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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三只手的周末 骨折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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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折整整一个月的时候,沈屿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右手不能动的生活。他甚至开始觉得,打着石膏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不用自己拧瓶盖,不用自己抄笔记,不用自己剔排骨。当然,这些事都不是他自己做的。
周六早上,沈屿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七。他没有设闹钟,因为今天是周末,因为他不用回家,因为他已经一个月没回家了。
他妈上周打电话来问:“手好点了没?”
“好多了,下周拆石膏。”
“那这周回来吗?”
“不回了。快期末了,要在学校复习。”
他妈沉默了两秒,大概在判断这是真话还是借口。沈屿没给她判断的时间,紧接着说了一句“妈我这边有事先挂了”,就把电话挂了。他确实有事——他要在宿舍待着。至于待着干嘛,他没想好。但他就是不想回去。
对面床上,被子叠好了。豆腐块。陆辞不在。
沈屿坐起来,用左手把被子拢了拢,叠成一个勉强能看的形状。跟陆辞住了这么久,他多少学会了一点。虽然还是比不上豆腐块,但至少不会像一团腌菜了。
他拖着拖鞋进了卫生间,刷牙洗脸,用左手拧毛巾。拧不干,水滴得到处都是。他把毛巾搭在架子上,心想等会儿陆辞回来肯定会重新拧一遍——他每次看到沈屿拧过的湿毛巾,都会默默拿起来拧干,再挂回去。沈屿说过“你不用帮我”,陆辞说“顺手”,沈屿就没再说了。
从卫生间出来,沈屿发现桌上多了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了两个包子、一盒牛奶、一个鸡蛋。包子还是温的,塑料袋内壁蒙了一层细密的水雾。
沈屿坐下来,用左手撕开塑料袋,拿出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还热着。他咬了两口,又拿起牛奶,用牙把吸管外面的塑料膜咬开,把吸管戳进去,喝了一口。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门开了。陆辞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沈屿看出来了,是小卖部的袋子,里面装着零食。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沈屿嘴里含着包子,含混地问。
“七点。”
“周末七点?”
“习惯了。”
陆辞把零食袋放在沈屿桌上。“给你的。”
沈屿低头看了一眼——薯片、饼干、巧克力,都是他平时爱吃的牌子。“你买的?”
“嗯。”
“你不是不吃零食吗?”
“给你买的。”
沈屿盯着那个袋子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你专门去小卖部给我买的?”
陆辞看了他一眼。“顺路。”
沈屿差点被包子噎住。顺路?宿舍去小卖部,来回十五分钟,顺什么路?但他没拆穿。他拿起那包薯片,用左手撕了半天没撕开,递给陆辞。
陆辞接过去,撕开,放回他桌上。
“谢了。”沈屿说。
陆辞没接话,坐到自己的书桌前,翻开那本书。
上午,两人各自看书。沈屿用左手写字,写得很慢,一行字要写半分钟。他写了半页,手就酸了,甩了甩手腕,继续写。陆辞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自己的书,偶尔翻一页。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沈屿写了一会儿,遇到一道不会的数学题。他看了两分钟,没思路,抬起头看陆辞。
“陆辞,这道题。”
陆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弯下腰看题。他的头发垂下来几缕,发梢几乎碰到沈屿的肩膀。沈屿闻到了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像超市里卖的那种最普通的款。
“这道题你用这个公式。”陆辞拿起沈屿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他用的是右手,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沈屿看着那几行字,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懂了。”
陆辞直起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沈屿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做出来之后在题号旁边打了个勾。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人。陆辞低着头看书,表情认真,眉头微微皱着。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轮廓很柔和。
沈屿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中午,两人一起去食堂。
沈屿的右手还是打着石膏,但已经比一个月前灵活多了——不是手灵活了,是他适应了。他用左手拿勺子,虽然还是会掉饭粒,但至少不会掉得满桌都是。陆辞还是会把排骨剔好了放在他盘子里,沈屿已经懒得说“不用”了。
“你的手什么时候拆石膏?”陆辞问。
“下周三。”
“医生说了?”
“嗯。上次复查的时候说的。”
陆辞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他夹菜的速度慢了一点,好像在算日子。
吃完饭,两人往回走。路过操场的时候,沈屿停下来看了一眼。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运球、传球、投篮,动作很流畅。沈屿看着那个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然后掉进去,心里有点痒。
“想打?”陆辞问。
“想。打不了。”
“下周拆了就能打了。”
“一个月没摸球了,手都生了。”
陆辞看了他一眼。“你右手不能动,用左手练运球。”
沈屿愣了一下。用左手练运球?他从来没想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看了看篮球场上的那些人。
“也行。”他说。
两人走进操场,陆辞去借了一个篮球,递给沈屿。沈屿用左手拍了几下,球不太听话,弹起来的方向跟他想的不一样。他运了两步,球砸在脚上,滚了出去。
陆辞把球捡回来,递给他。“重心放低。”
沈屿弯下膝盖,把重心降下来,左手拍球。这回稳了一点,但还是很别扭。他运了几下,球又丢了。
“你左手的协调性不行。”陆辞说。
“废话,我是右撇子。”
“多练练就好了。”
沈屿捡起球,继续练。他运了十几分钟,从底线运到罚球线,从罚球线运到三分线。球还是不太听话,但比刚开始好了不少。至少不会每三步就丢一次了。
陆辞站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重心再低一点”或者“手别太用力”。沈屿照做,效果慢慢出来了。
练了半小时,沈屿出了一身汗。他把球夹在胳膊底下,走到场边坐下。陆辞跟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左手比我想的好。”陆辞说。
“真的?”
