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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拆石膏 周三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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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沈屿醒得比平时早。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分。闹钟还没响,他自己醒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今天拆石膏。
他躺了两秒,然后坐起来。对面床上,陆辞已经起了,被子叠好了,豆腐块。卫生间里有水声,细细的。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白色的石膏从手掌一直包到小臂中段,经过一个月的磨损,边角已经发黄了,表面有几道浅浅的裂纹,石膏粉时不时从缝隙里漏出来,落在床单上,白花花的一片。他有时候写字写着写着,桌上就会多出一小撮白粉,像冬天的雪。石膏内侧的纱布也已经松了,时不时有棉花从缝里钻出来,毛茸茸的。
他用左手摸了摸石膏表面,粗糙的,凉凉的,跟他第一天打上去的时候一样。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洗漱的时候,沈屿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一个月没见光的右手比左手白了一个色号,手腕处还缠着纱布,露出来的几根手指有点肿。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但不太灵活。他用左手拧毛巾,还是拧不干——这一个月他试了无数次,没有一次成功的。他把毛巾搭在架子上,心想等会儿陆辞看到了又会帮他重拧。
果然,他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陆辞进去了。然后沈屿听到毛巾被拧干的声音,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洗手台上。
两人一起去食堂。沈屿今天吃得比平时多,两个包子、一碗粥、一个鸡蛋、半根油条。陆辞看了他一眼。“你紧张?”
“不紧张。就是饿了。”
陆辞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两人回宿舍拿东西。沈屿把医保卡揣进口袋,又带上了上次拍的片子。他把片子从抽屉里抽出来的时候,陆辞站在旁边看了一眼——片子上白色的骨头和灰色的阴影交错着,桡骨那里有一条细细的裂缝。
“能看清吗?”沈屿把片子举起来,冲着窗外的光。
“能。裂了一条缝。”
“医生说这叫桡骨远端骨折。听起来很吓人。”
陆辞接过片子,看了一会儿。“桡骨就是前臂外侧这根骨头。远端就是靠近手腕的地方。”他用手指在沈屿的前臂上比划了一下,指尖轻轻划过沈屿的皮肤,从手腕到小臂中段,正好是石膏包着的那一段。
沈屿愣了一下。陆辞的手指是凉的,划过去的时候像一条细细的线。“你学过?”
“查过。”
沈屿没再问了。他想起陆辞这个人做事的习惯——骨折那天晚上,他可能回到宿舍就开始查桡骨远端骨折是什么、多久能好、会不会有后遗症。他不说,但他会查。
两人走出校门,坐上了公交车。沈屿坐在靠窗的位置,陆辞坐在他旁边。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沈屿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比一个月前更黄了,有些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你说拆石膏疼不疼?”沈屿问。
“不疼。锯子锯的是石膏,不是你的手。”
“你怎么知道?”
陆辞看了他一眼。“查过。”
沈屿笑了一下。“你是不是把我骨折这件事研究透了?”
陆辞没接话。
到医院的时候,骨科门诊已经有人在排队了。沈屿挂了号,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陆辞坐在他旁边。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酒精和药膏的气味,白色的墙壁上贴着各种健康宣传画,有一张画着人体的骨骼结构,头骨、脊柱、肋骨,密密麻麻的。沈屿盯着那张画看了一会儿,找到桡骨的位置,就在尺骨旁边,细细的一根。
“桡骨和尺骨是平行的,”陆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桡骨在拇指侧,尺骨在小指侧。”
“你连这个都查了?”
“顺手查的。”
沈屿在心里笑了一下。顺手。陆辞做什么都是顺手。顺手查骨折,顺手带早餐,顺手帮他吹头发。
“沈屿?”护士从诊室探出头来。
沈屿站起来,陆辞也跟着站起来。两人一起走进诊室。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到沈屿手上的石膏,让他坐下。
“一个月了?”
“对,刚好一个月。”
医生托起沈屿的右手,看了看石膏表面的裂纹和磨损。“平时活动得多吗?”
“正常活动。写字、吃饭、洗漱。”
医生点了点头,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型的电动锯。锯子不大,刀片是圆形的,看起来很锋利,金属表面在灯下闪着冷光。锯子启动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声音,像蜜蜂在耳边飞。
沈屿看着那个锯子,心里紧了一下。“这个不会割到手吧?”
医生笑了一下。“不会。这个锯是专门切石膏的,它只会震动,不会旋转。石膏硬,它才能切开;你的皮肤软,震不动,所以不会受伤。”
沈屿盯着那个锯片看了看,还是不太放心。
陆辞站在旁边,忽然开口了。“它的原理是振幅小、频率高。石膏的硬度和密度刚好在它的切割范围内,皮肤的弹性和密度不在。”
医生看了陆辞一眼,笑了。“你学物理的?”
