拿筷子。他夹了一块排骨,夹到一半,排骨从筷子中间滑了下去,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他低头看着那块排骨,愣了一秒,然后拿起筷子又夹了一次。这回夹住了,但送到嘴边的时候,筷子一歪,排骨又掉了。
沈屿把筷子放下了。
陆辞看了他一眼,伸出筷子,夹起那块排骨,放到自己盘子里,把肉剔下来,然后推回沈屿面前。
“你手还没好。”陆辞说。
“好了。就是不习惯。”
“那就慢慢习惯。”
沈屿用勺子舀起排骨肉,送进嘴里。跟之前一个月一样的吃法。他嚼了两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拆了石膏,吃饭的方式还是没变。
下午的自习课,沈屿在写数学作业。他用右手写,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在跟自己的手腕较劲。写到第三题的时候,他的手指开始发酸,握笔的姿势也变了,笔尖越来越歪。他写错了一个数字,想擦掉重写,但橡皮拿在手里,手指不听话,擦到了旁边的字。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
“写不下去了?”陆辞问。
“手酸。”
“那你歇一会儿。”
沈屿活动了一下手指,转了转手腕。手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生了锈的铰链。
“你刚拆石膏的时候也这样?”沈屿问。
陆辞想了想。“我没打过石膏。”
沈屿差点忘了。陆辞没骨折过,他说的那些“查过”“练过”,都是从别处知道的,不是自己的经验。沈屿是他第一个照顾的骨折病人。
“那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问了医生。”
沈屿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问的医生?”
“上次陪你去复查的时候。你在拍片子,我问的。”
沈屿盯着他看了两秒。他在拍片子的时候,陆辞在外面等着,他以为陆辞在刷手机,结果他在问医生。
“你问了什么?”
“问了恢复期的注意事项。每天用温水泡手,主动屈伸,避免负重。一开始写字会不习惯,慢慢来,不要急。”
沈屿听着这些话,跟医生昨天说的一模一样。陆辞一个字都没记错。
“你还问什么了?”
“问了一个月能不能完全恢复。医生说要看个人情况。大部分人能恢复百分之九十以上,但需要时间。”
沈屿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人。陆辞低着头继续写作业,好像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几句话。但沈屿知道他不是随口说的。他是专门问的,专门记的,专门记下来告诉沈屿的。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沈屿问。
“你没问。”
沈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说的。他确实没问。他以为拆了石膏就好了,以为右手马上就能用了,以为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但他错了。手需要时间恢复,他需要时间适应。
“那我明天开始用温水泡手。”沈屿说。
“嗯。”
“你帮我打水?”
陆辞看了他一眼。“你手好了。”
“没好。你说要慢慢来。”
陆辞没接话。沈屿不知道他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但第二天早上,沈屿在书桌上看到了一盆温水。不烫不凉,刚好。盆边还搭着一条干净的毛巾。
沈屿把手泡进去,水温透过皮肤渗进来,暖暖的。他的手腕在水里慢慢转动,咯吱咯吱的声音比昨天小了一点。他泡了十分钟,手指的僵硬缓解了不少。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这回写得比昨天好了。“沈”字的三点水分开了,“屿”字的山字旁不像坟包了。虽然还是不好看,但至少能看出来是字了。
陆辞从旁边看了一眼。“有进步。”
沈屿抬起头。“你这是夸我?”
“陈述事实。”
沈屿笑了一下。他继续写,一行一行地练。手还是会酸,字还是歪的,但他不急了。反正有个人在旁边,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