“嗯。再练一周应该能运球上篮了。”
沈屿笑了一下。“那你呢?你左手怎么样?”
陆辞伸出左手,沈屿把球递给他。陆辞站起来,用左手运了几下。球在他手里很听话,拍下去弹起来,方向稳稳的。他运了两步,然后起跳,用左手上篮。球打板进筐,动作流畅得不像是一个右撇子用左手做的。
沈屿看呆了。“你左手也会?”
“练过。”
“什么时候练的?”
“初中。右手受伤了,练了一个月左手。”
沈屿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初中也骨折过?”
“不是骨折。扭伤了。”
“那你也算是过来人了。”
陆辞把球传给他。“所以你也能练出来。”
沈屿接住球,站起来,继续练。
下午,两人回到宿舍。沈屿先去洗了澡。他用左手拧毛巾,还是拧不干,水滴得到处都是。他出来的时候,陆辞拿着毛巾进去,把湿毛巾重新拧了一遍,挂好。
沈屿坐在床边擦头发,陆辞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吹风机。
“你头发没干。”陆辞说。
“等会儿就干了。”
“会感冒。”
陆辞把吹风机插上电,站在沈屿旁边,开始帮他吹头发。热风从吹风机里涌出来,呼呼的,陆辞的手指在沈屿的头发间移动,把头发拨开,让热风吹到头皮上。沈屿低着头,能看到陆辞的拖鞋和脚踝。陆辞的脚踝很细,皮肤很白,跟他的脸一样白。
“好了。”陆辞关掉吹风机。
沈屿抬起头,头发被吹得蓬松,乱糟糟的。陆辞看了一眼,伸手拨了一下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
“这样好一点。”陆辞说。
沈屿愣了一下。“……谢了。”
陆辞没接话,把吹风机收起来。
晚上,两人在宿舍看电影。陆辞的手机放在两人中间,屏幕不大,但够看。沈屿选了一部喜剧片,看了二十分钟,笑了好几次。陆辞没怎么笑,但沈屿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看到一半,沈屿的右手有点痒——石膏里面痒,挠不到。他用左手在石膏边沿蹭了蹭,没用,痒得更厉害了。
“怎么了?”陆辞问。
“石膏里面痒。”
陆辞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织毛衣用的长针——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沈屿从来没见过。
“伸进去,轻轻挠。”陆辞把针递给他。
沈屿用左手接过针,小心翼翼地从石膏缝隙里伸进去,轻轻挠了几下。痒缓解了,他呼了一口气。
“你怎么会有这个?”沈屿问。
“问张雅借的。”
“你什么时候问的?”
“上周。你说过石膏里面痒。”
沈屿盯着他看了两秒。上周他说过一次,就一次,随口说的。陆辞记住了,还专门去找张雅借了一根织毛衣的针。
“你记性真好。”沈屿说。
陆辞没接话,把手机拿过来,继续放电影。
电影放完,已经快十点了。沈屿靠在床头,陆辞坐在床边,两人谁都没动。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声,秋天的虫子叫得比夏天慢,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
“下周拆了石膏,你的手就能动了。”陆辞说。
“嗯。”
“到时候你就不用我帮你扣扣子了。”
沈屿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拆了石膏,他的手就能动了,能自己扣扣子、自己拧瓶盖、自己剔排骨。陆辞就不用再帮他了。他应该高兴,但他发现自己高兴不起来。
“那也挺好,”沈屿说,“省得麻烦你。”
陆辞看了他一眼。“不麻烦。”
沈屿没接话。
十点半,熄灯。
沈屿躺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对面床上,陆辞翻了个身。
“陆辞。”
“嗯。”
“拆了石膏之后,你还会帮我带早餐吗?”
沉默了两秒。“你起得来的话就不用。”
“我起不来。”
“那帮你带。”
沈屿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是从喉咙里出来的那种,轻轻的,像叹息。
“你笑什么?”陆辞问。
“没什么。”
沈屿翻了个身,面朝墙。他闭上眼,脑子里是今天一天的画面——陆辞帮他买零食、帮他讲题、帮他吹头发、帮他挠痒。这些事,拆了石膏之后可能还会继续,也可能不会。沈屿不确定。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让这些事停下来。
沈屿把被子拉到下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