“高中生。”
“讲得很清楚。”医生点了点头,对沈屿说,“你放心,我切了几千个石膏了,没伤过一个人。”
沈屿深吸一口气,把右手伸过去。
医生沿着石膏的侧面开始切。锯子发出嗡嗡的声音,沈屿能感觉到石膏在震动,但不疼,就是有点麻。石膏粉随着锯片的移动飞散出来,落在白色的治疗巾上,细细的,像面粉。他看着锯片在石膏表面移动,从手腕一直切到小臂,石膏壳沿着那条缝慢慢裂开,像破壳的鸡蛋。
“好了。”医生关掉锯子。
他用一个镊子把石膏壳从两边掰开,石膏分成两半,露出里面发黄的纱布和棉花。棉花已经结块了,上面沾着干涸的汗渍,散发出一种闷了很久的味道,酸酸的,不太好闻。沈屿自己都皱了皱眉。
医生用剪刀把纱布剪开,一层一层地揭开。沈屿的手腕终于露了出来——白的,比左手白了好几个色号,像从来没晒过太阳。皮肤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皮屑,手腕处的轮廓比左边细了一圈。手指还是有点肿,但比一个月前好多了。沈屿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能转,但有点僵硬,转动的时候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活动一下试试。”医生说。
沈屿慢慢地转动手腕,上下左右,每个方向都试了一遍。有点疼,但不是骨折那种疼,是韧带和肌肉长时间不活动的酸胀。
“每天用温水泡手,慢慢活动,一两周就能恢复。”医生给他开了一张康复建议单,上面写着“温水浸泡、主动屈伸、避免负重”。
沈屿点了点头。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沈屿一一记下。走出诊室的时候,沈屿一直看着自己的右手。他不停地活动手指,握拳、松开、握拳、松开,像一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小孩。一个月的石膏,他的手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现在终于放出来了。
“别一直动。”陆辞说。
“忍不住。”
陆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在沈屿的右手上。他抬起手,对着阳光看了看——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清下面青色的血管。他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左手,两只手的触感不一样,右手像是别人的手,皮肤嫩嫩的,指尖碰到东西的感觉有点迟钝。
“你摸什么呢?”陆辞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手感不一样。”
陆辞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公交车上,沈屿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放在膝盖上,一直在看。他转动手腕,活动手指,反复地握拳松开。旁边有个小孩一直盯着他的手看,沈屿冲他笑了笑,小孩把脸埋进妈妈怀里了。
“你说我的手什么时候能写字?”沈屿问。
“现在就能写。难看而已。”
“我左手写的已经够难看了。”
“那不会更差了。”
沈屿笑了一下。他发现陆辞最近说话越来越不像陆辞了。以前的陆辞说话像打字机,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不带语气,不带感情。现在的陆辞会开玩笑了——虽然这个玩笑冷得像冬天的自来水。
回到学校的时候,正好是中午。两人直接去了食堂。沈屿用右手拿起勺子,试了一下——不太稳,手腕有点酸,但比左手好用多了。他舀了一勺饭,送进嘴里,没有掉。他又舀了一勺,还是没有掉。
“我能自己吃饭了。”沈屿说。语气里有一种小孩子学会走路的兴奋。
陆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本来就能。”
“这一个月都是你帮我剔排骨的。”
“那今晚不用了。”
沈屿愣了一下。今晚不用了。陆辞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沈屿听出了一种——他说不上来,可能是“任务完成了”的轻松,也可能是“我不用再照顾你了”的失落。沈屿不确定是哪种。
下午上课的时候,沈屿用右手写字。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因为手腕不太灵活,但比左手写的好多了。他写了半页,手就酸了,甩了甩手腕,继续写。陆辞在旁边看了一眼他的字,没说话。但沈屿注意到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沈屿觉得他松了一口气。
晚上回到宿舍,沈屿去洗澡。他用右手拧开水龙头,水哗地冲出来,他愣了一下。一个月没做这个动作了,右手拧水龙头的感觉有点陌生。他洗了很久,把身上的石膏粉、汗渍、一个月积攒的黏腻都洗掉了。他用右手拧毛巾,这回拧干了,水滴答滴答地落在洗手台上,但毛巾拧得很紧。
他出来的时候,陆辞正坐在书桌前看书。沈屿坐到床边,用毛巾擦头发。他用右手擦,动作比左手利索多了。
“你右手能用了?”陆辞问,没抬头。
“嗯。还有点僵,但能用。”
“那明天早上你自己扣扣子。”
沈屿的手停了一下。“你不想帮我扣了?”
陆辞翻了一页书。“你想让我帮你扣?”
沈屿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不介意。”
陆辞翻书的手停了一下。过了两秒,他翻过一页,继续看。
沈屿没等到回答。
十点半,熄灯。
沈屿躺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他的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活动着手指——握拳、松开、握拳、松开。手腕还是有点酸,但能动。一个月了,终于能动了。
“陆辞。”
“嗯。”
“明天早上你还会帮我带包子吗?”
“你的手好了。”
“我起不来。”
沉默了两秒。“那帮你带。”
沈屿在黑暗里笑了一下。这次他没有压,反正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见。
“陆辞。”
“嗯。”
“谢谢你。这一个月。”
对面沉默了很久。沈屿以为他睡着了,翻了个身面朝墙。
“不用谢。”陆辞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很轻,像风吹过书页。
沈屿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右手放在枕头边,手指还在慢慢地活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动手指,可能是习惯了,可能只是想确认——手真的好了,能动,能写字,能拧水龙头。不用再麻烦陆辞了。
但他发现自己好像不介意继续麻烦他。
沈屿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右手。白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显得很亮,跟左手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